第4章

待他赶回居所,果然见到篱门微敞,窗前影影绰绰倚着个人。

他不及喘平了气便唤道:“师父!”

窗前那翠衫身影懒洋洋地抬手向他一招。连日阴雨,屋内天光更黯,那只手骨节分明,在昏暗中玉一样莹白。

宁逊匆匆翻山赶来,还没觉出累,这会儿倒先感到喉咙发干,在门口蹭了蹭脚底泥水,才压着步子走入,小心翼翼道:“师父,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人称云形月貌、“四界名花”的空翠山主元无雨,半身沁着湿竹冷碧的影儿,愈发衬得身骨隽拔、神容清傲,连那双飞扬的凤目也非梧桐不止似的,只向他一瞥,顿时嫌恶地仰开。

“你去哪儿了?伞呢?怎么淋成这个泥猴样子。”

宁逊老老实实地交代:“在剑坪教导师弟,出门时还没下雨,那师弟年纪小,外衫留给他遮雨了。”

元无雨蹙着眉,用目光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两遍,只道:“罢了,随你怎么折腾。将风伯解下给我,这阵子换把剑用吧。”

未料一言正将梦魇惊破,宁逊猛然抬头。

“师父……为何?”

他眼底有哀求,元无雨却没在看他,按着眉心略带倦意地说:“风伯不合你用,过几日不是择剑大比么……”

“弟子不想换剑!”

堂堂空翠山主,何曾叫人这么打断,元无雨诧异地抬起眼来:“这么大反应做什么,踩你尾巴了?”

“我、弟子失礼,但弟子不想换剑。”

宁逊好像当头挨了一棒,头脸涨得发红,身子一扑,跪坐在师父膝前,语无伦次地说。

“风伯,我用着很好,哪里都好,我再也不愿用别的剑了,师父……”

“多大年纪,还这般忸怩作态。好罢,那——等赢了大比,就把剑还你,怎样?”

“可没有风伯,弟子怎么去大比?”

他拙涩地解下背后的剑想抱在怀里,剑镗处积的雨水却一溜儿飞出,溅污了座上翠衣精美的绣纹。

“笨手笨脚。”元无雨面露不悦,伸手将泥水一拂,顺带也将他推远了些,“行了,去洗干净再来说话。”

宁逊只觉得自己也似那袍上的一粒泥点,师父皱着眉忍耐他这么多年,终于要一挥手将他拂去,一颗心几乎要碎成千片,强自咬紧牙关,才能掰开手指,将风伯剑轻轻搁在桌上、师父的“雨师”之侧。

双剑同属一胎,形意相契,原如日月合璧,然而此际望去,一把精心收存、光鲜灵润,一把狼狈暗淡,湿漉漉沾着碎叶,却怎么看都不甚相称。

……尽管如此,他还是想留下风伯。

若连这把剑都失去,师父赠他的东西,就只剩他的名字了。

不知觉间,宁逊搓洗的动作慢慢停下,桶中涟漪平复,如镜的水面上映出他气色灰黯的脸。

哪怕独处时,也垂着头、缩着肩,嘴角紧抿,一副叫人生厌的苦相。

“瞧瞧你这副样子,难道怪得师父不喜么?”

耳畔忽然有人发出叹息,他绷紧的精神经不得半点触碰,一惊而起,四顾却并无旁人,水面扰乱,微波轻摇,映入其中的倒影也似活转一般。

“为什么不肯放下风伯,那把剑用着很不顺手吧?那么轻,每次对招,都要叫人挑飞,给师父丢了好些脸啊。”

又是那絮絮耳语,如一条痒虫钻进心头,宁逊未察觉倒影中自己的双眼正泛出血红,神不由主地喃喃道。

“若非剑不合手,演武那日,我本不会输。”

“何不换一把合手的剑?”

“不,我不想换剑,风伯是师父给了我的……”

“是你强求来的!你明知道,那把剑本来不该给你。”

“不是……”

“那是师父为他最喜欢的弟子打造的双剑,你与那人云泥之别,连次等都称不上的替代者,怎么配染指他的东西?”

“不是!别说了……”

痒虫却原来藏着毒牙,将他拼死掩着的秘密,一股脑儿残酷地揭破:“你强求来这把剑却根本用不好它,就像你强求来这个位置,却根本讨不到师父的欢心。看看你如今成了什么样子,连杜洄那等角色都打不过,你可曾为空翠山争过一点光?你还有哪一点配得上做他的首座弟子?”

“……”

那声如醍醐灌顶:“他早就不想要你,不然怎么忽然留意起择剑大比来了?大比选拔后辈英才啊——若是再输,你可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因为在他心里,你本就没有做他弟子的资格。”

叩叩。

出神中,门框忽然被人敲响,宁逊猛然回神,看见屏风后靠近一个人影。

“逊儿,我有急事,先行一步。剑拿走了,回头再与你详说。”

“等等,师——”

宁逊匆忙披衣追赶出去,那人却已飘然而去,如以往的每一次一样,从不会为他回顾。窗前一行传信玉符的字迹还未消散,内容已模糊不清,他却仍眼尖地看出了“动明”二字。

一瞬之间,脑内邪声大作,如狂笑又如狂哭,他浑身颤抖地蹲下,手指插在发间,渐渐紧攥成拳。

几日后,择金台开山,凌苍派三峰弟子几乎齐聚,无不摩拳擦掌,等待山主开炉列剑。

熟识的弟子们凑在一处叽叽喳喳,拿一两块灵石作赌,此番的天阶灵剑花落谁家。

“我便押你了!小谢,有底气么?”

“呵呵,我却想押宁师兄呢,可惜他说来不了……”

“宁逊?那不是来了么?”

“咦?”那弟子转头望见熟悉人影,跳起脚来招呼道,“宁师兄!你也来了!”

往日温和有礼的前辈这会儿却似没有听到,面无表情地站在僻静处,身后竟没有背剑。

“他怎么没带剑?”有同行弟子也瞧见了,疑惑问道。

“带着名剑风伯,叫别人怎么争,宁师兄惯来不爱出风头的……”

宁逊垂下眼,侧退半步,将身形完全隐入树后。以他的耳力,自是能将弟子们的交谈听得一清二楚,此番却没有寒暄的兴致。

——非赢不可。

几日中近无睡眠,他眼下青黑浓重,双目滞钝无神,那耳畔邪声无时不在喃喃低语,念得多了,竟与自己的声音愈发相似。

“只要赢了,剑就还是我的,师父也……”

“宁逊!”游离之际,肩上忽叫人大力一拍,“你也来了,藏在那儿嘀咕什么呢?”

他被拍得身子一晃,还未张口,反倒是那人瞪起眼来,难以置信地说:“你也忒不经吓,不是吧宁逊,几日不见,这么弱柳扶风了?”

“……杜师弟。”

“没傻啊,还认得我,你这脸色也够差的,不说来打架,还以为是来碰瓷儿的呢。”

同门多年,宁逊亦知此人一贯口无遮拦,若照往日,吞声离开便了,此番心里却忽然一畅,清楚地想道:我二人为两峰首座,他轻视我,岂非就是在轻视空翠山?从前我只知容忍,无怪师父总以为我不争气。

心念定处,顿生一股紧迫之感,他只得强提声气道:“杜师弟,刀剑无眼,一会儿先躺下的是谁还未可知。”

“你!”杜洄没想木头疙瘩也会还嘴了,更不甘示弱,“手下败将也逞威风,一会儿咱们场上见!”

气冲冲走出两步,又回来拉他:“躲这儿做什么,你的位置不是在前头么!”

吵闹一通,开山时辰也至。三峰弟子各自列队,首座打头立在最前。洞霄峰与玄妙峰队伍严整,旗帜飘扬,气势互不相让,唯独夹在中间的空翠山人站得散漫稀落,无甚斗志,倒似来看热闹的,宁逊慢吞吞走上前时,人群中浮起一阵诧异的低语声。

鸣角三声,择金台缓缓开启山门,这铸剑之地以山为炉,终年浸泡着金铁肃烈的杀意,白气炎炎,奔涌而出,弟子无不屏息以待,连旗面都凝垂下去。

炙热的雾气填满山台,宁逊垂手而立,茫茫间不能视物,只听杜洄张扬的声音隔着雾传来。

“这开炉怎么都好,就是太热。”

随即便有玄妙峰弟子应和:“若非如此,山主怎么能炼出绝顶名器啊。”

“哈哈,你小子倒有眼光,师父早先便告诉我了,这次的宝剑可都成色不错!”

片刻功夫,修为较浅的弟子已经大汗淋漓,难耐之际,忽见一道湛碧剑光从山门深处破雾而出,所过之处,剑气扫开炎息,直如一道清极冽极的山雨,令人耳目顿然一澈,竟在这座庞大山炉的滚滚热浪中感到一丝清凉的湿意。

雾气荡尽,山门中显出一道身影来。宁逊微微睁大了眼,只见那人翠衫潇洒,举步从容,正随手将半寸剑刃推回鞘中,正是——

“空翠山主!”

弟子们轰然叫好。

“竟是空翠山主的雨师剑!”

元无雨长身立在台上,漫山肃杀铁色中新翠一抹,鲜艳夺人,仿佛生来便该受万千注目。他倒姿态闲逸,持剑的手向下一压,启口声并不高,却自有叫众人噤声聆听的气势。

“掌门会客,玄妙在剑池,只叫我来随便说两句。那就——开始吧,你们斗武拿好分寸,闯出祸来,自己担着。”

他仿佛也无甚闲暇,说完匆匆四顾一圈,便转身离去,宁逊短暂地接住了一瞬师父的目光,四目交错,师父又浅浅蹙起眉来。

“宁师兄,宁师兄?”

身后有人小声叫他,宁逊回头,那弟子两眼放光,惊喜地问。

“怪不得你来了!还听说山主从不出席这种场合,今日可是沾了你的光?竟能一睹雨师剑的风采!”

“嗯……”

宁逊未置可否,只是抿紧嘴唇,正不知如何回答,却听见有人高声道。

“既有元师伯赏面主持,空翠山的首座弟子也难得出关,这抛砖引玉的第一战,便叫你我二人打个头阵,不知宁师兄意下如何?”

宁逊转眼看去,杜洄怀抱天阶灵剑折流,昂然站在高台之侧。他的目光不动,越过挑衅的青年飘散开去……

师父已经走了。

他长长地吐出口气,沉声道:“宁逊领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