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长云遮蔽,胡雁纷飞,萧索的官道上,正值狂风大作。

已是临近边塞,不常有旅人路经的沙土路间几乎荒无人烟,十几里绵延而来,连一个休息的茶棚也瞧不见,只剩着漫天的飞沙走石,伴着偶尔咿呀飞过的几只秃鸦,提醒着人们前方道路的凶险。

“嘚——驾——”

一声令呵,节凑甚快的车轮声缓缓破开了沙石而来,坐在车前驭马的汉子,一张被络腮胡子遮挡的脸上有着历经风霜的沧桑以及看来惯有的冷静。

马车后面还跟了四辆被堆积了几乎有一人高的镖车,车上用厚厚的棉麻盖着,一直裹严实到了轮子上方,瞧来货物不少。每一辆镖车两侧都插着两面威风凛凛的镖旗,镖旗上通常都有着自家镖行的印记,这是大多数镖行走镖人的习俗。除了靠着自家威名震退歹人外,帮着镖行打亮旗号也是其立足于江湖的根本。

但这队镖车此时若在旁人看来,却怎么都显得有些怪异。

镖旗虽被黄沙掩的有些污渍,但放眼瞧去,却也能依稀辨别,那上面什么字也没有。白艳艳的一面旗,就这么被狂风鼓噪着,似是在彰显着自家主人的威名,却又似乎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掩了那主人的威名。

“洪叔,我饿了。”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自车内传来,声音虽不大,却让驾车的汉子眉头一皱,稍稍放慢了行车的速度。

“再等等,到了前面我们再休息。”

大汉的口气几乎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只见他机警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继而掀开车帘往后瞧去,去瞧那一身已经有些破旧的蓝色衣袍。端坐在车内的少年,瞧来不过十三四岁,样貌虽还未长开,却已然看得出眉目英挺,轮廓俊秀。只不知为何,脸上也有着不同于年纪的沉着冷静,怀中,还死死地抱着一个看似沉重的黒木匣子。

见少年无碍,那名被唤作洪叔的大汉手中缰绳一抖,车队便又行了开去。

一个多时辰后,车队又行出了几里外,直至风沙被两旁偶显葱郁的旱木丛挡住了去路,渐渐小了下来。作为车队领镖的洪四,格外谨慎地选了一处隐蔽的空地,才搭起了锅灶,稍作歇息。

“饭做好了,下来吃吧。”

马车太高,少年爬下来时有些跌跌撞撞,虽是狼狈,却不见抱怨,只盯着大汉手中的一碗白粥,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镖队出门在外,大多时候,都是以干粮填腹,小小的一锅白粥,可算的上是奢侈了。

可惜,这碗粥瞧来,却是与他没有多少缘分。干硬的馒头很随意地被丢了过来,少年下意识伸手去接,却忽然想到怀中还抱着个盒子,连忙又收回手来。结果在对方怒视之下,只得蔫蔫地拾起地上的馒头,用同样脏兮兮的袖子随便擦了擦,便急吼吼地往嘴里塞去。

“洪叔,我们还有多久才到?”少年匆匆吃完了馒头,有些疲惫地坐到了一旁的树干下。

“穿过前面那座山,再行七八里路,便到蕲州了,进了蕲州大约再过两三日,就能到临安县。”大汉的口气有些不耐烦。

“哦。”少年摸了摸手中的匣子,不再言语,只瞧着大汉拿着他惯有的大刀,一双精明的眼上上下下在树丛四周查探了好几遍,将手中那碗粥吹了又吹,直到确定没了烫人的温度,才往车队后方走去。

少年有些不舍地又咽了咽口水,直到看不见对方的背影了,只得闭上了眼稍作歇息,想象下那碗白粥细润的口感。

那碗中,似乎还有一枚剥好的白煮蛋。

“小逸,别胡闹,快喝了。”

“不喝,滚开!凭什么他能坐马车,我却要睡在那又臭又黑的箱子里!”

“小逸!听话!”

“听什么话,你一个奴才,还想命令我!滚!”

啪——

碗碟的破碎声惊醒了一向浅眠的少年,漆黑的双瞳在一瞬间重新凝聚了冷静。很快,他便瞧见大汉摇着头走了回来,他知道,又该出发了。

上车时,少年不自觉地朝车队后面寻视着,只见那一身一尘不染的丝衣间,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男孩踩着一个镖师的背爬进了中间镖车上,一个不起眼的木箱中,见自己瞧他,没好气地白了自己一眼,回头对着那垫背的镖师就是一脚。

“洪叔,小逸又闹脾气了?”少年坐定,却忽然开口问道。粗略算一算,他们从镖局出来已经大半个月了,路上没进过城,带出来的白米大约也快吃完了。

洪四闻言,刚准备放下车帘的手微微一顿。

“若是他不肯在那箱里呆着,便先让他同我一起坐在马车上吧。”

洪四眉头一皱,抬头看向这面无表情的小子,却紧接着手一摆,道,“这些琐事,我来处理就行。”

少年听他语气,便知道他是不悦了,赶紧坐直了身子不再多事,只点了点头道句,“我明白了。”

洪四见他如此,却是心中没由来的一紧,还未来得及思考,一声叹息便从口中脱了出去。

“哎,小逸自小被总镖头惯坏了,这次带他出来,就是想让他多吃吃苦头,知道走镖不易。”

“嗯,我明白。”少年依旧回答的乖巧。

“你是个好苗子,镖头一向对你青眼有加,这次回去之后,定会给你安排个好差事。”话已出口,即便发现不太妥当,但面对一个十几岁大的少年,圆滑起来倒也算轻松。

洪四道完这最后一句,便又回去驾起了车,却没瞧见,车内少年握着匣子的手渐渐收紧,骨节处甚至开始有些微微泛白。

夜间,寒风如刃。

走惯了南北的镖队,却丝毫没有受到寒风与低温的影响,马不停蹄地奔驰在官道上。

“吁——”

随着带头的洪四的一个手势,车队忽然被敕令停了下来。

微微眯起的铜铃眼机警的转悠着。几十年的走镖经验告诉洪四,危险正在逐渐靠近。一个驾轻就熟的摆手,便让后方上百名镖师,瞬间转为了戒备的姿态,极有默契的各自守在了镖车四周。但对于某些劫匪来说,这并不能阻止他们对财富或秘宝的渴望。

第一支冷箭被射了出来,洪四下意识地拔刀跃出,反手弹飞了那支冷箭,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砍伤了最快冲出来的第一个黑衣人。但他并没有松懈,因为他知道,更多的黑衣人,正相继而来。

夜色中,身着黑衣对偷袭者来说,永远是最好的掩护色,而对被偷袭者来说,也是最为不齿的颜色。

“保护公子!”洪四的一声令下,停在最前方的马车,很快被镖师们围了个水泄不通,但同时,也成为了对方重点的攻击对象。

砍杀,撕扯,哀嚎……刀光剑影的江湖,拼的从来都不只是人数,而更是招式的路数,阵法的精妙,内力的高低。

此时,镖师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对方的数量也在递减,乍看上去双方都没讨到太大的好处。但这是洪四最不想看到的局面,每一炷香的僵持,便意味着他们要损失更多的人手。

可怕的是,他们不知道对方还埋伏了多少人。

但即使这样,也得打。以命换命,是江湖中几乎每天都在发生的事,因为,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机会能成为顶尖的高手。

一招平刺利落地刺穿了最后一个黑衣人的胸膛,满脸染血的洪四喘着粗气已刀支地,平衡着自己庞大的身躯。

回头望去,自家的镖师,也所剩无几,可危险的气息,却依然没有散去。洪四努力平息着自己的气息,手中的刀柄被紧紧握住。

叮——

一缕细小的亮光擦着脸颊而过,洪四心头一惊,下意识的抬刀去挡,但还是慢了一步,牛毛似的针尖很快刺穿了他身后的车帘,或许已然没入了少年的体内。洪四一把扯下车帘,却不见车内有少年的踪影。

叮——

又一枚银针迎面而来,让洪四根本来不及思考少年的行踪,不得不提起全部的精神,去抵挡这致命的攻击。

来人依旧一身黑衣,身手却似乎比之前的高明不少。看似并没有拿着任何武器的双手,却不停的巧妙变幻出致命的暗器,不停歇的掷向洪四身上每一个致命处。洪四不用看也知道,这些暗器上,定都涂满了能瞬间让人毙命的。他身后所剩无几的镖师,也在暗器中一个接一个的倒了下去。

最后,只剩他一人。

他此时已再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同伴的死活,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分神,下一个倒下的,便是自己。铁铮铮地站直了身子,洪四握着刀柄的手迅速地打了个圈儿,再一次弹开了几只向腰间而来的袖箭,继而一声叱喝,提气攻向了几丈开外的偷袭者。那人似是没想到洪四动作如此之快,躲闪之下,却还是被刀刃划破了胳臂。

血腥味更甚。

洪四此时已如同一头杀红了眼的猛兽,甩开了手中的大刀,接二连三地攻向了那人。一招猛虎下山,看似平常,却力道十足。善使暗器者,通常以巧劲御敌,自然不会跟他硬碰硬,又一个点足,掠开了几丈远,却又即刻被洪四步步紧逼追了过来。洪四知道,自己离他越近,他能使出的招式,便越有限。

几十个回合来去的很快,二人都渐渐露了疲态,功力的不相上下,让二人都拼足了十分的精神对应对对方。洪四低头抬眼,铜铃眼如牛般瞪着对方。若是再抓不到机会,他必定会敗,对方甩出一枚银针的力气跟他使出一招刀式的力气,可不能相提并论。

若是这样,那只有兵行险招了。

洪四冷下眼来,手腕一翻,提刀再攻。那人还欲躲闪,想来是当真想耗尽了洪四的力气,将他了结于自己的一枚银针之中。但瞧着洪四的来势汹汹,分明是拼尽了全部的内力,所以这一招,他不敢大意,拔开身姿的同时,手中还同时甩出了十几枚银针。洪四本是右手拿刀,但此时银针眼瞧着便到了跟前,只见他忽地将手中大刀瞬间抖给了左手,而粗壮的右臂,掌风迸裂,瞬间将那十几根银针尽数吸入掌内。

“拿命来!”

一声暴喝后,那人已被洪四左手的大刀,生生一分为二。但洪四手上不歇,又是一声大喝,竟是一刀砍下了自己的右臂,自齐肩处斩断,没有丝毫的犹豫。断臂落在地上,发出了呲呲的声响,定睛一瞧,那原本古铜的臂色一瞬间变得酱紫,还不时的冒着几缕青烟。

若是刚刚他再犹豫片刻,怕是便性命不保了。

掏出随身携带的上等金疮药,撒在碗口大小的断臂伤口上,这等痛楚,连一贯硬气的洪四也不禁龇开了牙大口喘息。只见他手上不停,又撕开了衣摆紧紧包扎起伤口,直至血不再渗出伤口,才松了一口气。

处理完伤势后,洪四第一件事,便是冲向了后方的镖车。

“小逸!”

他之前跟里面的人交代过,无论外面有任何动静,都不许发出任何的声音。就算他们全军覆没,被抢走的,也只会是马车里的人跟盒子。

车里的少年,不过是八年前,他从集市上买来的孤儿。作为江湖第一镖的威远镖局的主人,雷坚,足足将少年收为义子养了八个年头,为的正是这一天把他作为替代品,以保住自己最后的血脉。而真正拿着藏有镖物的匣子的镖局少主,则是躺在后方镖车里的少年——雷逸。

更鲜为人知的是,威远镖局在他们出发的第二天,便被雷坚一把火亲手连人带镖局烧了个一干二净,并且…包括他自己。

几十年的精心谋划,一朝破釜沉舟的付之一炬,为的都是盒子里的东西,甚至连洪四,也不知道那里面究竟是什么。

“雷逸!?”拉回了思绪,见箱子里的人没应,洪四又唤了一声,刚准备去掀那箱子,却又惊觉到有些不对劲。

他先四下搜寻了一遍,依然没有寻到车内少年的踪迹,想在刚刚的打斗中逃走,几乎是不可能的,那么,能藏身的地方,就只有周围这几个镖队的箱子。

少年虽平日里寡言,但洪四却一直对他有所提防。小小年纪,就算再低调沉稳,也掩不住其日渐滋长的光华,太聪明的人,往往不好控制。

“小公子?”洪四故意没叫出二人的名字,一个接一个的拍打着四周的箱子,以寻求微弱的回应。

他此时已折了一臂,不敢贸然行事,若是少年此时存了歹心,开箱的一瞬间,怕是会生出变故来。好不容易躲过了高手的伏击,若是此时败在一个被当做替死鬼的小子手里,岂不是亏大发了。

洪四默默地思考着一切的可能性,直至听到了一个箱子里传来了微弱的拍打与呜咽,终于咧开了嘴角,冷笑了一声。

哼,小子想偷龙转凤,可惜江湖经验太浅,这等小小伎俩,又怎能瞒得过他一个跑江湖跑了三十多年的老手。要知道,在江湖上,有时候经验比武功来的更为重要。

越想,越发的开怀起来,并不急着去掀面前的箱子,反而又折回了原本雷逸所躺的那一只前,笃定了那里面的少年,也不掀盖,直接抄起大刀,便噗嗤一声没入箱内,只听见里头传来一声闷哼,片刻便再没了声息。

洪四几乎此时才几乎得意地掀开了箱子,却不经意间瞥见了一片白色的衣角。

不可能!!

他瞪开双眼瞧着那片惨白的衣角,手中掀了一半的箱盖开始微微发抖。

不可能……怎么可能……雷逸明明已经被那小子调换到一旁的箱子内的,他明明确定自己听见了呜咽声。

若不是…若不是…那便是那小子故意为之…

一个还未满十六岁的小鬼,怎会有如此心机与城府?不可能…不可能的……怎么可能……

洪四几乎已经呢喃出声,但随着箱盖一寸一寸被缓慢挪开,他的脸色也如同那片衣角一般,开始变的惨白起来。

噗。

刀刃入俎的声音再一次传来,而这一次刺穿的,是洪四的左臂。

“洪叔,不好意思,这次,怕是要让您失算了。”原本稚嫩清冽的声音此时竟带上了几分调笑的意味,洪四缓缓回过头去,六年来,这是他第一次瞧见少年如此灿烂的笑脸。

原来,向来安静听话的少年,笑起来竟是如此潇洒好看。

噗。少年手中的匕首,被拔出了洪四的臂膀。这一刀,精准地废掉了他左臂的经脉,沉重的手腕此时再也无法挥动他那把熟悉的大刀了。

“你从何时开始算计这一幕的?”洪四瞪大了眼,至今还有些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从知道你们要拿我当替死鬼开始。”少年笑的越发的迷人,手中缓慢转动的匕首在翘起的嘴角弧度中也变的逐渐耀眼起来。

“雷总镖头同我向来待你不薄,此番一行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总镖头尚且牺牲了自己与全家人的性命,不过是为了保住自己一丝血脉。如今你背信弃义,可对得起他八年来的养育之恩?”洪四见对方再一次对自己举起了手中的匕首,越发地沉下了气。

“洪叔,我若是个正人君子,刚刚你说的那番话我怕是会信了,可我偏偏不是。”

少年将那匕首在指尖把玩,复而看向地上的洪四,“今日我若坐实了这忘恩负义的小人名声,可也算的上是你们教导有方。背信弃义,监守自盗,这可,都是从你们身上学来的。”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那匣子里的东西,若雷坚不是想监守自盗,又何苦做绝到举家自焚的地步,彻底断了那东西的下落?”

“你!”

“怎么?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少年收起匕首,复又道,“你这一命,我不要,算是还了你当初买我进雷家的恩情,但这东西,我今日是要定了。”

“小畜生!就算你要那东西,可小逸也算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你怎舍得对他下这般毒手?!”

“兄弟?可笑,你看看我这副穷酸样子,哪里像是会有他如此体面兄弟的人,何况下毒手?可这一刀,我瞧着分明是你捅下去的。”

少年眼角间瞥向箱内死不瞑目的雷逸,此话一出,便见洪四的脸上又白了几分。

“不过洪叔倒也不用自责,以雷逸的资质,本就难当大任,就算给他得了这宝贝,也做不出什么光耀门楣的大事来,何不让我这个“兄弟”取而代之?”

“你…你……”洪四竟是被他这一番话堵的哑口无言。雷逸是自小娇惯霸道了些,比不得眼前这孩子的聪慧隐忍,但好歹那也是雷家最后的血脉,怎能跟一个来路不明的杂种相提并论。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这匣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竟能让天下第一镖的雷坚用毕生所有来换?”少年歪了歪脑袋,从箱中雷逸的尸体上抽出了那盒子。

“洪叔,你难道就不好奇么?”

洪四气的直哆嗦,却又拿他没法子,只得干瞪眼。若说不好奇那盒子里的东西,那是假的,可此下,主人依托的遗孤已死,全部镖队就只剩他一人,就算剩下那东西又如何…

剩下?

洪四忽然脑子闪过一个念头,他当了一辈子愚忠的老实人,头一次冒出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或许…人只有在被逼到生死关键时才会显露出原本的兽性。

若是只有一人能得那宝贝,为何不能是他洪四?想到这里,洪四动了,在少年毫无预备的一瞬间。

尽管失了双手,失了兵刃,但他仍然用自己深厚的内力,庞大的身躯,顷刻间以惯性压倒了少年。少年一身粗浅的武学都是出自雷家,刚刚偷袭的那一击已是他练就的最得意的一招。此下面对面,自然不是洪四的对手,这一被压制住,便骤然落了下势。

“小畜生,老子今天就替雷总镖头了结了你!”洪四失了右臂,左手又动弹不得,却忽地张开嘴一口咬在少年尚且细嫩的脖子上,弧齿入颈,顿时染红了那一嘴的络腮胡子,可见下口之狠。

少年没想到他有此一击,下意识想以手中匕首刺之,却又被对方一口咬在了手腕处,匕首瞬间脱落。他只得用左手死死抵住对方的脑袋,勉强保住了自己的右手经脉。

黄豆大小的汗珠自额前滴落,少年的力气正同血液一起缓慢地流失,他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洪四,竟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就算顶了一张忠诚厚道的面皮,也掩饰不了内心最根本的贪婪跟恶欲。更可笑的是,他二人,连要争抢的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却已彼此豁出了性命。

洪四已经开始感觉到少年的抵抗正在慢慢变弱,他知道自己就快成为活下来的那一个。狂喜的情绪已然开始飘上了心头,甚至超过了他人生第一次走镖时的兴奋。若是得了那宝贝,他便不在是帮人走南闯北,以命相博的打夫,他可以自己开一家镖局,请一些武师苦力,再娶几房漂亮的小妾……

到时候,他洪四,必定也能在江湖上闯出一番事业来!

可江湖上,最多的不是梦想,而是变数。就在他几乎笑出声的时候,他的梦想,同一块石头一起,一同破碎了。

石头并不大,可正中在脑袋上,也是要晕上片刻的。少年很好地抓住了机会,将他反扑在地,手掌四下摸索却没寻找那掉落的匕首,只得张口咬了回去,如同一头被逼入了绝境的狼崽。

“哎哟喂,你们这也太狠了。”旁边飘来一句尖细的叫喊,可此时少年已无暇顾及,他死死咬住对方脖颈间的脉搏,一刻也不敢松口。可大约是给自己的梦想太过美好,洪四此时依旧没有放弃反击,那钟鼓般粗细的腿一下一下踹在少年的肚子上,砰砰地听着都吓人。

鲜红的血自少年下巴的弧线滴落,也不知是对方的,还是自己的。

“我去!”旁边又传来一声咒骂,继而少年被踹得有些昏花的眼前似乎又多了一个偏瘦的影子,与二人纠缠在一起,直到感觉洪四的力气渐渐小了下去,终究没了动静。

“呼…呼…这厮哪来的这么大气力…行了,单司渺,可以松口了。”

听到这话之后,又过了片刻,少年才缓缓松开了嘴,颓然地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嘴中流出的鲜血,几乎染红了胸前的整片衣领。

“孟筠庭,你怎么不干脆等我死了再出现?”好一会儿后,虚弱无力的喃喃低语,却意外地第一次透露出少年该有的喜悦与朝气。

“啊呸,童言无忌,死什么死。我早上出门前算过,就这个时辰最易成事儿。”来者约摸着也就十七八的年纪,口气却是老成的紧。着一身青色儒衫,虽风尘仆仆,但仍看起来书生气十足,手上拿的却是一个奇怪的命盘,上头五行八卦,甚至星象数术,均绘制的十分精致。

单司渺也没力气与他再作争辩,直接仰在地上躺了下去。那名唤孟筠庭的少年也算是个有良心的,见他脖子上伤口颇深,赶紧拿了药跟布条,替他包扎妥当。见他拿着手上的匣子反复端详,也跟着好奇地凑了过去。

“快,打开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孟筠庭催促着拿着盒子的单司渺。

“急什么,雷坚用全家性命换来的东西,定不会差到哪儿去。”单司渺明显比他沉稳的多,再三掂量了那盒子,确定并无机关暗器,才坐起身来,将那盒盖缓缓抽了开去。

二人紧盯着那盒子里面,只见看似沉重的木盒内,只静静地躺了一本厚厚的手札,而且看起来,似乎陈旧的紧。

“秘籍?”二人的反应一致,毕竟江湖中,一本绝世武功的秘籍,可能要比数万金银珠宝,都要来的无价。

孟筠庭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本手札,只见封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草字————无相诀。

“无相诀?你听说过没?”

单司渺摇了摇头,从对方手中接过那东西,翻开一瞧,果真写了些内功心法的字样,但往后再翻,却亦是如此,种类繁复冗杂,千奇百怪,记载详多,却独独只有心法,并无招式。

单司渺自幼被买进雷家,只学过一些基本的招式套路,也只看得懂一些简单的招式套路。若说内力,恐怕连九流也说不上。说到底还是因为雷坚见他天资聪颖,又太过懂得隐忍,对其早早有了提防之心,是怕有朝一日被这狼崽反噬。可他却没想到,尽管自己防范至此,可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这内功心法古怪的很啊,似乎什么都有,写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从没见过这样的秘籍啊。”孟筠庭呢喃道。

若说单司渺是个彻头彻尾的狼崽子,可这孟筠庭却是跟他不一样。二人自小便同落于人贩子的手中,单司渺曾一度为了逃跑吃了不少苦头,可他孟筠庭却总在袖手旁观,摆出一副懒懒散散,听天由命的样子来,直到单司渺被买进了雷家。

那日里临行前,他对他说:“出去之后,记得把我弄出去。”

他问他,凭什么?

他捏着手中的破竹签,说:“就凭,命中注定,我们要一同闯出一片江湖来。”

那时候,少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不一样的光彩。可单司渺是个坏胚子,从小就是。当时他不乐意,他不觉得自己费尽心思挣来的机会,要一同便宜了他人。可后来,他还是照办了,因为他发现,这个看似漫不经心,神神叨叨的小子,还真有几分本事。

孟筠庭的第一卦,算的是雷家。他说,雷家十日内要出事儿,而且是要命的事儿。单司渺没信,结果十日后雷家的十几个镖头一同死在了一趟镖中,连个刀柄也没落下。不管是撞的还是算的,第二天,单司渺便在雷家偷了些银两悄悄赎出了孟筠庭。

自此他二人一内一外,一步一履,走到了今天的地步。

八年的隐忍与谋划,若说这两个迥然不同的少年,为何会如此大胆,结伴一同杀人越货,除了野心,总还要有一些天赋与运气。

孟筠庭自小便喜欢研究五行八卦,命理算术。小有所成时,便兴致勃勃地拿单司渺当了靶子,只那一卦,却不属于六十四卦中的任何一卦,还是半吊子的孟筠庭却一口咬定,这便是古人口中的绝卦。

绝卦者,一者天煞孤星,喻恶,喻险,喻悲,二者天纵奇才,喻奇,喻盛,喻泰。而孟筠庭始终相信,单司渺属于第二者。

“你若见过,我倒还觉得这东西埋汰了。”单司渺见他看了半响,也看不出个一二来,啪地一声将那书页合上,站起身便走。

“去哪儿?”孟筠庭拍拍屁股赶紧跟上,想想又不对,回头在尸体上搜刮了好些银两,再拔腿跟了上去。

“先找个地方,喝一碗粥。”单司渺回答的简洁明了。

“粥?”孟筠庭有些莫名其妙,他们现在手中的银两,都可以买下整座酒楼的肉了。

“喂,你真打算练这玩意?”孟筠庭小声问。

“练。”

“……原本以为你小子只是贼心大,没想到贼胆更大,这玩意看都看不懂,练出问题来这么办?”

“看着办。”

“那不成,万一哪天你走火入魔发起疯来到处杀人,这头一个倒霉的不就是小爷我么。”

“那也算是我单司渺难得做一回善事,帮武林除害了。”

“啊呸,论祸害,你比我祸害多了。话说,刚刚那群劫镖的,究竟是什么人?”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不是…我说你慢点,等等我,哎,不对,走错了,卦象显示应该走这边才对。”

“你除了雷家的那卦,算的哪次准过。”

“……单司渺,你会说人话么。”

慢慢冒出地线里的初阳映红了两个少年单薄的身影,并且毫不吝啬地替他们照亮了前方的道路。以后的命运,他们还得靠自己去闯。

江湖记载,武德九年,被誉为大唐第一镖的雷家镖不知为何在一夜之内被烧了个干净,全家连同镖局四百六十八口,无一生还,最奇怪的是,竟没有留下任何凶徒的痕迹。而一个月后,雷家镖最后一支镖队,也在蕲州附近被发现了尸体与镖车残骸,谁也不知道他们这最后一趟运了些什么,更不知道与那镖物一起消失的,还有两个初出茅庐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