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说过了不要伤她!”

明知此刻再说什么都改变不了眼前的惨状,聂行风还是无法克制内心的气愤,也许傅燕文是神,但就算是神也有应该尊重的事,就比如生命,生命之所以珍贵,或许正是由于它的脆弱,所以才更要细加呵护,不问青红皂白就乱开杀戒,这根本不符天神之德。

“她是普通人,不是妖鬼恶兽,为什么你连基本的查问都没有就动手!”怒视傅燕文,他冷声指责,“你从来都是这样罔顾人命吗!?”

似乎意外于发生在面前的事实,傅燕文有短暂的怔愣,眼神掠过仰躺的女人,露出懊恼之情,但随即就平静了下来,转而看向聂行风,懊悔的表情更重,不过聂行风有种感觉,他不是在后悔自己的误杀,而是气恼这一切被外人看到了。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自称杀伐之神的刑啊,”傅燕文恢复了平时的倨傲,看着聂行风,眉头挑了挑,“多年不见,没想到你还活着,更没想到一见面就被你指责,尊贵的天神大人,您好像忘了我是谁?”

略带揶揄的口吻,聂行风一愣,傅燕文面对他的反应跟以往不太一样,至少他没像平时那样扮成自己的模样,被问到,他压住怒火,上下打量对方,除了长相跟兵器外,傅燕文并没有变化,同样的倨傲张扬,将天神应有的霸气与罡气表现得淋漓尽致,这张脸他并不熟悉,但似乎又在哪里见过,一时间脑海里思绪纷乱,隐约记起了傅燕文的身份。

“你是谁?”他茫然重复。

“我是跟你同等官阶的神祇,大人,”傅燕文的口气里充满了嘲弄,“别自以为是五帝亲手创造出来的,你就可以对我耀武扬威,我们是平级的,甚至超越了你,看你这副模样也配称神?”

脑海里灵光闪过,聂行风惊然回神,面对傅燕文的气焰,他冷声回道:“难道神祇就可以无视生命,胡乱杀人吗?”

“这不是胡乱杀人,是斩草除根,”傅燕文用剑随手往女人身上一指,“就算她是人,跟猫妖同流合污的话也该诛杀。”

“你从哪里得到他们是同伙的结论?”

“她身上有猫妖的气息,却没被猫妖吞噬,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可是她身上并没有害过人的戾气,身为惩恶奖善的神,你该最清楚!”

女人的四肢渐渐停止了抽搐,她已经死了,现在再追究这些已于事无补,但聂行风无法容忍傅燕文这种漠视生命的作风,而眼前的悲剧正是由于他的自以为是造成的。

“就算她跟猫妖有勾结,也不能成为你随意杀生的借口,这是人间,有人类的法律规范,轮不到你越俎代庖!”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像是被震慑住了,傅燕文有瞬间的错愕,随即便狂笑起来,“你是在指责我吗?看来时间没有改变任何事情,你还是跟以往一样虚伪。”

“至少……”

下面的话聂行风没说出来,因为傅燕文手中的剑已经逼到了他面前,他闪身躲避,谁知黑风闪过,傅燕文将另一只浑身墨黑的武器祭起,与剑同时攻击过来,罡气霸道凌厉,超越了属于有德者的温厚,反而接近于野兽的戾气,招招相连快如闪电,在房间里耀起一圈圈烁亮光华,将聂行风围在当中,几欲将他吞没。

聂行风不敢怠慢,抽出犀刃凝神抵挡,只听兵器相交的金属撞击声连绵不绝,相似而非的罡气相互排斥着,将周围搁置的事物震得向四方飞散,空气似乎也被过于凌厉的气焰影响了,汇成无形刀风在空间中延绵挥荡,地面上的血迹被厉风扫动,重新飞溅起来,血红斑点在傅燕文的驾驭下化作一场血雾,将整个空间笼罩在当中。

猫妖的内脏跟呕吐物也随之飞起,恶臭袭来,让聂行风作呕,他屏住呼吸向后退去,就见傅燕文的兵器在他的意念中攻击得更快,眼神烁烁,充满了杀机,这一次他看得很清楚,对方先前提出的所谓神形合一、所谓神祇分支都是谎言,傅燕文的最终目的只有一个——他要杀自己,因为自己是唯一知道他滥杀无辜并且可以弹劾他的人。

于是迄今为止各种难解的疑惑在这生死交错中逐一浮上,明明他现在还处于极度危险当中,但谜题却不受控制地占领了他的思维,疑惑之索相互连接到一起,然后延伸至此,让他弄清了一直以来困惑自己的真相。

“小妹?小妹?”

房间外传来叫声,打断了聂行风的思索,有人被他们的打斗惊动了,随着叫声,一位身穿制服的老人跑进房间,发现倒卧在地的女人,他无视房中飞舞的各种物体跟杀气,跑到女人身边,抱住她大声嘶叫,然后又抬头看向他们,气愤地喝问:“你们是谁?你们这些混蛋,杀了我女儿……”

原来他就是女人提到的在电影院里做事的父亲,见他形似疯癫,显然把他们当成了杀人凶手,而这种状况下又没法仔细解释,担心他被刀风伤到,聂行风避开飞卷在周围的戾气,抢上前想将老人拉开,谁知傅燕文驾驭的法器紧逼着他,黑棍在空中划过墨黑光亮,向他后背袭来。

聂行风躲过了后心要害,肩膀却被棍条打到,痛得跪倒在地,眼睁睁看着老人的身躯被风卷起,撞向对面的窗户玻璃,跌了出去。

顾不得疼痛,聂行风咬牙抢身扑到窗前,探手抓住了老人的一只手臂,但那股下坠力太大,他也被带着翻出了窗口,身后杀气不绝,为了不给傅燕文趁机偷袭的机会,他只好顺着坠力跃下,同时另一只手挥出犀刃,借助犀刃的力量缓冲坠地时的撞击。

还好窗外下方不是地面,而是电影院外围突出的天台,跟窗口只有一层楼左右的高度,天台颇大,上面有不少金属设备跟管道,夜色太黑,仓促间聂行风没注意周围的景象,他站稳后扶住老人,问:“有没有受伤?”

老人脸色苍白,呼呼喘个不停,在聂行风的维护下他没有受外伤,但看上去状况很差,一只手捂在胸口上不断打着哆嗦,聂行风还要再问,前方传来话声。

“这就是犀刃吗?传说中可斩神杀魔的神器?”

傅燕文也从楼上跳了下来,长衣飘飘,在风中颇显侠士之风,但他的气场比动手之前更加阴戾了,顺着他的眼神,聂行风看到了自己手中的法器,刚才落下时他正是借助于这柄刀保护自己的,傅燕文显然也看到了,目光烁烁,毫不掩饰地透露出对法器的觊觎之情。

他想占有这柄传说中的神器,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占有。

这是聂行风从对方眼中捕捉到的想法,不寻常的感觉腾上他的心头,他发现某些地方不对劲了,不,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对劲,因为……

“啊!”

思绪被叫声打断,老人突然甩开聂行风的手向一旁冲去,傅燕文身形一晃,抢在聂行风之前将他抓住,长剑抵在他的颈下,冲聂行风喝道:“把犀刃丢过来!”

“你在做什么!?”聂行风的喝声比傅燕文更大。

如果之前傅燕文杀女人还可以说是自负在作祟,那么现在他的做法则是完完全全的小人行径,他没把要胁的话讲出来,但聂行风清楚地知道他的目的——他对法器的占有欲强过了对善恶的判定,如果自己不将法器给他,他一定会对老人下手。

“把犀刃丢过来,天神大人。”像是怕他没听懂,傅燕文好心地对他微笑说:“如果你真像自己说的那样重视生命的话,应该不介意为此舍弃一柄武器吧。”

“你真是无可救药!”聂行风握紧刀柄,将刀举起来,凝视他的目光里充满愤怒,“为达成私欲以人命来要胁,别说天神,你连普通人都不配做!”

苍穹乌云散去,月光投下,刚好照在聂行风身上,他的脸庞,还有他手中刀锋在月光映照下凛凛生威,被他喝斥,刹那间傅燕文的心中有了惧意,但他马上便将不必要的恐惧踢开了,压紧架在老人脖颈上的古剑,厉声道:“别让我把话再说第三遍,我可没什么耐性,你要记住,要是他死了,那就是你的自私害的!”

“你!”

即使聂行风涵养再好,此刻也被傅燕文的这番谬论气得说不出话来,拥有不同脸孔的傅燕文对他来说是陌生的,极短的时间里他只隐约记起了过去相处的片段,但这不妨碍于他对这个人的厌恶,如果天神之职是除恶,那他首先就该除掉这个人。

不过不管怎么痛恨对方,现在都不是对抗的时候,如傅燕文所期待的,聂行风提起法器走上前,准备丢给他,谁知就在这时老人竟然无视脖子上的利刃,疯狂挣扎起来,他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蛮力,傅燕文一时间竟然招架不住,被他拖着向后跌跌撞撞地踉跄而去。

锋利的古剑割破了老人的喉咙,鲜血随着两人的扭打一路洒下,却没有拉住他们的脚步,在一阵厮打冲撞下,他们同时跌倒在前方设置的物体上,上面的铁门被撞开,发出很大的响声。

火星在聂行风眼前骤然亮起,像是线路烧灼后的状态,聂行风这才注意到他们跌落的地方贴着禁止靠近的警告牌,原来这里是楼层管道井设置的地方,作为电影院管理员,老人会拼了命这样做一定有所目的,聂行风感到不妙,想冲过去阻止,谁知那两人被电击到,一起弹了起来,傅燕文的长剑脱手而出,撞到了另一边裂开的井口里,不知什么东西被击到,发出嘶嘶的响声。

这时老人的手已变成了焦炭状态,却依然紧抓住傅燕文不放,被割断的脖子在挣扎中左右晃动着,导致头颅形成很奇怪的弧度,很快的老人的全身也烧成了焦炭,他应该已经死了,但聂行风仍能听到他因为痛苦而发出的哀嚎,死亡的怨念控制了他的思维,竟让他瞬间化为强大的怨灵,从后面用力抱住傅燕文,做出同归于尽的动作。

不知是被怨念影响还是被电流击中,傅燕文的全身也变成了焦灼的模样,眼看着火星迸发得更强烈,两人在其中哀叫翻滚,聂行风想上前救助,但刚迈出脚步,就被远处传来的震动掀去了一边,震耳欲聋的响声依次传来,整栋楼房像是要炸开了,随着震响剧烈地颤动着,聂行风被气流掀到了天台外围,仓促之下他竭力攀住阳台的边缘,就听下方又是接连巨响,火龙炸开了影院四面的玻璃,从楼栋里疯狂地窜出。

被震动牵连,聂行风的一只手险些从阳台上滑落,他重新抓住石台向下看去,就见火光卷着浓烟从窗口不断翻滚而出,黑烟直上,瞬间将他包裹了,眼睛被呛得蒙起泪水,几乎无法视物。

底下隐约传来哭叫声,但跟接连不断的爆炸声相比,根本可以忽略不计了,聂行风的手颤了起来,一半出于气愤,还有一半是惊悸,爆炸的原因他还不清楚,但结果却是显而易见的,楼底下有很多观众,在完全黑暗的空间里他们找不到通路逃跑,而这无法避免的惨烈结局都是傅燕文一手造成的!

“混蛋!”

气愤让聂行风失去了平时的冷静,他骂了句粗话,脚下传来火焰腾起的热浪,他只能奋力攀住天台边缘,让自己顺着平台重新翻过去,而眼前的空间同样也是满满腾起的火光,火势是从管道口窜出来的,与另一条线路管道连在一起,那位老人跟傅燕文的身影还在熊熊大火里挣扎,感觉到了聂行风的存在,一只手伸出来,像是在向他求救。

本能促使聂行风冲了过去,但在快靠近时火苗被风刮起,帏帘似的向两旁自动分开,露出一张形如木炭般黑蒙蒙的脸盘,看到聂行风,那只手猛地伸长向他抓来,原来他并非求救,而是想将聂行风也拉进火中!

聂行风急忙挥起犀刃,向那只黑炭般的手臂斩去,手臂吃痛,在惊叫声中缩回了火里,几乎与此同时又一声炸响在聂行风面前响起,顿时火势冲天,卷起墨黑烟雾以迅雷之势向他冲来。

聂行风只觉眼前一花,巨大的震响同时,火龙已经逼到了眼前,仓促中他握住犀刃一端,另一只手以横推的方式挡在刀背上,弯刀横在胸前,迎着吞噬而来的火龙做出抵挡之势。

两股力量瞬间撞击到了一起,犀刃抵挡住了火焰张扬的气势,但聂行风也同时被气焰震得向后退去,热浪染红了脸颊,他神情冷峻,面对环绕在周身熊熊腾起的火光,大声喝道:“张玄!”

“啪!”

随着手的颤抖,玻璃杯落到了地上,液体随酒杯的碎掉慢慢渗入地毯里,殷红的颜色,让人很容易联想到某种不吉的征兆。

房间里有少许沉默,半晌,张玄从碎掉的玻璃杯上把眼神转回来,问:“谁能告诉我,这杯怎么会碎掉?”

“我只是觉得三十年干红葡萄酒就这样浪费掉了好可惜。”银白转身又取了一个酒杯,拿起酒瓶问:“要再来一杯吗?”

张玄没回答,而是转头看张正,“你没事吧?”

张正坐在张玄旁边,绽裂的玻璃杯碎片在飞出去时擦到了他的脸,他摸了下脸颊,只是小擦伤,血丝渗了出来,但并不严重。

眼神扫过抹在指尖上的血,张正皱起眉,很不快地瞪向张玄,张玄立马把头转开。

“不关我的事啊,是你选的杯子有问题,莫名其妙的突然炸掉了……银白看下我的脸,有没有划伤?”

“没有。”

“那就好,否则我破相的话,不知董事长还会不会要我,你知道现在要钓到有钱又有貌的总裁可不是件容易事。”

张正那张受了伤的脸变得很难看,压低声音说:“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可以勉为其难收留你。”

“那我要好好想一想,虽然你长得还不错,但钱不够多。”张玄靠在椅背上,很为难地摊摊手,一副“不是我不选你,实在是你不够资格”的表情。

张正的脸更黑了。

银白在一旁同情地看着张正,受了伤还被讥讽,张正是有点倒霉,但谁让他冒犯张玄呢?早在把张玄弄晕并绑架他时,张正就该有被报复的心理准备了。

“说起来酒杯自己碎掉,还真是奇怪呢。”

修长的眼眸掠过地上的酒杯,再对比气急败坏的张正,银白的脸上浮出意味深长的笑。

他知道张正一直对张玄抱有异样的感情,但他敢说这份感情不可能有任何结果,不是因为财富的问题,而是张正对张玄的了解还不如他这个外人,否则他就不会没发现张玄的信口雌黄——酒杯根本不是自己碎掉,而是被张玄瞬间的意念震碎的,他不知道那份意念来自何方,但没忽略张玄眼中闪过的金线之芒,那是属于死亡的光芒,在那一刹那,张玄动了杀气,所以事后他才极力胡说八道,以避免张正觉察到,而能让张玄心境如此动摇的,他想只有一个人做得到了。

眼眸落到张玄身上,银白对自己正确的判断很满意,像是觉察到了他的心思,张玄看过来的目光变得锋利起来,银白马上指指他的外衣,微笑建议:“您的衣服弄脏了,要不要去换一下?”

张玄挑眉不答,银白又摇了摇手里的酒瓶,继续说:“也许您还可以顺便泡个澡,泡澡中饮酒应该别有番味道。”

听了他的建议,张玄笑了,起身走向浴室,银白跟着他来到门口,被他拦住,蓝眸扫过远处的张正,交代,“我想一个人慢慢地享受。”

银白会意地点头,作为一个合格的式神,他明白怎样做才能成功地讨主人欢心。

“是,我不会让外人打扰到主人雅兴的。”

这家伙还算懂事。

看在银白帮忙的分上,张玄决定原谅他跟张正合伙算计自己的事,接过酒杯跟酒瓶,将浴室门关上,把碍事的东西放去一边,然后坐进空浴盆里凝神思索刚才感受到的意念。

或许他跟钟魁的脑电波比较合拍,所以即使隔再远,情绪也会被影响到,反而是聂行风的意念不容易传达给他,但刚才毫无疑问是聂行风的声音,所以他的反应才会那么大,以致于将酒杯都震碎了。

董事长有危险!

有了这个意识后,张玄的心房跳动突然乱了,在听到那声呼唤的同时,灵感告知他聂行风现在正处于极度危机的状态中,否则他不会叫自己,但即使知道他也无可奈何,他连自己现在在哪里都无从得知,又如何找机会出去?

看看头顶的通气口,张玄打消了人力逃走的念头,打量着自己全身上下,转而想其他办法,可惜在被囚禁时,他的所有私物都被张正搜走了,在这方面张正很谨慎,为了杜绝他通过物品用灵力跟外界联络,一件都没给他留下。

张玄在嘴里咕哝了句脏话,马上就调整好心情,闭目凝神集中意念——既然人力出不去,那他就只有一个办法了,虽然那样做很危险,但危险的投资才会有高额的回报,所以他现在最担心的不是自身的危险,而是能不能成功离魂。

为了一战成功,张玄闭着眼,尽量让自己摒弃杂念,双手交握飞快做出固神指诀,同时口念离魂法咒,然后头往前一撞,额头天门是一个人的精气凝聚所在,所谓净魂一掌正是这个意思,可惜现在没有外力相助,他只能采取些自残的手段。

“招财猫保佑!”额头撞到墙壁同时,他在心中大声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