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夜病栋 聂行风笔
大家好,我是聂行风,也就是张玄在前言中提到的董事长,接下来要讲到的故事就发生在张玄担任我助理的期间。
那时候我们还不是情人关系,但也不是普通的老板和属下的关系,要是硬要给这种感觉做一个解释的话,大概就是有时候觉得他烦,有时候又特别希望被他烦,尤其是在看到他和别的女职员搭讪的时候。
因为这种矛盾的心态,我还曾一度考虑过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
董事长其实是我的职位,我在一家跨国金融公司担任总裁,工作非常繁忙,再加上那段时间有几个案子手下处理得不好,出了纰漏,导致我的工作压力也非常大,最后总算有惊无险,把案子都解决了,我的心情一放松,急性肠胃炎就发作了,被送进了医院。
没多久,检查结果出来了,炎症还挺严重的,张玄没跟我商量就接受了医生的建议,让我在医院住一个星期,等我知道的时候,住院手续什么的都办完了。
老实说,这种病也没什么特效药,咬牙撑过去就没事了,住一个星期简直是小题大做,但张玄这人有时候非常的固执,他说让我住院主要是为了好好调养一下,当作是休假,别再为了工作死拚。
「我可以在家里休息,不一定非要住在医院里。」
我试图说服他,但这招对他一点用都没有,因为……
「我都交住院费了啊董事长,那一大笔钱,你舍得让我打水漂吗?」
——住院费好像是出院时才交的吧,再说了,就算是交了,那又不是我让你交的,谁让你自作主张来着?
这句话在嘴里转了几转,在看到他眨着眼睛委屈巴巴的样子后,我就说不出口了,改为:「我把那笔钱还给你,这总行了吧?」
「这不是谁交钱的问题,而是已经交钱了,不能浪费啊,」他义正辞严地说:「所以说你们这些有钱人家长大的小孩不知道赚钱的辛苦,虽然你是我的老板,但我还是要对你说,浪费是可耻的行为,不能提倡。」
「那要不我和院长说一声,让他们退钱?」
这家医院的院长是爷爷的老朋友了,这点面子他还是会给的。
但我刚说完就被张玄否决了。
「董事长,你不怕惊动爷爷吗?我为了不让他老人家知道,还特意叮嘱秘书小姐别乱说话,你要自己坦白的话,结果只会比现在更严重。」
他这么说也有道理,要是爷爷知道我因为急性肠胃炎被送急诊的话,短时间内我都别想加班工作了,所以至少爷爷那边得瞒着。
「所以你就住着吧哈,一个星期很快就会过去的,回头我把你的计算机拿过来,你实在担心工作的话,可以遥控指挥啊。」
胃痛还没缓过劲儿,我实在没力气和他纠结了,只好点点头,他满意了,又说:「你放心,我每天都会来陪你的,给你讲你最喜欢听的鬼故事,绝对让你不无聊。」
那时候我跟着张玄也有过几次见鬼的经历了,所以对怪力乱神一说不像最初那么抗拒,可是作为一个成年人,我还没无聊到用鬼故事来打发时间。
「啊,我想起我童年时代的一次见鬼经历了,我讲给你听,很有趣的,故事的开始是这样的,我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接下来他讲了什么我都不记得了,只感觉他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指关节很硬,给人一种信赖感,他的声线也好听,说话的语调像催眠曲,抛开那些奇怪的内容外,他说得还是挺风趣的。
不过,最奇怪的应该是我,身为跨国公司的最高决断者,我从来没有在谈判桌上向别人妥协过,却偏偏就这么听从了他的决定。
第二天,张玄把我需要的东西都带来了,工作用的笔电他没马上给我,而是看看我的脸色,说:「董事长你气色还不错啊,早餐吃了吗?」
「没有,暂时还吃不了,还得继续打点滴。」
他看看还在滴液的吊瓶,说:「昨天你吓死我了,除了死人,我从来没看到有人的脸色会差成那样。」
「急性肠胃炎是这样的,当时看着可怕,缓过来就好了。」
胃已经不疼了,我靠在床头,拿过笔电看工作,随口问:「你没得过这种病吧?」
「没有,我是铁胃,吃石头都不待疼的,奇怪的是我身边的人倒是常有人得这病。」
「你确定大家胃疼不是你造成的?」
他没回答,我敲了一会儿字,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得有点过分了,虽说平时我常常被他的粗神经气到,但这次发病还真和他没关系,都是我平时太不注意了。
我抬起头,他用手支着下巴,看起来挺苦恼的,就在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打击到他了,他说:「我也这样想过,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太优秀不是我能掌控的。」
「……」
我很庆幸自己没把歉意说出来。
他忽然回过神,问:「董事长,你不会因为和我在一起压力大而解雇我吧?」
「不会,张玄,你太高估自己了。」
「那就好那就好,那今后我也不逼你喝符水了,免得你再急性肠胃炎,一生气说是我造成的,解雇我怎么办?」
「放心吧,我没那么小心眼,要是真想解雇你,你当我助理第一天我就把你踹了。」
「我的工作做得真那么糟糕?」
「有待提高。」
为了不让他沾沾自喜,我这样说,不过这次他做得不错,需要我处理的急件他都带来了,日程安排也都做了调整,让我不至于因为休息而打乱工作计划。
「对了,昨晚你说的鬼故事结尾是怎样的?」
昨晚听到一半我就睡着了,故事本身挺普通的,就是一个小道士想帮游荡的鬼魂投胎,鬼魂却拒绝了,鬼说了原因,但道士年纪太小了,他听不懂,所以也没记住。
「喔,我不知道,它就继续游荡呗,可能后来变成了恶灵,也可能后来想开了去投胎了。」
手机响了起来,他拿出来看了看,说:「有人找,我先回去了,下午再来看你,需要我带什么吗?」
「不用了,把你自己带来就行了。」
我把签好的文件给了他,看着他跑出去,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个鬼故事。
牵挂真是种奇怪的感情,有时候因为牵挂而放弃一直以来的坚持,有时候又会因为牵挂而多一份坚持。
「你是不是喜欢他呀?」
我转过头,对面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将病友的帘子吹开了,他索性将帘子拉去一边,盘腿坐在床上,好奇地问。
张玄给我选的是双人间,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我的助理没钱选择病房,这一点正合我意,因为我也不想爷爷知道我住院。
从我被安排住下后,病房一直很安静,我几乎忽略了这个房间里还有其他病友。
他的病号服和我的不太一样,是浅绿色长条模样的,这让他看起来年纪很小,气质和张玄有一点点像,是属于活泼的邻家弟弟型的。
「他是我的属下。」
我把话含糊过去了,病友没放弃,往我这边探探身,问:「他叫你董事长,所以你是大老板了?你很有钱吧?」
「不,我姓董,名事长。」
如果说他的气质像张玄的话,那他的个性就比较像我弟弟,看上去才十七八岁的样子,对付这种人,我有得是心得,把计算机放下,和他开玩笑。
他不信,撇撇嘴,说:「切,不说就算了。」
「你呢?你是哪里不舒服?」
「我得了脑癌,活不了几天了。」
他指指自己的头,笑嘻嘻地说,看那狡黠的表情就知道他在开玩笑,我便配合他一起笑——他的脸色比我都要好,这样说无非是在报复我骗他。
「反正也治不好,我就想不如自杀算了,结果没死成。」
他把手腕伸给我看,上面有一条很深的疤痕,我的笑僵住了,他大笑起来,用手拍打床铺,说:「骗你的,你真信了?这是我小时候摔倒割伤的,看,伤疤这么旧,怎么可能是刚割的,哈哈。」
他笑了半天才停下来,正色道:「我叫苏欢,欢乐的欢,你不用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叫你董事长好了,这名字应该比你的真名要好记。」
嗯……拜张玄所赐,我最近对自己本来的名字也有点遗忘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苏欢飞快地躺下,又顺手拉上帘子。
「医生来了,她又要骂人了。」
来的是陈医生,这次也是她帮我诊病的,她三十中段的年纪,长得挺漂亮的,就是说话刻板,不太好接近。
她先是帮我做了检查,看到桌板上的计算机,拿开了,说:「你现在需要休息,工作先放放。」
「我只是看一下,应该不会影响吧?」
「不会,至少计算机不会让你疼得死去活来,不过抽烟嗜酒熬夜狂欢就不一样了,你要感谢你的好助理让你在医院禁闭一个星期,否则你一定忍不住今晚就去泡酒吧,然后我又要接手你这种麻烦的病号,身体是你自己的,你可以随便祸害,但请不要拖累我们医生,我们要把时间留给真正需要我们的人。」
临床传来憋笑声,我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我没有泡酒吧的习惯,自从张玄当了我的助理后,我连抽烟的乐趣也被剥夺了,这位医生对我有偏见,我张口想解释,但对上她鄙夷的目光,我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在医院医生最大,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陈医生帮我检查完,又去了苏欢那边,隔着帘子,我听到她的声音明显变柔和了,问:「好点没?」
「还不是老样子。」
「别想太多,阑尾炎只是小毛病,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苏欢不知道嘟囔了什么,陈医生没再问下去,给他检查完,临走时看了我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我觉得她的眼神里带了敌视的情绪。
奇怪,我以前应该没有接触过她,更别说得罪了,她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
下午输完液,我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张玄还没来,我有点无聊,下床准备出去走走。
苏欢站在窗前眺望,刚好夕阳落山,光芒照在他身上,他的头发泛着淡淡的金色,沉静而寂寞。
我突然感觉他说的不治之症都是真的,趁着他不注意,看了一眼他床角挂的病历牌,上面写的是急性阑尾炎。
再想到陈医生说的话,我为自己的疑神疑鬼感到好笑,现在的小孩真是喜欢信口开河,如果张玄知道了,一定会提醒他说这世上有种咒叫言灵,某些话说多了是会成真的。
糟糕,我怎么又想起那神棍了,果然中毒不浅。
大概是想得多了吧,我出了病房没走多远就看到了张玄。
他正在和一个年轻女人聊天,两人聊得很开心,笑声从对面传来,让人听着不太舒服,我正想过去提醒他们这里是医院,禁止喧哗,就见那女人凑过去,亲吻他的脸颊。
一瞬间,我心里的不悦达到了顶峰。
事后想想,我也不明白自己当时的情绪怎么会变得那么糟糕,好像是一种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的感觉,好吧,张玄不是「东西」,他是独立的人体,但我习惯了他的纠缠,也认为他纠缠的对象只能是我,他怎么可以去找别人!?
我不认识那女人,所以我迁怒在张玄身上,沉着脸走过去,我想自己当时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张玄被我吓到了,兔子似的从女人身旁跳开。
「董事长这么巧。」
他反应很快,马上堆起笑脸和我打招呼,我没理他,打量那个女人,她挺漂亮的,所以我的心情变得更糟糕了。
呵呵,原来张玄喜欢这种类型的啊。
张玄给我们做了介绍,女人是记者,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住院,想来做专访,也是凑巧,张玄和她认识,两人就聊上了,总算张玄没太蠢,他替我挡下了女人的纠缠,说我身体不好,暂时不适合接受访问。
我尽量让自己保持风度和记者寒暄,我的脸色让张玄的借口很有信服力,所以记者聊了几句后就离开了,我转头看张玄,他还站在一旁,一脸笑嘻嘻的模样。
「你很开心?」我问。
「嗯嗯!」
他用力点头,低声咕哝了些什么,我听不清,攥住他的胳膊往病房走。
「你给我的资料出了很多问题,跟我回去看看。」
我把他带……准确地说,是拖进病房,一进去就把他按在墙上,他大概没想到我也有暴力的一面,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注视过去,然后压住他向他逼近。
他的眼瞳是淡蓝色的,据他自己说这瞳色是天生的,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的确很漂亮,眼瞳纯净无垢,像是一汪碧水,我被吸引过去了,等回过神来,我已经吻在了他唇上。
他呆住了,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正合我意,按住他,将舌尖探进他口中继续那个吻,他好像刚吃过甜点,口中带着果糖的甜味,像是樱桃味的,又像是草莓味的,总之是很甜美又不刺激的味道。
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喜欢吃甜点。
我感到好笑,怒气稍稍平缓,卷起他的舌尖舔动,用心品味香甜,他很快回过神,轻轻碰触我的舌尖,像是在响应,我把这动作认为是接受,当下更加毫不顾忌,继续和他的深吻。
房间里很静,我们两人的呼吸声异常的清晰,我享受着热情的宴飨,直到心满意足,这才放开索求。
他保持靠墙的姿势,不知是不是光线的关系,他的瞳色比平时要深邃很多,我想起了蓝宝石,他的气质很适合蓝色的玉石,精美剔透又不会过于妍丽。
他的唇在蹂躏下带出一丝嫣红,唇角沾了津液,让人想入非非,我忍不住伸过手,沿着他的唇型摩挲,他看着我不作声,把我从享乐中拉回了现实。
糟糕,我刚才是不是鬼上身了,怎么会对属下做出这么糟糕的事?
他会不会一生气就甩手不做助理了?或是去工会投诉我利用身分非礼他,或是报警……
当然,我不怕被他投诉或报警,可我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给他留下恶劣的印象,我想向他解释刚才是意外,我以前从来不会强迫别人,也不需要强迫别人,反正有得是人主动靠过来,张玄也是其中一个,但他主动接近我的目的和别人又好像不太一样。
我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就是别人那样做,我会厌烦,而他做的话,我是厌烦开心。
也许我真得去看看心理医生了。
我揉揉额头,眼下的状况有点尴尬,一着急,我差点说出乡土剧里的那句经典台词。
「多少钱可以买你的自由?」
以前看到那种剧情,我都会嗤之以鼻,现在不会了,我切身体会到当你在意一个人到极点时,是会口不择言的,只想着留下对方就好,管它用什么方式。
好在张玄抢在我前面开了口,让我避免了突发智商降低的结果。
「董事长你……」他仔细观察着我的表情,问:「是不是鬼上身了啊?」
他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但这种心有灵犀却让人高兴不起来,我没好气地反问:「你不是天师吗?我有没有被鬼上身你看不出来?」
「唔……」
他伸手按住我的肩膀,认真看了一会儿,摇摇头。
「看来挺正常的,那怎么会突然吻我……」
「你回应了。」
事到如今我破罐子破摔,运用我在谈判桌上的那套理论回复他——你响应就代表你接受,你接受就代表我的行为没问题。
他大概被我绕晕了,挠挠头发,又看看我,最后说:「董事长,你这样生气不太好,容易加重病情的。」
总算还知道担心我。
我心情好一点了,问:「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好的话就不会咬我了,你看,都被你咬破了。」
他揉揉嘴唇,又偷眼看看我,小声嘟囔道:「吻技真烂。」
「你说什么?」
他用力摇头,又小狗似的哈哈凑过来,问:「我的文档哪里做错了,董事长给我看一下。」
「那个我都修改了,没事了。」
他拍拍胸膛,像是松了口气,说:「那我去给你倒水。」
我拉住了他的手,他转头看我,眼中露出不解。
张玄这个人有时候很奇怪的,凭我常年在谈判桌上训练出来的经验都无法摸清他的套路,我犹豫了一下,问:「你会觉得我是变态吗?」
「变态?为什么这么说?」
「同性……亲吻,不会觉得奇怪吗?」
「没有啊,我又不讨厌你。」
这话让我有点窃喜,但随之而来的是不快,就像十七八岁的少年似的,我开始纠结字眼。
「是因为钱吗?」
「说得就好像你给过我很多钱似的。」
喔,这么说也是,虽说张玄跟了我很久,帮我做了不少事,但迄今为止我还没正经付过钱给他。
他马上又笑了。
「千万别说要给我很多很多钱,你知道我有多爱钱,你那样说,我会连自己的灵魂都出卖的。」
我看着他,觉得要不在意这个人是件很困难的事,可以把爱钱这种话堂堂正正地说出来,我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至少我说不出来,我怕这样说伤害了他的自尊心。
现在回想一下,只能说那时候我对他还不够了解,否则我就会学着乡土剧的台词那样问他——那你说个价码吧,多少钱可以买断你的人生?
而他也不会生气,他只会会开开心心地报价,报一个让我怀疑人生的天价。
那时候我还太天真了,所以我照着谈生意的模式先发制人。
「张玄,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女朋友没有钱有魅力。」
我很开心——我有钱,所以等于说在他心里我很有魅力。
「那你刚才和那女人拉拉扯扯的是怎么回事?」
他反应过来了,瞇着眼冲我笑,「哦……董事长,你吃醋了?」
「没有。」
「撒谎,我都看到你的耳朵红了……那你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大家都不敢说喜欢我的钱。」
「那我们真是天生一对,可以交往了。」
这一点我赞同,我喜欢诚实的人,至于他喜欢我的钱……有问题吗?反正我掏得起。
「我同意交往。」
我点下头,他更开心了,说:「那为了让身为情人的你不要不开心,我有必要解释下刚才的情况,那个女记者以前是我的客户,我不想她烦你,就趁着和她聊天动了点小手脚,等她离开医院就会把在这里发生的事都忘记了。」
原来是为我着想,我心情更好了,不过为了不让他得意忘形,我没表现出来。
「动手脚包括让她吻你吗?」
「你看错了,她是在和我附耳说悄悄话,她想用美人计让我说出你的事,我什么人啊,哪会被那种小把戏骗到?所以我就将计就计给她下了个健忘咒。」
看来那女人对张玄还是不够了解啊,如果我想让张玄做什么事,就绝对不会用什么美男计,对付张玄,直接上钱就行了,比起美人,他更爱美元。
他察言观色,见我脸色好转了,又说:「董事长,既然我们交往了,那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啊?」
我首先的反应就是他想跟我要钱花,没办法,他就是这样的个性。
我有点好奇他想要多少,因为在这方面我也没经验,我不喜欢有人接近我是为了我的钱(奇怪,我这话说得有点自相矛盾,别问我为什么接受张玄,只能说爱情是会降低一个人的智商的),可是现在面对这种新体验,我跃跃欲试。
「你想要多少?」
我看看旁边的病床,心想晚上如果在这里玩的话,床会不会有点小。
「你等我。」
他眼睛亮了,说完就跑了出去,我心想难不成他是要去拿箱子?这种事签支票不就完事了吗?还是他喜欢拿到一沓一沓的现金,享受坐在床上数钱的快感?
我们还没有正式交往,这一点我不太敢肯定,想象了一下他穿着美金图案的睡衣,盘腿坐在床上数钱,再被我压倒的画面,我居然感觉兴奋。
我的妄想小剧场没多久就结束了,病房门被顶开,张玄冲进来,手里还推了把轮椅。
我愣住了,看看轮椅,又看看他。
他不好意思地问:「董事长,你可以陪我逛公园吗?」
「可以呀。」
对情侣来说,这种事说不可以才奇怪吧?难道我看错张玄了?他没想我想象的那么爱钱?
「其实……我的意思是,董事长你可以坐着轮椅陪我逛公园吗?」
「我的胃不痛了,走走路没什么事的。」
就在我还为我的助理……呃不,是为我的情人如此贴心而感动时,他说:「可是我比较希望你坐轮椅陪我。」
「哈?」
「那个……我看电视,看到人家推着轮椅散步聊天,就觉得特别有趣,可我的身体这么棒,这辈子都和轮椅靠不上边,所以……你能不能配合一下呀?」
背后传来憋笑声,我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个病房还有一位病友,该死,刚才那一幕都被他看到了。
我很尴尬,转头看过去,苏欢的床上拉了帘子,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完全可以想象得出他的模样,我揉揉头,觉得自己今天特别蠢。
张玄看我没回应,大概是误会了,急忙说:「要是你不想坐,那我坐也行啊,就是你的病刚好,还让你一个病人推我,我不太好意思……」
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我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在商界还有在普通的交往中,我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物,但没有一个像张玄这么神奇的,他总是会做出一些我意想不到的事来。
一瞬间,我像是回到了童年时代,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完全不去在乎别人的眼光。
想恶作剧的小恶魔开始跃跃欲试了,我坐到了轮椅上,说:「我坐你推。」
「谢谢董事长。」
他跳起来,很雀跃的样子,把轮椅就地转了个圈,推我跑出病房,我说:「等等,我拿手机。」
「出去散步就别想那么多了,要是公司有事找不到你,会打我手机的。」
我一想也是,就随他了。
奇怪,我今天是不是真的鬼上身了,平时我对他可没这么言听计从啊。
傍晚,大家都去吃饭了,楼下公园里的人不多,公园当中有个人工湖,张玄推我来到湖边,我们俩就像是一对上了年纪的老人家看着风景聊天。
张玄从医院借来的轮椅是最新式的,功能挺多的,不需要有人推,完全可以自己轻松驾驶,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带坏了,我的童心泛滥,在草地上按着按键驾驶轮椅转圈,没一会儿就用得很熟练了。
他歪着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董事长你好可爱!」
我愣了一下,可爱这个词我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被用在自己身上,通常大家称赞我都是用帅气沉稳的词汇,我和可爱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去。
他看看我的脸色,小声问:「生气了?」
「我看上去是那么容易生气的人吗?」
「你是!」
「嗯?」
「呃,我是说这看起来挺好玩的。」
「那你要不要也来玩玩看?」
他用力点头,蓝瞳里好像有星星在闪烁,我站起来让给了他,心想可爱这种词用在你身上才最合适。
他坐下来,调整按键来回转动轮椅,玩得很开心,我在旁边看着,觉得刚才还是应该把手机拿来的,这样就可以拍他了。
「下次我们去游乐园玩吧?」
我提议,看他这模样,我想他应该很喜欢那种小朋友去的地方。
果然,他点头同意了。
「那我去网上查查看哪里好玩,我来订票,我最喜欢鬼屋冒险,董事长你呢?」
我想了想,想不出来。
「你不会是没去过吧?那你以前没带女朋友……」
「我没有正式谈过。」
虽然学生时代有交往过,但没多久女朋友就被人抢走了,所以那个不算。
「没关系,我也没怎么玩,我们来一起发掘有趣的玩法,等你的病再好一好,我带你去爬山,多做做户外运动,比那种健身房锻炼好多了,要是遇到鬼,还能顺便捉鬼赚点小钱花。」
我张张嘴,想说你想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不需要费心赚小外快,但看他说得开心,我把话咽了回去,我想他在意的不是赚多少钱,而是享受可以赚到钱的快感。
「你常去山上玩吗?」
「小时候常跟着师父去,主要是为了捉鬼捉狐狸精什么的,后来师父走了,我就一个人去,老实说挺无聊的,有时候为了捉一只鬼,我要待到大半夜,现在有人陪就好了,我们可以说鬼故事,董事长我跟你讲,那些鬼最喜欢听鬼故事了,说着说着就能把它们招出来,我们就可以动手抓了,到时候我教你怎么捉鬼。」
他说得很兴奋,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捉鱼,我在一旁微笑听着,有点听入迷了。
人的感觉真的奇怪,以往他跟我怪力乱神,我会很厌恶,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喜欢听,他聊的这些事离我的世界太遥远,不可触及却又充满了传奇色彩,我听得越多就越想了解他的世界。
等他聊完捉鬼历险记,天已经黑了。
「对不起董事长,让你一个病人陪我玩。」
他把轮椅让给了我,又拿出保温杯让我喝水。
我胃不痛了,所以倒是不累,对于习惯了每天喝咖啡的人来说,白开水真不是可以下咽的液体,他跟了我很久,当然知道我的喜好,瞇了瞇眼睛,提醒道:「你现在这样子只能喝白开水,你要是敢偷偷喝咖啡,信不信我喂你喝符水?」
符水是继白开水之后第二种让我无法接受的液体,他胆子大了,居然敢威胁我。
「张玄,你知不知道威胁上司的后果?」
「董事长你说错了两件事,一,四十七分钟二十八秒前,你向我告白了,所以我不是你的属下,是你的情人了;二,我这不是威胁,是担心,看着你不舒服,我也会不舒服啊。」
这段情话说得恰到好处,我笑了,接过保温杯,他又往我跟前凑了凑,笑道:「不过如果这是你想让我喂你喝水的借口,我很乐意效劳。」
我急忙看看周围。
虽说公园里人不多,但也不表示没有,公共场合做那种事,我还是很抵触的,他看到了,嘿嘿嘿笑起来,一副诡计得逞的得意样子。
「逗你的,董事长你好纯情。」
我仰头喝着水,心想你就乐吧,希望在床上你也能笑得这么开心。
我喝完水,他就着我喝水的地方也咕嘟咕嘟喝了几口,那动作做得再平常不过了,反而让我感觉亲切,这种间接接吻算是肯定了我们的关系。
他推我往回走,说:「我明天来陪你吃早饭,医院食堂的饭挺好吃的。」
「你吃过了?」
「没有,是听病友说的。」
张玄有个神奇的地方,就是他跟谁都能三秒钟混熟,所以我们回去的这一路上,好多病友和他打招呼,熟得不得了。
我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进了医院大厅,我问:「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又卖人家道符了?」
他一脸「啊,糟糕,被看穿了」的表情。
「董事长,我保证我卖的东西都是货真价实的!」
他都这样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看看他还一脸怕被我训的样子,我又有点好笑。
一小时前或许我会骂他,但现在不能骂了,情人和助理终究是不同的。
「还有吗?」
他用力摇头。
「放心吧,不是要没收,我是问如果你还有,我想买一个。」
下一秒,一个粉红色的符囊出现在他手中,他塞进我的病号服口袋里,说:「哎呀呀,董事长,我们这种关系了,我怎么能跟你要钱呢?这个送你,明天我再给你一个更好的。」
「这东西还分好坏啊?」
「不分啊,但我可以画一个独一无二的给你,敬请期待。」
看着他得意又开心的模样,我其实想说我更期待他在床上的表现。
我们来到电梯前,刚好有一架电梯是往上走的,电梯门还没关,张玄推着我冲了进去。
里面有三个人,靠门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他按住开门键,说:「对不起,先生,这是客人专用电梯,请你们用隔壁的。」
电梯颇大,即使我们进去也很空旷,再加上他的口气不太好,所以我完全想象得出张玄不可能听他的。
「只听说过担架电梯,什么时候还出电梯了?敢情这医院的病人还分三六九等了?」
张玄说着,直接按了关门键,那人还想说话,被后面另一个人制止了。
我也不想有冲突,把头转去一边看风景,电梯开始上升,后面那个人往我身边凑了凑,忽然叫:「行风?」
居然遇到了熟人,我很惊讶,抬起头。
男人穿着一身高档西装,头发微卷,戴着无框眼镜,我愣了一下,觉得他挺面熟的,但突然之间又想不起名字。
他看到我的反应,抬起手,用中指托了托眼镜当中,自嘲道:「我的存在感真的这么弱吗?行风学弟?」
这次我想起来了,说:「方学长,是你啊。」
他叫方正,和我念的是同一所大学,不过我们的岁数相差了十几岁,所以实际上我们没有在学校碰过面,我会和他熟悉是因为我们两家在生意上有来往,爷爷偶尔会跟我提到他,称赞他的工作能力。
为了掩饰没认出老朋友的尴尬,我又主动说:「抱歉抱歉,我记得你一直住在美国的,一时间就没想到。」
「其实我是两头跑,工作重心主要还是放在这边的,你的腿……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最近工作太忙,急性肠胃炎犯了,刚才我的助理推我出去散散心。」
「哎呀,你跟以前一样一做起事来就不要命,你住哪间病房,回头我去看你。」
「不用了,我过两天就出院了,你是……」
我看看方正身旁,他身旁站着一个穿长裙的女人,她个子颇高,穿着宽松的长裙,一只手托着腰,再看她穿的平底鞋,我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戴着墨镜,长相有点眼熟,应该不是明星就是模特儿——方正在工作上很认真,但他的私生活挺糜烂的,换情人比换衣服还要快,再看女人躲躲藏藏的模样,我后悔不该多嘴问了。
方正倒是没介意,指指她,说:「我女朋友怀孕了,不太舒服,我让朋友帮她做下检查。」
「恭喜恭喜。」
「你呢?还没有对吧,要我帮忙介绍吗?」
「女朋友倒是没有,不过有位男朋友,」我指指站在身后的张玄,「这就是我的男朋友。」
电梯里有一瞬间的寂静,方正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上下打量张玄,又伸手和他寒暄,热情得就像他们也是多年好友似的。
让我意外的是张玄的反应挺冷淡的,竟然没有推销他那些乱七八糟的道符。
电梯到了方正要去的那一层,他的随从按着开门键,方正的女朋友先走出去,但马上又退回来了,小声说:「有记者。」
我看看张玄,心想不会这么巧吧,张玄倒是机灵,跑出去看了下,说:「那人我认识,我把她引开。」
张玄走后,方正让随从陪女人先去看医生,他走在最后,这种情况下我也只能跟着,转动轮椅出了电梯。
走廊上没人,看来问题都解决了,方正没急着去找他女朋友,对我说:「我没打算结婚。」
我有点惊讶,他突然冷笑起来。
「你不觉得她只是想要我的钱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方正问:「你应该也不是认真的吧?」
「如果我说是认真的,你会笑吗?」
他笑了,我也笑了,因为我就知道他不会信的。
「如果你没认真,那就算了,如果你是当真的,那么我要提醒你,行风,他和你在一起一定是为了钱,你要小心点,相信我,我绝对不会看错人。」
「我相信你说的。」
因为对于张玄有多爱钱,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可我就是喜欢他喜欢我的钱的样子啊。
我反问:「既然你不相信自己的女朋友,为什么还陪她来医院?」
「我这个岁数也该有个孩子了,我想等孩子出生后先做鉴定,如果确定是我的,那到时再看看怎么补偿她。」
方正说完,拍拍我的肩膀,笑道:「我倒是有点羡慕你了,你再玩个十几年都没问题,先享乐过了,到时再找个基因好的女人结婚。」
我不太喜欢他这种说辞,但我和他不熟,也不想纠正他的三观,正好他的随从从病房里出来,他便和我告辞离开了。
我转了下轮椅,想去电梯那边,忽然看到陈医生站在拐角,看她的表情应该是听到了刚才的话,轻蔑地瞟了我一眼,走了过去。
张玄从对面跑过来,陈医生和他擦肩而过时,像是和他说了什么,他歪歪头,一脸不解,跑回我身边。
我们进了电梯,透过电梯壁,我看到他一直咧嘴笑,好像很开心的样子,我有点好奇,问:「刚才那个医生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你心怀不轨,让我提防你,董事长你得罪她了吗?」
「大概是方正和我说的话让她听到了,方正说你喜欢我的钱。」
「等等等等等,我得纠正下,我喜欢的是钱,不是特定的某个人的钱。」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出更高的价码的话,这家伙也会答应做对方的情人咯?
嗯,用概率学来推算,几乎不存在这个可能性,要比我还有钱,还要比我帅,还要比我更喜欢他,世上还有第二个像我这样的神经病吗?
不过,虽然理智告诉我这个可能性有多低,但感情上我还是不太高兴,冷冷看了他一眼,说:「张玄你记住,今后你只能喜欢我的钱!我就是那个特定的某个人!」
他不说话,盯着我看,表情难得的认真,我担心语气是不是太重了,问:「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那说定了,董事长,今后你就是特定的那个人!」
他说完嘴角翘起,一脸笑咪咪,这模样活脱脱就像是刚赚了一大笔,我的心一动,问:「你向方正推销道符了?」
「没有,我不向倒霉的人做推销的。」
「倒霉?」
「是啊,运气这东西吧,不是你说想改就能改的,正所谓人倒霉了喝水都塞牙,更别说用道符了,他最近要走霉运了,万一我给的道符不灵光,那不是自砸招牌嘛。」
「你说他会倒霉?」
「嗯,很快就会发生了。」
如果是别的道士说的,我说不定就信了,但大家都知道张玄的道术有多差劲,所以我没再接话茬——附和他有违我的良心,否定又怕他不开心,这时候就让话题随风而逝吧。
我们回到病房,我躺回床上,张玄问我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我拒绝了。
胃痛了一整夜,又打了一天的点滴,我没什么胃口,躺下后觉得有点困了。
他整理了公文包要离开,临时又转回来,说:「董事长,我没想到你会和朋友说我们的关系。」
「我是认真的。」
他笑了,我有点愠恼,「你怀疑我对你说的话?」
「那倒没有,就是……就是……我挺开心的……以前被告白都从来没这么开心过……奇怪……」
他好像自己也想不通,挠挠头,我这才明白难怪刚才他一直笑,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他忽然俯下身,我还没反应过来,嘴唇就突然一热,他居然主动吻了我。
「那我明早来看你。」
他说完就跑走了,留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揉揉嘴唇,无奈地想这个吻也太不用心了,告别吻难道不该是法国式的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他给的符囊,上面画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咒,不过中国结编得挺好看的,上面还坠了两个小银铃,所以说心灵手巧这个词也挺适合他的。
我翻来覆去看着符囊,盘算着回赠他的礼物,可是想了半天都想不出什么好的点子。
脚步声传来,病房门被推开,苏欢走进来。
我把符囊放回口袋,苏欢没注意到,径直走去自己的病床。
我问:「出去散步了?」
他好像心情不太好,垂着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对面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床帘一角扬起,灯光下映出他的身影,他坐在床边,因为瘦弱的关系,看起来有种孤寂感。
我转回头闭目养神,半晌,他忽然问:「你说爱是什么?」
「爱?」
我首先想到的是我和张玄的热吻刺激到他了,这个年纪的少年很容易多愁善感的,想了想,说:「爱大概是可以包容一切的感情吧。」
他好像响应了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楚,我也没太在意,这两天都没睡好,我躺下后,睡意涌了上来,连护士小姐来给我打点滴我都迷迷糊糊的。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一阵响声惊醒了,点滴不知什么时候打完了,病房里一片漆黑,所以那声音显得更清晰了。
我侧耳听听,像是有人在外面来回踱步,笃笃,笃笃……
脚步声的频率异常的齐整,而且就在我的病房门外,似乎要进来,却又不进来。
常看恐怖片的孩子应该很了解那种氛围,我倒是没有怕,因为和张玄认识后的第一个案子就是类似这样的,从响声来推理,我断定外面那个应该是女人,而且不是护士,因为护士不会穿高跟鞋。
——妳要进来就进来,不要在外面磨磨蹭蹭!
那声音徘徊了很久,我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叫道,但我很快发现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我好像失声了,不管怎么用力都无法打破房间的寂静。
那个人却似乎感应到了,吱呀一声,病房门被推开,接着笃笃,笃笃的响声由远及近来到我的床头。
可诡异的是我什么都看不到,不管是人还是影子或是更可怕的生物体,我只能凭听觉确定那东西已经走到了跟前,它在俯视我,因为我感觉到拂来的冷风,接着有个东西突然按在了我的脸上。
那是个很柔软的物体,我的鼻子和嘴巴被堵住了,无法呼吸,然而我依旧什么都看不到,我伸手想推开它,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动不了,就像大家常说的鬼压床,我的意识无法控制自己的肢体,只能任其摆布!
迄今为止我也经历过不少诡异事件,但这次我真正感觉到了恐惧,不是恐惧于莫名的「它」,而是恐惧死亡的来临,我喘不上气来,胸口因为憋胀而剧痛,呼唤铃近在咫尺,我却偏偏碰不到它。
就在这时,又有声音传过来,死亡来临,我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那声音来自病床的另一边,我涌起希望,会不会是苏欢发现异样,过来查看?
我依旧看不到人,幸运的是我发觉鬼压床的感觉没那么厉害了,手可以动了,我立刻将捂在脸上的东西推开,却因为用力太猛,从床上摔到了地上。
冷风拂过,我似乎抓到了什么,像是头发,当我抬起头,首先看到的就是倒挂在眼前的脸。
那张脸上布满了诡异的红色,竟然无法辨认五官,我的心一跳,本能地向后挪,鬼脸继续逼近,逼得我不得不爬起来,推门冲了出去。
医院不知道是不是断电了,走廊上也是一片漆黑,我跑到护理站,那里一个人都没有,按铃也没人回应,我的心脏鼓动得厉害,转过头,那张鬼脸刚好扑了过来,它披头散发,唯一能看到的是从脸上不断滴下来的血点。
我想打电话给张玄,想询问对付鬼的办法,手伸到口袋才想到自己没带手机,转眼间鬼脸已经冲到了我面前,随即一双血手伸来,想到被它硬生生捂住无法呼吸,我打了个寒颤,咬牙继续往前跑。
腿不是很有力气,我坚持跑到走廊尽头,旁边是楼梯,但我跑不动了,靠着墙呼呼直喘。
身后是个大窗户,恐惧支配下我拧开了把手,一回头,鬼脸已经近在眼前了,为了躲避它的攻击,我探身靠向窗外。
夜风拂过,我手中响起叮铃铃的响声,原来我刚才没摸到手机,却把口袋里的符囊带了出来,符囊的中国结扯在我的指间,随着我的动作,上面的铃铛响个不停。
铃铛声很轻,却像是迎头棒喝,让我慌乱的心智突然清醒过来,想到从楼上跳下去的后果,我打了个寒颤。
后颈传来冷意,鬼脸终于追到了我,我转过身,这次我终于看到了,那是个细长的白色的影子,白影子后面似乎还有道黑影,两道影子纠缠在一起,不时地拉长又拉宽,宛如恶魔面对祭品,开心地狂舞。
我又有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在意识消失的瞬间,我把符囊丢了过去。
希望张玄的法术这次别掉链子,陷入昏迷时,这是我唯一的祈祷。
当我醒来时,我已经躺在病床上了,不是我原来的病床,而是另外一个单人房间。
听护士小姐说,她们是听到走廊有声响,跑过去查看,结果看到我靠在窗下昏过去了,身边没有人,她们就把我送回病房,又请医生来做检查。
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医生交代我好好休息后就离开了,我向护士小姐打听才知道,原来我住的那个病房以前因为闹鬼,所以一直是空着的,最近因为床位紧张才开始使用,我之前的几位病人都没遇到怪事,年轻的护士还以为闹鬼是传说,直到看到我这个样子,她们才信了,看她们反应比我这个当事人还害怕。
我担心苏欢出事,向她们打听,她们的表情更微妙了,后来护理长来了,用阴森森的声音告诉我,我住的病房没有其他病人,另一个病床是空的,苏欢这个名字她倒是记得,因为十年前他就是在我晕倒的那个窗户上纵身跳下的。
从那以后,苏欢曾经住的病房就开始闹鬼,护理长怕事情闹大影响其他病人,就听从道士的建议保留了他的床位,所以我在他床上看到的病历卡其实是十年前的旧物了。
本来我还想问问看为什么陈医生会对着苏欢的病床聊天,可是护理长很忌讳这件事,简单说了几句就跑走了,留下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董事长你这体质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连不舒服住个院也能遇到这种事,你说你这是倒霉呢还是倒霉呢还是倒霉呢?」
早上张玄过来,听我说了昨晚的经历,他冲着我直摇头,连连叹气,如果不是注意到他微翘的嘴角,我说不定真会以为他是在担心我。
「张玄,我和你说这件事,是要你解决麻烦的,不是听你嘲笑的。」
「我是实话实说,哪有嘲笑你,还好你的气运够强,有惊无险啊。」
他做了个双手合十的手势,我把他的手按下去,说:「陪我去食堂吃饭。」
「哇唔,」他看着我,一脸震惊,「你不仅气运强,神经也够强的啊,被鬼追了一晚上还有胃口吃饭。」
「我都快饿死了,胃疼比见鬼可怕多了。」
「那就吃点流质什么的吧,比见鬼更可怕的是见鬼加胃疼。」
张玄借来的轮椅又派上用场了,他推着我来到食堂,点了两份早餐,我喝着白米粥,再看看他又是油条又是火腿煎蛋还有小酱菜什么的,我在心里发誓今后一定注意饮食起居,我不想再因为同样的原因住院了。
吃着饭,他说:「奇怪啊,为什么你有事,我却感觉不到,按说我们都这种关系了,应该心有灵犀的。」
什么关系?牵小手吗?
我就着米粥把吐槽咽了下去。
他还是一副无法接受的表情,又是掐指又是嘟囔些我听不懂的话,我敲敲桌子,说:「比起这个,我更奇怪的是昨天鬼就在我的病房里,你怎么没感觉出来?」
「呃,这绝对不是我的能力问题,说不定根本就没鬼呢,护士只是为了掩饰她们擅离职守,所以编出一套说辞骗你的。」
我看着他不说话,他大概也觉得这个借口很难让人信服,托着下巴仰头想了想,说:「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苏欢没有变恶灵,不仅没有,魂魄还很弱很飘忽,再加上又是大白天的,谁能想到呢?」
「可是我都看到了,你怎么会看不到?」
「你见过小偷遇到警察还主动现身的吗?他不现身我怎么能发现?」
也是,张玄在的时候苏欢的确没有出现,我问:「所以他对我没有恶意了?」
「董事长你说笑了,我要是想抓你当替死鬼,也会对你好的,否则你怎么会乖乖地中圈套呢?人会伪装,鬼也会啊,恶灵和有没有恶意是两码事。」
「是这样吗?」
「不过,如果他还没有变恶灵的话,应该比较好抓了,恶灵害人更直接,也容易暴露自己……」
说到这里,他眼睛一亮,在随身包里搜了搜,掏出一个小镜子,看镜子上的纹路,不用说又是做法用的道具什么的。
「照妖镜?」我问。
「差不多就是那类东西,你看看,你说你被鬼掐,可是脸上脖子上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如果是恶灵的话,你的脸早变成调色盘了。」
他用镜子照我的脸和脖颈让我看,镜子里的我的确很正常,我摸摸脸,尝试回忆被鬼攻击时的感觉,说:「不是掐,是那东西捂住我的嘴巴让我没办法呼吸。」
「不管是掐还是捂,效果都是一样的,就是肯定会留下鬼气,但你没有啊,所以这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
他盯着我的脸左看右看,就在我怀疑他是不是想趁机饱眼福的时候,他又说:「不过董事长你脸色不好看是真的啊……这个不用照镜子,肉眼都能看出来。」
不知是不是见鬼的缘故,我醒来后头还是晕乎乎的,总算没有影响到食欲,我喝着米粥,说:「还好,就是有点头晕,不过比刚醒来时好多了,要谢谢你给我的符囊。」
「喔,应该不是那个起作用的,那是爱情符,对付不了恶灵的。」
「真的?」
「当然是真的,那是粉红色的啊,你什么时候见过有人用粉红道符驱鬼的?」
张玄一脸的忍俊不禁,被小瞧了,我辩解道:「可是我把它扔出去后,鬼就消失了,符囊也消失了,有关这一点你怎么解释?」
他解释不了,皱眉道:「的确是个难题,不愧是董事长,你每次遇到的麻烦都是大麻烦。」
顿了顿,他又说:「这事你别管了,包在我身上,你好好养病,对付小鬼什么的交给我。」
「你打算怎么做?」
「把这家医院的小鬼挨个抓一抓啊,恶鬼就打死,没作恶的就送它们去投胎,我免费做好事呢,谁让它们不长眼想要害你呢。」
虽然和苏欢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他既不是恶鬼也不是恶灵,或许也不是要害我的人,我回想着昨晚的经历,说:「回头我们去现场看一下吧,也许会有线索。」
「欸,你又要搞调查啊?干脆你以后别当什么金融财团的总裁了,你去开侦探社好了,就冲你的推理能力和行动力,绝对有发展。」
我不说话,冷冷看向他,他不说话了,手伸到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对面电视临时插进新闻,说某商业路段发生数辆轿车追撞的交通事故,所幸伤员均为轻伤,现已就近送往医院接受检查。
医院刚好就是我住的这家,我就留意了一下,谁知接着就看到新闻里打出了证券投资公司董事方正的名字。
我喝粥的动作定住了,看看张玄,他的能力忽高忽低得让我无从掌握,问:「你昨晚说方正会倒霉,是不是就是指这事?」
他转头看了看,然后指指嘴巴暗示上了锁不能说话,我低头吃饭不理他了,反正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可以保持沉默超过三分钟,我就跟他姓。
果然,一分钟二十秒后,对面传来小小声的请求。
「董事长,我想说话。」
「你已经在说了。」
「想说更多。」
他拉过我的手到自己的嘴边做了个拉开拉链的动作,又长长地舒了口气,我笑了,故意顺手在他的下巴上掐了一下,以示惩罚。
「这不算什么倒霉了,看他印堂无光,气色黯淡,他这还只是开始啊。」
「那提醒他最近出行小心行不行?我们刚认识时你就是这样提醒我的。」
「你那是遇到麻烦,解决了就没事了,所以你付钱,我帮你解决了问题,但有些问题是花钱都解决不了的,这种我就不会帮了,是命。」
我相信张玄说的,依照他的性格,只要有钱赚他绝对不会不赚,但我不信命,所以我给方正留了言,说看到新闻了,提醒他留心一点,最好请道士或是法师给看看。
方正很快就回信过来,先是笑我变迷信了,又说他母亲听说他出事,马上请了位大法师去家里做法事,让我别担心。
张玄坐在对面看我敲字,他没阻止,脸上笑咪咪的,我想他心里一定很不以为然,其实我也觉得这样做可能帮不了方正什么,但凡事不能在做之前就认为没用,那大家连最基本的努力都不需要了。
饭后,我让张玄去向护士们打听更多有关苏欢的消息——如果说他的道士水平是三流的,那么他在交际和打听情报方面就是一流的了,这一点我对他非常有信心。
我则去了昨晚晕倒的地方,现在是早上,晨光明媚,让我有种错觉,那段经历只是梦魇,因为护士小姐都说走廊的灯彻夜都是开着的,护理站也一直有人值班,她们会定时去病房查看,确信走廊的照明没问题。
所以有问题的人是我,我被鬼迷了,才会产生幻觉,在鬼的诱导下来到窗户前,要不是阴差阳错听到了铃铛声,我说不定就跳下去了。
我探头往下看看,马上感到了眩晕,这么高的楼层要是真跳下去,只怕神仙也救不回来,听护士们说自从发生了患者跳楼事件后,所有窗户就都安装了栅栏,但因为最近重新装修,有些窗户撤掉了旧栅栏,而这个窗户就是其中一个。
可是……总觉得好多地方解释不通,比如说那些护士是不是也被鬼迷了,所以没看到我从病房出来?还有,如果说那鬼诱惑我跳楼只是为了找替身,那为什么张玄感觉不到鬼的气息,他的法术还不至于那么差吧,另外苏欢是男人,可昨晚阻止我呼吸的却怎么像是女鬼……
我用手机当镜子看看自己的脸,除了因为没休息好带了倦容外,还算是正常。
「你在这里做什么?」
询问声传来,我转过头,是陈医生。
我放下手机,说:「没什么,这里风景挺好的,过来看看。」
「我听说了。」
「嗯?」
「别掩饰了,在医院那种事传得很快的,你昨晚遇到鬼了,差点被抓去当替身,还是小心点吧,别以为白天就没事,做了亏心事的人很容易被鬼缠的。」
她会这样说,多半是因为听了方正和我的对话,误会了,这也没什么可解释的,我转了话题,问:「以前也发生过患者被鬼引诱跳楼的事吗?」
「那倒是没有,不过住在那个病房的病人手术后并发症死亡的倒是有过几例,所以大家都说那病房不吉利。」
「可妳却让我住进那个病房。」
「听起来你好像是在指责我,可是聂先生你别忘了我是医生,我是靠医学治病救人的,而不是相信什么迷信,那些找替身的话都是传说,医院每天都有病人过世,难道病房都不能住人了?」
她的话自相矛盾,但我不想就这个问题和她争辩,直接问:「妳昨天和苏欢说话了,妳是不是也能看得到他?」
「你在说什么啊?」她惊讶地看我,像是听不懂。
「昨天妳查房时站在苏欢病床前询问他的病情,所以我才会这样问。」
她盯着我看了好久,说:「看来你需要去脑科检查一下了,我昨天根本没有查房。」
她说完就离开了,留下我靠在窗前发愣,没多久张玄跑过来,他朝对面张望,问:「陈医生和你说什么了?」
「张玄,我有点混乱了,我不知道昨天我看到的哪些是幻觉哪些是真实的。」
我揉着额头苦笑,随即手被握住了,他用难得一见的郑重口吻对我说:「董事长,至少你向我告白时,我的存在不是幻觉。」
温暖从他的手传到我的手上,我抬头看他,阳光从窗外射进,投在他的脸颊上,那笑容灿烂得让人无法直视。
我微微瞇起眼睛,感觉到心脏在不受控制地鼓动着。
「要是你真的担心幻视幻听,那就去检查下?」
他提议道,我拒绝了,说想去昨天的公园散步,他推我去的路上,聊起了打听来的消息,把手机递给我。
手机画面是张人物油画,我不太懂艺术,从外行的角度来看,觉得画得挺好的。
张玄晃晃手指,我照着他的示意滑动手机,接下来也是各种风格的油画,有风景的,也有人物的。
「这是我从苏欢的学校网上找来的,他出事时是美术学院的学生,才二十岁,看他导师和同学的评语,他很有这方面的天赋,可惜了。」
这么快就问到了这么详细的情报,我就说张玄要是当侦探的话,绝对比他当道士有前途。
「他自杀的原因是什么?」
「不清楚,我问了护理长,当时是她负责苏欢的,她还记得很清楚,苏欢是因为急性阑尾炎进医院的,小手术,他性格好,又活泼开朗,常帮大家画画,他住院期间同学也常来看他,住院手续也是学校帮忙处理的,听说他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他上大学后,他母亲也过世了,几位护士母性泛滥,对他格外照顾。」
我想起昨天苏欢和我说话时的模样,他的长相比实际年龄要小,侧着脸,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了寂寞。
他穿的病号服是绿条花纹的,而现在的病号服则是蓝色的,原来这就是我昨天觉得有违和感的地方,以前听张玄说过,自杀的人只能在死亡场所不断徘徊,无法离开,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是这样。
一个人……或者说是一只鬼在同一个场所徘徊了十年,只会让孤独变得更孤独,他手腕上的伤或许真的是自杀留下来的旧疤痕——有时候活泼不等于乐观,反而是为了掩饰内心的忧郁而制造出来的假象,他有自杀的前科,所以遇到问题最终选择逃避并不奇怪。
「董事长?」
一只手伸到我面前晃了晃,我回过神,发现我无意中代入了自己的感情。
对上张玄的蓝瞳,我有点尴尬,说:「我父母也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所以我能理解苏欢的心态。」
「那你想过要自杀吗?」
「有过自暴自弃的阶段,不过没想过要自杀,大概我比较幸运吧,我还有爷爷和弟弟。」
「董事长你很感性啊。」
张玄推着我在湖边的长椅前停下,他坐到我旁边,揉揉头发,像是有些苦恼的样子。
「怎么了?」
他的头发有点乱,我忍不住也伸手去揉了揉,觉得他头发乱乱的样子挺可爱的。
「没什么,就是突然发现自己感情不足,我是孤儿,师父走了后,我就一直住在福利机构,可是我从来没感觉到孤独,每个人的人生不都是自己的吗?跟父母在不在有什么关系?」
我还是头一次听张玄说起自己的事,他居然是孤儿,这一点出乎我的意料。
「每个人的想法都是不一样的,张玄,就像每个人的人生都不可能完全重迭一样,感情细腻的人自然就会产生消极的想法,尤其是他们这些搞艺术的。」
「你的意思是我的感情不够细腻了?」
——难道你觉得一个有钱万事足的人感情会细腻?
他歪头看我,表情透着可爱,让人联想到某种小动物,我把吐槽的话咽了回去,说:「你这样就很好,感情太细腻的话,那就不是你了。」
这话成功取悦了他,他瞇起眼睛陶醉了一会儿后,转头看我。
「我们说到哪儿了?」
「说到大家都对苏欢很照顾。」
「哦对,他的性格也很好,总是笑咪咪的,不过护理长说从某一天开始,他突然变得特别阴郁,那几天一直在下雨,他好像被天气影响了,一整天都不说话,连平时最喜欢的画笔也不拿了。」
「所以应该是突然发生了什么事刺激到了他。」
「是啊,可是护理长想不出有什么事,他态度转变的当天还有同学和朋友来看他,他还挺开心的。」
「会不会是经济上拮据?」
「我本来也这样想,但完全没有,据说他的画在几家画廊销售,还挺受欢迎的,护理长说他那个年纪的人很容易多愁善感的,所以也没在意,谁想到过了两天,他就突然跳楼了,那天也是下大雨,楼下地面都被染红了。」
听着讲述,我陷入沉思,不得不说张玄很有人缘,护理长在我面前含糊其辞,却详详细细地讲给他听。
可是听得越多,我的心就越沉重,忍不住想那个少年究竟遇到了什么事,而选择自杀的道路。
「当然是感情问题了。」像是看出了我的想法,张玄说道。
我看向他,他问:「董事长你是不是没有经历过感情波折?」
「你是问爱情?没有。」
「也是哈,你长得帅又有钱,看中的人招招手,人家就主动凑上来了,当然不可能有感情波折。」
「你这是误解,我的私生活很严谨的。」
「但这是事实啊,用世俗眼光来看你,任谁都会这样想,所以你不会懂苏欢的自杀心态。」
「说的好像你很懂似的。」
「嗯,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走路吗?与他杀一样,自杀无非就是金钱啊感情纠纷啊这种事,苏欢不缺钱,那多半就是因为感情了,护理长说事后有个女孩子跑来认尸,哭得死去活来的,但他住院时女孩从来没来过,她们私下都想会不会是他的女朋友,女朋友把他甩了,但是看到他自杀又后悔了,总之就是很乡土剧的猜想。」
「如果能找到那个女孩子就好了。」
「董事长你想什么呢,都十年了,上哪儿去找人?我本来还想让护理长提供下女孩的长相,结果她什么都没记住,就记得那女孩哭得一塌糊涂,眼睛肿得像金鱼……啊对了,我明白昨晚你为什么会见鬼了,苏欢就是十年前的昨晚自杀的,他如果还没投胎的话,在忌日回魂是挺正常的,董事长你又刚好和他一个房间,就中标了。」
「你的意思是昨晚不管是谁在房间,都会被袭击?」
张玄点头。
「那他是想杀了我,然后上我的身替代我?」
「是啊,你看你又有钱又有貌还有社会地位,换了我,有这么好的机会,也肯定选择上你的身啊。」
「可你又说在我身上看不到被鬼袭击的迹象。」
「这个……绝对不是因为我能力低。」
张玄好像很怕被我小瞧,翻来覆去地解释他的能力问题,但其实我一点都不在意这个,他长得好看入我的眼就行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还有一点,董事长,闹鬼这种事不是算术题,没有特定公式的,我们道士捉鬼通常只注重结果,能抓到就行了,至于原因,也许有很多个,但不管是哪个,都不是它们作恶的理由。」
「可我想知道。」
大理论我说不过张玄,所以直接说了我的目的,他看着我,一副「哎呦我该拿你怎么办」的无奈表情。
「我明白了董事长,你想让我做什么,就直接说吧。」
「十年前的女孩或许不好找,但苏欢曾经卖画的画廊应该容易打听,我想去问问看。」
「No,你是病人,该好好休息,」他一口拒绝,严肃地说:「跑腿的事让我来,你是大老板,动动嘴就行了。」
「这……不太好意思。」
我说的是实话。
以我对张玄的了解,不关他的事,他通常不会热心帮忙的,他做这些都是为了我,要是换了以往,我直接开支票就好了,可我们现在是情侣关系,我怕说掏钱会伤他的自尊心。
谁知我刚想完,他就说:「你要觉得不好意思,就掏钱吧。
「……」
「你不想掏啊?我是你的属下时你还花钱让我捉鬼呢,怎么变成了情人,待遇反而降低了呢?」
他不高兴了,我急忙摇手。
「不不不,我是怕谈钱伤感情,我们是情侣,我要是付钱让你办事,会伤你的自尊心吧?」
「为什么?」
他瞪大眼睛看我,一脸不解。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正常人难道不都是这么想的吗?
他冲我伸伸手,又指指我的口袋,我翻了下口袋,里面只有钱包,我掏出钱包,照他的示意递了过去。
他打开钱包,一边翻看着一边说:「董事长你的想法很神奇呀,我通过自己的劳动来赚钱,赚得心安理得,怎么会伤自尊呢?换个立场来说,我让你办事也会给你辛苦费的,不过那点小钱你应该不会看在眼里就是了。」
我被他绕进去了,也觉得是自己的想法有问题,看着他从钱包里掏出几张大钞塞进自己的口袋,接着又掏出两张金卡,犹豫着要不要也收下。
那苦恼的模样看着实在太可爱了,我注视着他的小动作,说:「两张都拿着吧,你做调查,需要花钱的地方应该有很多。」
「这……不太好意思啊。」
他学着我说话,但是从他敏捷地把卡揣进自己口袋的动作来看,他完全没有不好意思。
「那我马上就去调查,董事长等我的好消息。」
他收了钱,开心得不得了,探过身主动吻了我一下。
这次我没放过他,揽住他的脖颈,舌尖探入他的口中加深那个吻。
拿了我的钱,只是意思似的点吻真是太没诚意了。
他没有抗拒,反而挺主动的,迎合着我的索求和我热吻。
很甜蜜的吻,可是不知为什么,半路我感觉到被窥视,想到这里是公共场所,我匆忙结束了亲吻,看看周围,公园里有三三两两的人休息,都隔得比较远,没人注意到我们亲密的举动。
「董事长你真热情。」
张玄站起来,摸摸自己的嘴唇,他的唇都泛红了,看着我说:「看来你平时不怎么发泄的,都控制不住自己,放心吧,等这事解决了,我会好好满足你的。」
他说完就跑掉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张玄,想在床上占主导地位,你还太嫩了。
微风拂来,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出现了,可是周围又没有奇怪的人,我揉揉额头。
出来转了一圈,头晕感消失了,我转动轮椅回医院,心想也许张玄说得对,任何事的起因都不可能只有一个,所以我要找出其他还没有被发现的原因。
我找到护理长,提出转回原来的病房,她像是看神经病一样的看我,最后在我的坚持下答应了,带我过去的时候还提醒说让我小心,看来她信了那些鬼附身的传言,而且相信一切的死亡事件都是苏欢做的。
可是我不信,也许我昨天看到的很多画面都是幻觉,但有时候幻觉也有可能是真的。
在和张玄认识之前,我对于用钱让人办事这种做法很不齿,可是现在我发现尽管这样做不算是正当,却十分好用,它可以协助我问到许多我需要的消息。
这一天,除了吃饭和接受输液外,我就是在医院里随意晃荡,以往我想都没想过自己会把大好时光用在闲逛上,但或许是因为这次的突发急病,有些事情我不那么看重了,感觉偶尔偷得浮生半日闲也挺好的。
下午茶时间,张玄回来了,还买了汉堡、薯条、炸鸡块等一大堆垃圾食物,我坐在食堂的椅子上,面对眼前一杯白开水,再看着他大快朵颐,恨恨地想他一定是故意的。
怨念被感应到了,他啃着鸡腿,问:「董事长你是不是很想吃啊?」
我点点头。
「可惜你现在的肠胃吃不了啊,所以为了今后可以和我一起吃美食,你不要再折腾自己了,要好好养身体知道吗?」
虽然很想揍他,但他说的是实话,所以我只能继续点头。
他抬头看我,噗哧笑了,擦擦手,拿出手机对着我拍了一张。
「董事长你现在可怜巴巴的模样真是太可爱了,来来来,多拍几张。」
这家伙,给他三分颜色他就开染坊了。
我面无表情,听凭他拍照,问:「你查得怎么样?」
「等等,先让我拍完。」
「我要收回信用卡。」
这句话立竿见影,他立刻放下了手机,「别别别,我说我说,我马上说。」
「先把东西吃完再说。」
说起来张玄的死穴还挺好拿捏的,只要说到钱了,指东他绝对不会往西,几下吃完了垃圾食物,把桌子整理干净,从包里拿出几份资料,放在我面前。
那是某个画廊的宣传单,看照片,画廊规模还不小,成立也有些年数了,曾帮不少画家举办过画展。
张玄看看周围,这个时间段食堂里几乎没人,他压低声音,说:「我去苏欢的学校问了一圈,就问到了这个画廊,当年苏欢的画都是放在这个画廊寄卖的,很受欢迎。」
「他的画是挺不错的,如果这条路一直走下去,说不定可以成为大家。」
「那就难说了,我去找画廊老板问过了,原来苏欢之所以受一些收藏家的喜欢,是因为某人的推荐,他本人也喜欢苏欢的画,你猜那人是谁?」
「我认识?」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昨晚我们遇到的那位方正先生。」
我一惊,瞬间明白了为什么方正听说我和张玄的关系后,会是那种反应,而张玄也说方正将会倒霉了,却不知道一切是巧合还是必然,在苏欢自杀的忌日里,方正带着他的女朋友来做产检。
「他们应该不是普通朋友的关系吧?」
「这就不知道了,画廊老板说当年方正和苏欢的关系相当好,好到……」
说到这里,张玄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就像情侣一样,你知道如果两个人的关系过深的话,不管怎么掩饰,旁人还是看得出来的,但方正没有公开说过,所以老板也只是猜测,后来苏欢出了事,老板说他没有惊讶,他们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也没有惊讶。
我对方正不是太了解,但他是商人,商人不管做什么,最终目的都是追求最大的利益,而苏欢却是个涉世不深的青年,又有着艺术家追求完美的心态,他们的交往最终变成悲剧是必然的结果。
想到这里,我看看张玄。
幸好张玄不玩艺术,他只喜欢钱,我身为商人,也喜欢钱,所以我们会变悲剧的概率非常低……不,我会努力让这个概率不发生。
「那个女孩子的事有打听到吗?」
「问了苏欢的老师,原来那不是他的女朋友,是邻居家的姐姐,大他四五岁吧,对他挺照顾的,苏欢出事时她还在美国上学,苏欢没有亲人,后事是她回来办的,办完后她就回美国了,老师不知道她的联络方式,我问了一圈苏欢的朋友,都没有她的照片,董事长,这个很重要吗?」
「也许吧。」
我在艺术学院的校园网上随便翻着,里面有个专栏供学生投稿,我搜索苏欢的名字,找到了他发表的画稿,居然有很多,与画廊的那些画相比,这些明显是更早期的作品,画风还透着稚嫩。
「对了,董事长,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苏欢是零点前后跳楼的,那晚雨下得挺大的,所以具体的死亡时间没办法确认到。」
彷佛配合张玄的话似的,远方天空传来响雷,我抬头看看窗外,天不知什么时候变了脸,乌云在上空翻滚,预示着暴雨将至。
「你的意思是?」
「零点前后的话,也就是说苏欢的忌日可能是昨天,也可能是今天啊。」
所以别以为过了忌日就万事大吉了,说不定今天才是真正的忌日,苏欢的鬼魂会再度出现,来抓替死鬼。
我读懂了张玄的意思,随即手被拉住,接着一堆道符塞给我。
「这些你都拿着,是我现画的,他要是敢来找你,你就往他身上拍。」
「你自己收着吧,我用不到。」
「你不信啊?」张玄瞪大眼睛,有点不高兴,摆摆手,说:「不信就算了,我也知道我的道行是不太能让人信服的,那要不我帮你办出院手续吧,回家的话,鬼就算想找你当替身都没办法了。」
我的心一跳。
「回家了,鬼就没办法了?」
「是啊是啊,我留下,我帮你出气。」
他把道符收回去,卷起袖子,一副磨刀霍霍的架势。
我明白自己的担心是什么了,急忙打电话给方正,问他现在在哪里。
方正说他在家,他原本是打算做完精密检查后再留院观察一下的,但他母亲担心他,请了法师在家做法事,让他也参加,他就回去了。
听说他离开了医院,我松了口气,我倒不觉得苏欢对我有恶意,如果他要抓替死鬼,首选目标该是方正。
但方正不在医院,苏欢又离不开医院,所以方正今晚是安全的。
打断我的思索,方正笑道:『行风你这么关心我啊,你是不是对我有……哈哈,说起来我们还挺合适的,不管是家世头脑还有能力。』
「你想多了,我有喜欢的人,对你没兴趣。」
『啧啧,那等你有兴趣的时候再来找我吧,我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你还是先担心下自己吧,今晚别出门,好好在家待着。」
『为什么……』
他好像喝酒了,我懒得和他废话,挂了机,张玄在对面听着,嘴角都翘弯了。
「董事长,你在你们那个商业圈里好像挺受欢迎的啊。」
「我在哪儿都受欢迎,所以你最好盯紧了,别让我被别人抢了。」
「怎么可能,谁敢跟我抢招财猫,我绝对遇神杀神遇鬼杀鬼。」
张玄抬起手做出砍杀的动作,我把他的手按下。
「不用杀神杀鬼那么夸张,把苏欢的事解决好就行。」
「好啊,我来超度……」
「你什么都不用管,照我说的去做。」
他没听懂,眨眨眼睛看我,最后一点头。
「董事长,今后我都唯你马首是瞻,看在钱的份上!」
晚上,我说没胃口,让医生加了一剂营养液,打完后我就开始昏昏欲睡,外面雷声大作,暴风雨终于来临了。
今晚……会出现吗?
雨点有节奏地敲打着玻璃窗,催促着我进入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窒息的感觉又降临了,我的口鼻被物体狠狠按压住,我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只能看到某个影影绰绰的轮廓,我一探手,触摸到的是软软的东西,像是头发。
那物体似乎没想到我可以反抗,按压的力气变小了,我趁机推开它,用手撑着床坐起来。
物体在黑暗中晃了两下,转身便逃,室内灯亮了起来,张玄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靠着门,刚好把路挡住,微笑道:「来了就走不了了。」
像是舞台聚光灯打在明星身上一样,张玄在灯下突然变得鲜亮而耀眼,我有点看迷了,忍不住想刚认识他那会儿,只是觉得他长得还不错,可怎么没发现他这么有味道呢。
鬼被灯光照射,发出惊叫,随即捂住脸想往外跑,被张玄按住手扭到背后,又拽住那一头凌乱的长发往下一扯。
鬼脸上的面具也被扯掉了,露出陈医生的脸,那张面具上还抹了红漆,乍看去还真像是血。
她穿着白袍,倒不用为了扮鬼特意选衣服了,她挣脱不开,脸胀红了,叫道:「放开我,我是来查房的!」
我给张玄使了个眼色,让他松手,张玄不太情愿,最后还是推开了她,捡起地上掉落的手绢,嘲笑道:「三更半夜扮鬼来查房吗?还用这么厚的手绢捂脸,妳是要测试患者的肺活量吗?」
陈医生语塞了,马上又置辩道:「我有梦游症,大概是……」
「梦游症还会提前为自己的杀人行为做准备吗?」
我掀开被子,被子下面有个矿泉水瓶,我拿起来,对她说:「我没有输营养药液,它都在这里面呢,昨晚是你在营养液里混了刺激神经的药物,所以我才会产生幻觉,以为是见鬼,其实一切都是人为的。」
「你在说什么啊?如果不是闹鬼,那你在走廊上乱跑,怎么会没人看到?」
「因为妳在后面跟着我,让我没办法跑去护理站,而是去了另一条走廊,我看到的景象都是假的,为了让我以为自己真的见鬼了,妳还故意说妳昨天没有查房,但我看过医院的监控记录了,妳明明进过这间病房。」
「不可能的,你怎么可能看到记录……」
「这种事花点钱就办到了,所以我确信妳和苏欢说话不是我的幻觉,妳可以看到他,或者说妳希望自己可以看到他,妳偏执地认为只要找到了替身,就可以让他复活,所以妳才会诱导我自杀,可惜昨晚失败了,我想妳不会死心,今晚一定会再动手的。」
「而且今天动手更应景啊,」张玄配合我,说:「今晚暴雨,就像十年前苏欢自杀时的那样。」
陈医生的脸白了,她很紧张,看看窗外,又狡辩说:「你们……你们在说什么……」
「我们已经知道妳是谁了,陈医生,所以妳不需要再用这种拙劣的借口来为自己开脱了。」
我拿出手机,调出苏欢传在校园网上的画,有一张是人物素描,背景是旧式的窗户,一个女孩靠在窗前看书,侧脸的线条很美,我将素描朝向陈医生,她的侧脸和画中人物十分相似,除了原本柔和的轮廓变得刚硬以外。
她看到图画,脸色变了,突然尖叫着问:「你从哪里找到的?」
我没回答她的问题,说:「妳是苏欢的邻居,也是大家口中的姐姐,妳喜欢他,对他格外照顾,他却喜欢同性,还为了那个人自杀。」
「没有,我没有喜欢他!我只是把他当弟弟看,就近照顾他而已。」
陈医生激烈地反驳,但我听过她和苏欢说话时的语气,喜欢一个人,连说话的语气也会变得不一样,她会否定,无非是出于那点可笑的自尊——她比苏欢大很多,她不敢承认自己的爱情,便索性去了美国,直到听说苏欢出事才匆匆赶回来。
这是我从问到的线索中推理出的结果,也许不一定和事实完全吻合,但相信相差无几,可悲的女人,她在该坚持时没有坚持,在该放弃时却又不肯放弃。
她继续喋喋不休地说:「还有,他不是自杀,他是被那个男人害死的,那个男人玩弄他又抛弃了他,他以为那是爱情,其实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本来就有轻微的忧郁症,所以听说那男人又有了新的情人后,他承受不了……傻孩子,他可以对我说啊,他告诉我的话,我可以帮他的……我看着他长大,又看着他死亡,我这辈子唯一喜欢的人,我救了那么多人,却救不了他……」
后面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失声痛哭,我冷眼旁观,觉得这个女人有点可怜,但同样的,她也很可恨。
「我同情妳的遭遇,但这不是妳可以杀人的理由。」
「杀人?什么杀人?我只是因为苏欢的忌日到了,这段日子精神不稳定,才会一时想不开给你下药,你又没事,为什么要咄咄逼人……」
如果她不是女人,我已经挥拳头了,冷冷道:「我打听过了,妳是五年前进这家医院的,而那几例因并发症猝死的事故也是从五年前开始的,这些年出事的患者都比较年轻,而且家庭条件不错,他们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人为的,妳杀了他们,又坚持留下苏欢的病历卡,妳希望他可以利用那些人的身体复活对吗?」
她停止哭泣,抬起头看我,眼神中流露出的恐惧让我确定了自己的推测,说:「护理长曾经见过妳,但时隔五年,她没把从美国进修回来的医生和那个女孩联想到一起,而妳选择这家医院也不是为了治病救人,作为一个医生为了一己私欲,做出杀人的事,无法原谅!」
「我没错,那都不是什么好人,与其浪费生命似的活着,不如把生命留给更需要的人,还有你,你们这些有钱人都以为有钱就能买到一切,以为有钱就能玩弄别人的感情……」
张玄举起手。
「纠正下,我这个没钱的人也觉得有钱可以买到一切,至少可以买到大多数想要的东西……」
「你是自甘堕落,你这样想迟早也会被抛弃的!」
张玄看向我,我急忙摇头,他笑了,说:「我觉得抛弃这个词本身就是把自己预设在了弱者的立场上,为什么妳会认为是他抛弃我?而不是我抛弃他呢?」
是啊,两情相悦原本就是相互的事,假如将来有一天分手了,也只能说是感情出了问题,而不是责备谁抛弃了谁。
对面传来冷风,我抬头看去,不知什么时候,苏欢站在了我们面前,他默默看着陈医生,低声说:「我以为没人记得我,陈姐走了,方正也走了,没人肯留在我身边,我没想到……」
他没有说下去,所以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或许是造化弄人,如果陈医生不去美国,如果当时他联络陈医生,也许一切都不是现在这样的结局。
苏欢走过来,抬起手,很温柔地抚摸陈医生的头,他的影像和昨天白天见到的不一样,透澈白亮,像是随时会消失似的。
我看看张玄,张玄也看到了苏欢,却不说话,陈医生则对他的碰触毫无反应,像是看仇人似的瞪我们。
张玄对他说:「不要再执着了,你该走了。」
「不,我不会离开TA的,死都不离开。」
我不知道苏欢说的「TA」是指方正还是指陈医生,张玄掏出了道符,说:「你不走的话,只会害更多的人,等你变成了恶灵,到那时只怕想走也走不了了。」
「我没有害人!」
「我知道,所以我也不想强迫你。」
「你们在说什么?苏欢?是不是苏欢来了?」
陈医生看到张玄手里的道符,突然激动起来,转头看周围,但她好像看不到苏欢,又伸手乱抓,她的手有好几次都碰到了苏欢,最后却落了空,穿过苏欢的身体滑去一边。
「你们是不是要杀他?我不允许你们这样做!」
陈医生看不到苏欢,她把怒气撒在了我们身上,抓住张玄叫骂,又去抢他的道符,她太疯狂了,张玄只好来回闪避,一不小心道符被她夺去撕得粉碎,却还不解恨,又用脚不断地踩。
就在他们纠缠的时候,苏欢的身影晃了晃,清晰了很多,他的表情变得紧张,我以为他是担心陈医生,谁知他呆了一会儿,突然飘了出去。
「苏欢……」
我想去抓他,同样抓了个空,眼睁睁地看着他飘出了病房。
脑后传来风向,紧接着我的手腕一紧,被张玄拉去一边,与此同时有个东西擦着我的头飞了过去,撞在墙上。
那是桌上的花瓶,现在已经撞得粉碎了,我转过头,陈医生瞪着我,一脸怨恨,原来她以为我要害苏欢,所以抄起花瓶攻击我。
「你去死吧!」
她咬牙切齿,冲向我,却还没等靠近就仰面跌倒在地。
「靠,我的招财猫也是妳能打的!」
张玄收回挥出的拳头,我有些震惊,没想到我的助理情人也有这么暴力的一面。
不过……这种被保护的感觉不赖。
「糟糕,出手太重,把她打晕了,」张玄探头看看陈医生,又看看我,「董事长,我平时不打女人的。」
「我知道我知道。」
「她打我就算了,谁让她打你,我就忍不住了。」
「我知道我知道。」
「你不要老说我知道,你会不会在意啊,觉得我脾气太不好了。」
我才不会在意这种事,我现在只在意苏欢去哪里了,会不会去另外找人当替身。
我跑出病房,说:「别担心,你脾气够好的了。」
「真的啊?」
「当然是真的。」
刚认识那会儿,我常骂他,这都骂不走,他不是脾气好是什么?
「先别说这个了,苏欢飘走了,你快算一算,看他飘去哪了?」
「哦哦,对对对,把他忘了。」
张玄拈指掐算,口中念念有词,我听不懂,只是觉得他掐指的手法挺有味道的,人的感觉真是奇怪的东西,我以前怎么从来没发现他做法时这么帅气?
「嗯?」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张玄突然停下掐指,表情有些古怪,我问:「怎么了?
」
他不说话,拉着我往前跑,半路又折回电梯门前,连着按下楼键,两个小护士从对面跑过来,大概是听到了响声过来查看。
张玄指指我的病房,说:「陈医生晕倒了,妳们照看下,还有,别让她跑了。」
看小护士的表情就知道她们听不明白,电梯到了,我们没时间解释,冲了进去。
电梯门还没关上,张玄就按了二楼,犹豫了一下又按了三楼,电梯开始往下走,他拿出画着八卦图案的罗盘,盯着罗盘看。
罗盘指针起初稍微摆动,中途停了一会儿,接着又左右飞快地动起来,我看不懂上面目标坎位啊艮位啊,怕影响他的判断,不敢说话。
他看着罗盘,说:「有点不妙啊。」
「是苏欢不妙?还是有人会不妙?」
「我就是不知道啊!」
他很苦恼地抓抓头发,说:「苏欢是自杀死亡的,今天是他的忌日,他又听了陈医生的话,按说应该怨气冲天,可是我算不出他的怨气,我只能靠着鬼气追踪。」
「应该追不丢吧,你不是说自杀的人都会变成地缚灵,所以他离不开医院对不对?」
「对,所以至少我们不用担心他会跑去方正家害人。」张玄开玩笑说。
直觉告诉我,苏欢不会随便害人,他气场那么清澈,甚至在陈医生想害我的时候他还竭力阻止,那个和白影子纠缠的黑影应该就是他。
那他为什么要跑开?他和陈医生关系亲密,可陈医生出事了,他却完全不在意。
难道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
三楼到了,张玄跑出去,他看着罗盘往前冲,我跟在后面,还好是半夜,周围没人,否则我们这模样一定会被骂的。
我们顺着楼梯跑去二楼,罗盘的指针转得更快了,我隐约听到金属颤动的铮铮声,张玄嘟囔道:「糟了糟了,这边是艮位,到鬼门了,靠,那家伙一定是有目的来这里的。」
来到二楼,二楼走廊同样也很静,我们顺着长廊跑去对面,尽头是个字路口,张玄在路口剎住脚步,把罗盘藏去口袋。
两个护士擦着我们匆匆跑过去,我还穿着病号服,以为会被询问,但她们看都没看,跑去了T路口的另一边。
等她们跑远了,张玄掏出罗盘,说:「好像有急诊啊。」
「灵是不是有机会上急诊病人的身?」
「有啊,可我的罗盘测不出苏欢在哪里,我觉得他的怨念在方正身上,不会轻易上别人的身的,否则陈医生制造了那么多机会,为什么他不用?」
这样说也是,我说:「那就慢慢找吧,只要他不出医院就找得到。」
「是啊,总算方正聪明,回家了,如果他还在医院,真不敢想会发生什么事。」
「所以说他还没太倒霉嘛。」
说到这里,我们俩相对而笑,但张玄的笑容很快就僵住了,看向我身后,像是见了鬼。
哦不,我这个表达有点问题,作为天师,看到鬼只会让他兴奋,而不是震惊。
我转过头,明白了张玄震惊的缘由,看着方正,我也呆了,想不出他怎么会在这里。
「方正,」我迎着他走过去,问:「你不是回家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方正头发蓬乱,脸色苍白,一条腿走起路来还不是太方便,跟昨天相比,他彷佛苍老了很多,他这副模样才像是见了鬼。
我下意识地左右看,却没找到苏欢。
「那女人出事了,」方正用力捋了把头发,泄愤似的,说:「我那个医生朋友打电话过来,说她的情况很不好,孩子大概……唉……」
「怎么会这样?」
「还不是她不知轻重,大着肚子还在家里做什么运动,摔到了……妈的,男孩,我妈想得不得了……」
他一脚踹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我急忙拉住他。
难怪刚才的护士小姐那么紧张,原来是忙着照顾病人,方正是独子,岁数也不小了,他母亲急着抱孙子的心情可想而知。
我安慰道:「现在还在做检查吧,你别急,先冷静下来,也许事情没那么糟糕。」
「还能有多糟糕,早知道就让她住我们家了,行风,你说我该怎么办?」
方正抓住我的手,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说:「我不喜欢小孩,本来觉得可有可无,可是真听到孩子有事,我又担心,真希望那不是我的孩子,那他就算出事了也和我没关系,你说对不对?」
老实说,方正这种自私的心态我无法理解,都这时候了,他不担心女朋友和孩子,却想这些有的没的。
「先等结果吧。」
心里鄙视他的为人,我冷冷回了一句,他好像没听出来,点点头。
「不,他现在要做的是赶紧离开医院!」
张玄走过来说道,方正看看我,面露不解,「我?我为什么要听……」
「你要担心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再不离开的话,你就没命了。」
「什么没命,你不要胡说八道!」
「你现在气运低得不能再低了,一只小鬼都能轻松干掉你,你做过不少亏心事吧,一旦走了霉运,连解决的办法都没有,啊,你现在站的地方是鬼门,死得不冤。」
张玄虽然这么说,还是把方正拉开了。
方正甩开他,冲我问道:「他在说什么?他是不是有病?」
「这个回头再解释,相信他,他是天师,看得很准的,你先离开。」
「我不能离开,孩子现在……」
「这里交给我,我来处理。」
我给张玄使了个眼色,让他拉方正走,方正不愿意,说:「可是行风, 我妈说了要我看着孩子……」
「你的命都不要了,还想什么!」
张玄一声大喝,方正被他镇住了,没再反抗,乖乖随着他走,就在这时,对面吹来冷风,一个人影出现在我们面前,正是苏欢。
张玄拿出道符就要抛,我急忙拉住他。
苏欢没看我们,目光注视着方正,慢慢走过来。
随着他的走近,他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方正竟然看到了他,凝视半晌,恍惚叫道:「你……苏欢?」
「是啊,是我,我来找你了。」
「你不是……」
「是啊,所以我一直等着你出现,等了好久。」
苏欢微笑着说,我转头看方正,方正的表情很微妙,有惊讶有疑惑有欣喜,唯独没有恐惧,说:「是啊,是好久,我都老了,你却一点都没变。」
「没变,从那天你给我打了电话后,我的时间就停止了。」
方正的神情若有所动,眼神飘向远处,像是想起了什么,说:「抱歉,我没想到会是那样……」
「没事,我不在意,你看我们不是又见面了吗?」
两人都笑了,对话温和平静又充满了欣慰,那些我们曾经设想过的怨怼指责完全没出现,其实一点都不意外,因为自从我遇到苏欢,他身上就没有怨恨的气息。
「怎么办?」张玄在旁边小声问我,「我捉了这么多年鬼,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所以示意他稍安勿躁。
苏欢伸出手来,我看到了他手中的粉红色符囊,正是张玄给我的那个。
方正的手和他握到了一起,张玄看着,嘟囔道:「我不喜欢不喜欢钱的人,因为他们的想法都特别复杂,他不是气愤被甩自杀的嘛,为什么不恨方正啊?」
也许有过恨吧,我想,但爱情这种事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或许恨的另一面是满满的爱啊。
「方先生,方先生!」
叫声打断了短暂的温馨,一名护士从医疗室里跑出来,表情惊慌,方正松开苏欢的手,迎上前去,问:「她怎么样了?孩子呢?」
「患者没事,但胎儿……」护士稍微一顿,「是死胎,要引产,需要您签字……」
「怎么会这样?都七个多月了,昨天检查不是还好好的?」
「这个很难说,孕妇有大量酗酒和抽烟的习惯,再加上剧烈运动,这些因素都会刺激胎儿出现状况……」
「该死的女人!」
方正骂道,推开护士就要往医疗室跑,苏欢突然抢上前,伸手按在方正的额上,方正晃了晃,向前扑倒。
护士看不到苏欢,还以为方正是激动导致昏厥了,急忙扶住他,张玄扬起道符甩向苏欢,我下意识地冲过去,把道符打落了。
「董事长!」
张玄不满地看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但直觉告诉我苏欢不会伤害方正。
护士看到飘到地上的道符,更迷惑了,我让张玄扶方正去旁边的长椅上,指着他对护士说:「这位先生懂一些玄学,他这是在帮忙。」
「喔……」
看护士的表情就知道她不相信我的话,我又说:「你们先去准备,我叫醒方先生让他签字。」
「好,那你们快点。」
护士跑走了,张玄把方正往椅子上一丢,埋怨道:「董事长你又搞什么?」
苏欢绕过道符想过去,被张玄挡住,他没坚持,转头看向我。
我觉得他有话要对我说,而他的气场也很平和,便对张玄挥挥手,让他撤开。
张玄一脸的不情愿,不过还是退到我身旁,苏欢看着我们,发出轻叹。
「如果我和他像你们这样就好了。」
「别作梦了,方正是个花花公子,我家董事长是正人君子,怎么可能一样?」
我横了张玄一眼,他鼓起脸腮不说话了。
苏欢笑了,说:「我知道的,这一切我一开始就知道的。」
「知道你还……」
张玄看看我,半路把话咽了回去。
「可是就是喜欢上了啊,感情这种事如果可以自己控制的话,我想我会过得比较幸福。」
是啊,比如和陈医生在一起,陈医生一定会对他很好的,但悲伤的是,陈医生有多爱苏欢,苏欢就有多爱方正,爱情这局棋没有解。
「你们和陈姐都误会了一件事,我自杀不是因为被他抛弃,我一直徘徊在医院也不是想找机会附身回魂,再去报复方正,陈姐虽然喜欢我,却一点都不了解我,那天我是接到了他的分手电话,可是我爱他,所以不管他怎么对我,我都不会在意的,我是宁可自己死也不想他受一点伤害啊。」
苏欢的目光投向方正,里面溢满了温柔的色彩,我的心怦怦怦跳动得厉害,隐约猜到了他的想法。
「在他提出分手之前,我就听说他有新的女朋友了,那几天我满脑子里都是想着怎么独占他,但我没能力做到,除非杀了他……」
苏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我有几次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手里握着水果刀,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我知道如果我不死,迟早我会付诸行动的。」
「所以你自杀不是因为被抛弃而绝望,而是因为怕伤害到他?」
张玄问道,又看看我,小声说:「怎么会有人这样想?你懂吗董事长?反正我是不懂,艺术家是不是都是这么神经病?」
我注视着苏欢,好像不太懂,但又不能说完全无法理解,因为爱得太深了,所以做任何事都不求回报,甚至不需要对方知道。
「我出不去医院,也接触不到任何人,你是唯一看得到我的人,昨天我就想这会不会是我命运的转折点,结果果然如此!这十年中我看见很多游魂经过,又看着它们离开,我以为我永远都要靠着记忆存在下去,但是他终于来了,在我忌日出现,你们说这是不是命中注定?」
苏欢的目光转向我,里面透满了兴奋和热情,他整个人都变得明亮起来,说:「我想好了,这一次我不会再放开他,我也不会让他再放开我。
」
我没听懂,张玄却懂了,喝道:「生死轮回皆有定数,你不要胡来!」
「我想得很清楚,结果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毕竟没有一个男人付出的爱可以超过你的父亲,所以祝福我吧,祝我下一世不要爱得太苦。」
「喂!」
这次我也明白了,张玄上前抓苏欢,但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空中,我看向对面,医疗室门口依稀闪过一缕白光,转眼便不见了。
「该死的,这家伙!」
张玄显然是火了,骂了句脏话,我以为他会追上去阻止苏欢,但他只是原地跺脚,又去踩那些道符泄愤。
「他是不是想代替死胎?」
「可不就是嘛,这么做影响到了正常的轮回,一定会出事的,到时就不仅是他倒霉,还会连累到方正,难怪方正气运低了,呵呵,不低那才叫怪呢,傻子!笨蛋!白痴!神经病!」
大概可以用来骂人的话都被张玄用了一遍,他气呼呼地骂完了,叉着腰站在那儿生闷气。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冷静了下来。
我本来也担心苏欢这样做会引发更糟糕的结果,但头一次看到张玄为了钱以外的事生气,我又有种新鲜感,看来这个人也不是真的没心没肺的。
「既然你认为他做得不对,那为什么不阻止?以你的能力应该可以做到吧?」
「我?」他犹豫了一下,嘟囔道:「董事长你过奖了,我没那么厉害。」
「也许你只是觉得这其实不算什么大事,你虽然生气他的任性妄为,但也希望他幸福吧。」
张玄仰头想了想,说:「算了,是不是幸福我不知道,不过个人业障个人担,既然他那么选择了,那就随他去吧。」
「或许就像苏欢所说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方正在苏欢的忌日出现在医院,让他们有机会相遇,胎儿出了事,苏欢才有机会投胎,你说过方正的气运低,没办法修改,既然修改不了,那说不定这本来就是一开始就设定好的命运呢。」
张玄抓抓头发,皱眉道:「董事长,我被你绕晕了。」
「你把头发都弄乱了。」
我拉着他的手放下,旁边传来询问声。
「发生了什么事?」
我转过头,方正醒了,他站起来,表情有些恍惚,看看周围,说:「我们在医院吧,苏欢……不对,是护士……啊,糟糕,护士说孩子……」
他想起来了,冲去医疗室,刚好护士跑出来,他一把抓住,问:「孩子,保住孩子,花多少钱都……」
「方先生你冷静一下,胎儿没事。」
「没事?妳刚才不是说……」
「刚才好像是医疗仪器出问题了,现在重新检查过,胎儿一切正常,只是孕妇有点虚弱,你们家属得好好照看。」
护士不好意思地解释,看她的表情似乎也不理解究竟是怎么回事,方正听完就跑了进去,她也跟进去了。
我说:「看来一切都结束了。」
「谁知道呢,也许一切才刚刚开始呢。」
张玄意有所指,我看过去,他的气来得快去得也急,恢复了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蹲下来捡道符。
我的情人助理还挺难琢磨的,有时候道行差得让人无语,有时候又厉害得让人惊愕,我猜他应该是看出什么了,但他不想说,我也就没多问。
我捡起附近的几张道符,递给他,手碰到他的指尖,触电般的感觉传达给我,心房不受控制地激烈跳动。
也许有关我和他的关系也才刚刚开始啊。
几天后,新闻报导了陈医生利用职务杀人的事,据说是她去自首的,她没有提苏欢的名字,只是说工作压力太大导致精神不稳定,才会想到杀人,她的心理医生也证实了她的精神状态有问题,警方已经介入调查。
我出院那天也是瓢泼大雨,张玄开车来接我,车开到医院大门,透过雨帘,我看到大门不远处挤着好多人,他们穿着雨衣拿着照相机,对着一辆黑色轿车拍个不停。
「方正为了躲避狗仔,特意选了个大雨天出院,可不知道是谁透露了消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大明星是他女朋友,还怀了孕,都跑来抢第一手资料。」
我的情人助理太坏了,在经过方正的车时,他特意放慢车速,好让我看清楚。
方正的车被狗仔堵住了,开不动,女人坐在车后座上,看不清楚,我只看到方正绷着的侧脸。
「大概这也是倒霉的一种表现吧。」张玄幸灾乐祸地说。
「不,他挺开心的,昨天还打电话给我,说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三个月,孩子就能出生了,到时验下,如果没问题,就让孩子认祖归宗。」
「验?这话亏他说得出来。」
因为方正不相信任何一个意图接近自己的人,但他总不可能不相信自己的孩子,苏欢大概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做出那么偏激的选择。
『行风……那晚你们有没有看到别人,一个……穿病号服,二十出头的男人?』
在要结束通话时,方正问我,他语气含糊,显然对自己的经历也摸不准。
我说没有,他无法释然。
『那可能是我晕倒时作的梦吧,我梦到了很久以前的老朋友,梦中他送了我一个符囊,我醒来后,口袋里还真的多了个符囊,你说奇不奇怪?』
「世上总有一些事情是无法解释清楚的,别想太多了。」
『是啊是啊,孩子快出生了,我要多想想他,哈哈,没事没事。』
那晚的经历究竟在方正的记忆里留下了多少,大概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我想他不会被这种事困扰太久的,他是个很现实的人,只会往前看。
「张玄,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是什么?你说你说。」
「这些年来陈医生常常找机会和苏欢说话,他们的感情应该很深厚才对,可为什么最后的时候反而看不到他?」
「不,她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苏欢,董事长你看到的只是一个女人在那儿一厢情愿的说话而已,苏欢也只是配合她聊天,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啊。」
这段话出乎我的意料,但回想当时的画面,一切又在情理之中,我苦笑说:「原来是这样。」
「是啊,鬼怪的世界一切都不能以常理来判断,有时候即使是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东西,也未必是真实的。」
「明知无法得到回报的感情,却还是一味的付出……」
「是的,如果他们不是那么执着的话,人生一定会更幸福一些。」
「可如果一切行为都可以用理智来做出决定的话,那就不是爱情了。」
「董事长你这是悖论,轰轰烈烈的爱是爱情,细水长流的爱也是爱情,平凡是福,小富即安,像我,就是非常非常容易满足的人啊。」
呵呵,如果收到一万美金的支票还不满足的话,那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是可以满足的了。
张玄来医院接我时特意带来了我的支票本,顺便附了一张解决这次事件的费用清单,那一瞬间我几乎怀疑自己没有给过他金卡和零用钱。
本来还想象以前那样骂他一顿,让他get out的,可是目光对上他的蓝瞳,再看到他笑吟吟的表情,我就大脑一热,照他说的在支票本上签了名。
「张玄,帮我预约下心理医生。」
「为什么?」
「我觉得我心理有问题,想咨询下。」
「相信我董事长,那玩意儿没用的,你看看陈医生,要是有用,她会变成那样吗?你要是有什么想不开的,跟我讲,我保证收费比心理医生低,还能帮你看好病。」
「你?」
我看他,他用力点头。
「你是我情人,你为我做事还好意思要钱?」
「也……是,那就……免费吧……」
说得好勉强啊,我没好气地说:「算了,如果你答应在床上帮我看病的话,那我就不去看心理医生了。」
「耶?」他反应过来,问:「难道董事长你是想约医生上床吗?这种事当然更需要我了,我才是你的情人啊,你想怎么玩,我奉陪到底。」
「这可是你说的。」
「嗯嗯。」
他握拳发誓,我满意了,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时间还很长,看来要好好考虑下怎么调教我的助理情人了,要让他明白,在他和我的关系上,我才是做主导的那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