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的师父 张玄笔

张三是个很奇怪的人。

和他有过接触的人都这么说,因为他这个名字也好,他这副吊儿郎当的德行也好,都实在不像是道行甚高的天师。

先说下他的法器,他的法器都是特制的,比如人家别的天师穿的道袍是便宜布料缝制的,他的是绸缎的,他说高档布料才能在他做法时体现出他的道骨仙风(对此我一直抱有疑惑)。

再比如其他天师的照妖镜是单面的,他的是双面的,一面用来照妖照鬼,另一面用来照人……就是照他自己,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捉鬼的时候也不能忘了整理仪表啊。

如果换了现在这个时代,男人美容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了,可是在几十年前,男人太爱打扮自己是会被人看轻的,让人觉得他轻浮,认为他是在靠脸吃饭。

所以他的很多习惯导致了大家对他的误解,不少人把他当成是混吃混喝的小白脸神棍(小白脸这说法我同意,神棍我不赞同),不过只要你和他有过一次生意来往,那就绝对不会这么想了,而是会觉得虽然这人看起来不怎么靠谱,一个大男人又爱美又贪财,但他那两下可是真功夫啊,想抓人就抓人,想抓鬼就抓鬼,而且长得还好看。

简而言之一句话哇,张三这个人简直就是帅气得让人无法直视!

所以耳濡目染,我很小的时候就懂得了一个道理脸很重要。在许多时候,特别是当你的能力和其他人旗鼓相当的时候,出众的外形真的可以起到加乘作用。

对了,在这里我还要悄悄说一句,要看到张三大显身手也是有前提的,就是你得给足钱,或是……投了他的眼缘。

不过在我心中,他既没有多臭美,也不是没道行,既不是张三,也不是张珽之,他就是我师父。

张珽之这个名字还是后来我在他师门那儿听来的,挺好听的,可惜我这个人记名字的功力不太行,所以我很快就给忘记了,张三这名字我就更不记得了,菜市场路人甲都不稀罕起这种名字的好不,所以它们远不如师父二字在我心中的份量。

啊对了,说了半天,我都忘了自我介绍了,毕竟你们追我的故事也有十年了,我想总不至于连主角都会忘记,更何况是我这个帅气的主角。

不过,为了让新读者更全面地了解我这个人!我就在这里啰嗦一句,我叫张玄,我师父叫张三,我确切记住师父的名字是在我六岁那年。

接下来我要讲的鬼故事也是在那一年发生的。

为什么我会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在事件发生的几天前的晚上,我正坐在灯下写道符,师父突然走过来,说:「你快六岁了。」

我马上放下手中的毛笔,殷切地看师父,心想快过生日了,不知道师父要给我包多少钱的红包。

他接着说:「六岁就该上学了,以后你就不能跟着我到处跑了。」

我仰起头,支着下巴想了想在学校上课的画面,没有太讨厌,就是和一群小屁孩凑一起,会让人觉得无聊的。

「上学需要缴学费的吧,师父你有钱吗?」

我试图阻止师父,结果他瞄了一眼我放在桌角的小铁罐。

「小学是义务教育,就出个课本费,很少的,就在你的小金库里扣就好了。」

我震惊了,我从记事起就陪着师父南征北战收妖捉鬼,我一个小孩子赚点钱容易吗?他也好意思让我自己缴学费?敢情真要羊毛出在羊身上啊。

「那我可以不去吗?师父,我觉得小学老师认识的字还不如我多。」

「你这孩子,你忘了为师平时是怎么教导你的,做人要谦虚谨慎,切忌妄自尊大。」

呵呵,现在记得要谦虚了,也不知道是哪位先生总是嘲笑同行的道符写得不如他漂亮了。

我把刚写好的道符拿起来,心想师命难违,我硬是不去,要是师父不做饭给我吃就糟糕了,要不就等去学校时给老师看看道符吧,要是她能认识这上面的字,我就去上课。

要是她不认识,那师父也没有理由再逼着我去跟着不如自己的人学习了。

我没想到不用我们去见老师,老师就自动送上门了。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院子里走罡步,有人推门进来。

「小玄。」客人叫道,我没理会,不是我不懂礼貌,而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那是在叫我,因为在这之前,还有在这之后,都没有人这样叫过我的名字,所以我还挺不习惯的。

我继续走罡步,她又问道:「张三先生在家吗?」

我又愣了几秒,挠挠头,这才想到张三就是我师父,我一指屋里,正要说他在里面睡懒觉呢,师父跑了出来,速度快得让我以为他要去捉鬼。

「杨老师妳来了,看这日头晒的,快请里边坐。」师父整理着衣服,对来客说。

我仰头看看大太阳,心说师父你也知道日头晒啊,那还让你的小弟子顶着大太阳练功?

「我是不是来早了?」杨老师说:「不好意思,本来是约了下午的,刚好有个同学家里有事,没办法家访了,我就顺路过来了,你要是不方便,就……」

「看妳说哪里话,方便方便,快,里面坐。」

师父请她进屋子,我很好奇,也不练功了,跟在后面跑进去,说:「我给杨老师倒茶。」

这位杨老师就是我们镇上小学的老师,她好像叫杨雪?也可能叫杨洁?文章开头说过了,我记人名不太行,反正这不重要,大家知道她是个很漂亮的年轻女老师就行了。

你们问我为什么会认识她?原因很简单,我们房东的孙子小胖就是她的学生,他经常在我面前提到她。

杨老师是班导师,负责教算术,还教音乐,听说口琴吹得可好了,所以有那么一阵子,学生们都疯狂学口琴,小胖也是其中之一,那段时间每到晚上,附近就传来各种诡异的响声,有时候搞得我以为是闹鬼,后来才知道是小胖在吹口琴。

一个人没有自知之明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从那时候起我就有了切身体会。

闲话转回,昨天师父才跟我提到上学的事,今天杨老师就登门,看来师傅是提前和她打过招呼了,我冲好茶事,,给杨老师端过去,她特别开心,对师父说:「小玄孩子真懂事,这么小就做家务了。」

「老师过奖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

师父一脸谦虚。杨老师噗哧笑了,打量着房间,说:「这房子这么大,租金一定不便宜。怎么能说是穷人呢。」

杨老师妳误会了,这房子以前是鬼屋啊,租不出去,所以房东才便宜出租的,本来说要免费租给我们,师父说不行,做我们这行的最忌讳和他人有借贷关系,后来就意思一下每月交点房租,否则照师父花钱如流水的方式,我们哪住得起这么大的房子啊?

「这是给小玄的,我听小胖说了,小玄最喜欢金元宝。」

杨老师把带来的礼物递给师父。我好奇探头看看,是个小礼盒,里面摆着一颗颗小金元宝,透过塑料纸散发出漂亮的光芒。

不不不,杨老师妳又误会了,我喜欢的是「金」元宝。不是金元宝巧克力。

师父寒暄着接了过来,我也在旁边连声道谢,虽说不是「金」元宝,我有一丁点儿失望,但毕竟这是人家的一番心意,大家又不熟,有礼物送就挺开心的了。

我拿了礼物后,师父就把我遣开了,让我去学习。

对天师来说,所谓的学习除了走是步外就是写道符了,我去隔壁书房磨了墨,开始写道符,两只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听他们聊什么。

聊天内容让人挺失望的,都是些琐碎的事情,好像师父帮过杨老师亲戚的忙,所以杨老师对他挺感激的,接着两人又开始聊平时的生活起居。

师父也是奇怪,平时他很少和外人说自己的事,更别说聊得这么起劲,但他今天特别能说,各种鸡毛蒜皮的事也拿出来讲。

他讲完了换杨老师讲,把她家里七大姑八大姨什么的都拿出来讲了一遍,我在隔壁听得都打哈欠了,丢开毛笔,往桌上一趴准备瞇一觉,她这才说到有关我上学的事。

我还不到六周岁,其实下学期上学也赶得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师父特别急,想让我插班上学,杨老师一开始还担心我跟不上,师父就拍着胸脯打包票说我没问题,不信的话她可以看我写的道符。

我一听他们要过来,急忙打起精神拿起笔认真写起来。

杨老师进来,先是称赞我小小孩子好厉害,可以写毛笔字(好想告欣她那不叫毛笔字,叫道符),接着又拿起一张道符来读,结果她只认识几个字,有一个字还读错了。

我看着师父,瞠目结舌,心想你确定要我跟着这样的老师学习吗?

她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放下道符,说:「小玄真厉害,会写这么多字。」

「不不不,这都是小孩子没事干随便涂鸦的,都写错了,我都看不懂,所以得有个人好好带着。」

我再次震惊了,觉得师父整天保养脸就是为了练成厚脸皮吗?

杨老师还真信了,说:「不过小玄是个有灵性的孩子,看这聪明劲儿插班应该也跟得上,行,我和校长说一说,先让他上几天熟悉一下环境,大不了我再课后辅导一下。」

「真是太麻烦妳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没事没事,大家都是一个镇上的,互相帮忙而已。」

对了,先前我忘了交代一句,我从记事起就随着师父各地的跑,通常不会在一个地方住很久,这个小镇我们大约住了快两年了,所以算比较长了,师父说附近几座山都颇有灵气,对我们的修行有帮助,其实不然,他会喜欢这里是因为山上有不少可以养颜的草药而已。

师父和杨老师说定了,又请她吃了午饭,饭后杨老师帮忙洗了碗才离开,等她走后,师父躺到院子里的躺椅上打盹,有屋檐遮着,也不怕被太阳晒着,师父真会享受。

我倒了茶给师父,又拿来大团扇帮他扇风,问:「师父,你是要给我找个师娘吗?」

「噗!」

师父把茶都喷了出来,还好我有团扇,及时让自己避免了被喷的危机,我抖抖团扇,把上面的茶水抖掉,又帮他拍后背,说:「师父你别这么激动,找就找呗还拿我当挡箭牌。」

「谁说我要找老婆了,小孩子不懂别瞎说。」

「师父你别否认了,刚才明明就和她聊得那么开心,还留她吃饭,我认识你六年了,你啥时候留人吃过饭,留鬼的次数倒是比较多。」

「总之不是,你只管给我好好去上课就是!」

「不过有个师娘也挺不错的,这样就有人每天做饭给我们吃了,杨老师长得好看,脾气应该也不错,我不怕她会虐待我。」

师父瞅了我一眼,冷笑起来。

「张玄你就放山一百个心吧,这辈子都没人卜心中虐待你。」

「怎么没有?师父你不就是一个吗?她把道符上的子都读错了,你来让我跟着她学习,这不是耽误……弟子嘛。」

「那叫误人子弟,你看你连个成语都说不好,还不该好好去学习?人家是数学老师,读不懂道符很正常。」

「那我们读得懂是不是不正常啊?」

「你觉得我们俩正常吗?」

我仔细想了想,在大多数人眼中,我和师父大概是挺不正常的。

既然师父都已经决定了,那我也不多想了,也许校园有校园的乐趣,要是能找机会帮人捉捉鬼,说不定还可以赚个小外快花花。

我在心里打着小九九,师父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正经,对我说:「那个,最近你就多留意下杨老师,她家里的情况,还有她平时喜欢去什么地方,常跟谁走得近,都看着点,回头报告给我。」

哈哈,还说对人家没意思呢,看,这明显是利用我接近杨老师嘛,师父真是……啊对,用刚跟着小胖学来的词说就是闷骚。

我偷眼看看师父,心想为了师父的将来,还有我的一日三餐,我一定会认真完成任务的,幸……不……命来着?

没想出那个正确的成语让我忧心仲仲了五秒钟,看来我还是得去上上学,我不会的词还是挺多的嘛。

第二天一大早,师父给我换上了新衣服,带着我去了学校。听师父说杨老师提前和校长联络过了,所以入学手续都办得挺顺利的,最后杨老师还带着我和师父去校长办公室向校长打招呼。

校长是个大胖子,姓吴,态度倒是挺和蔼可亲的,不过我不喜欢他的笑脸,你们大概没见过吊死鬼诱人上钩时的表情,跟他一模一样,就是那种看着好像很和善又很好说话其实一肚子坏心眼的感觉。

办公室里除了校长外,还有个男的,不知该叫大叔还是大爷,因为他比我大太多了,看起来比师父也大,长得也比师父差远了,身上自带了阴沉沉的气场,我不太喜欢,不过客观来说,他在同辈中算是帅的那种吧我猜的,嘿嘿。

男人为我们倒了茶,吴校长喝着茶听了杨老师的介绍,看看我,说:「就是这孩子啊,看起来挺机灵的,天师的儿子有心眼,肯定跟跟得上大部队的。」

他说话的调调让人很反感,像是故意似的。

我的直觉果然没错,他接着又对师父说:「好久不见了,张天师啊,你看我心宽体胖的,过得多自在啊。」

咦,他认识师父?我怎么不知道?

我仰头看师父,师父也堆起一脸的笑,说:「是啊,看你的气色,这几年一定过得很顺吧。」

「那当然了,这可都是吴婆婆的功劳。」

吴校长在嘴里咕哝,杨老师和倒茶的男人说话,没听到,我耳朵尖,可听得清清楚楚,心想吴婆婆?就是那个喜欢跳大神又喜欢装神弄鬼只要有钱就什么都肯做的吴巫婆吗?

说到这里,大家别误会,我们天师……呃,其实是我啦,我虽然喜欢钱,但也不是什么活都接的,师父说祖师爷有规矩的,我们有十不接,因为这个和本案关系不大,就不多说了,总之就是一命二运三风水,很多事都是注定的,有的没钱也可以改,有的是有钱我们也不会改。

但这个吴巫婆就不一样了,在我们来小镇之前,她就是镇上的大红人,谁家里遇到什么事都会请她去看,所以她对我们挺敌视的,认为我们来这里定居抢了她的生意,对此师父完全不在意,见了面还主动打招呼,时间长了,吴巫婆就不说啥了。

所以听到吴校长突然提起吴巫婆!我的耳朵就竖起来了,左看右看眼前这个大胖子,嗯,他气色是还不错,不过气场总感觉怪怪的,可是究竟哪里奇怪,恕我一个小孩子词穷,没办法用语言表达清楚。

校长很快就把话题转开了,用公事公办的口气交代了几句,杨老师就带着我们告辞出来了。

出来后我听她和师父的对话,才知道刚才那个倒水的男人是吴校长的大儿子,叫吴奎,教语文的,吴奎的儿子跟我们一个班,另外,吴奎的弟弟也是教职员,负责教体育的,大家为了区分开,都称呼他们大吴老师和小吴老师。

我有点惊讶,一开始还觉得吴奎长得一般,现在发现他没长得像吴校长那么胖,简直是太幸运了!

走到教职员办公室,杨老师进去拿教科书,我和师父在外面等,师父问:「你在想什么呢?这么专心。」

「我在想,师父。太不公平了。」

「什么?」

「你是不是帮吴校长做过法事啊,怎么没听你说起过?我的事情你都知道,你的事我却有好多都不知道,这不是不公平是什么?」

「有什么办法?谁让你比我晚来世上这么多年?」

「你的意思是说你比我老这么多是没办法改变的对吗?」

那时候我还太小了,完全不懂大人们对于年纪这么在意的心态,看到师父扬起手,这就是要揍我的意思啊,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生气了,但我知道我要倒霉了,所以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结果就是我跑在最前面,师父在中问,杨老师跟在最后,等她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师父已经像老鹰捉小鸡似的揪着我的衣领把我逮住了,还好有老师在,他表现得很和善,伸手拍拍我的肩膀,说是帮我掸灰。

杨老师说要上课了,师父没再啰嗦,叮嘱我要听话就离开了,杨老师看着他的背影,说:「你师父真疼你啊。」

我终于发现上学的好处了,师父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急,等我放学回家时,他多半已经忘了我的胡言乱语了。

杨老师把我带到她负责的班级,她帮我做介绍的时候,我练到底下有人窃窃私语,说那就是神棍的儿子,是个小神棍。

都怪我耳朵太尖听到了,我顺着声音看过去,说话的人坐在中间的座位上,看他的衣服应该有点钱,我开始盘算怎么和他「交朋友」了。

杨老师介绍完后,把我安排和小胖一个座位,座位靠窗,可以看风景,我太喜欢了,因为有机会开小差了。

小胖也开心得不得了,不用老师说就主动把课本借给我,我的新课木还没到,老师说等放学时让我去她办公室拿。

接下来她就开始讲课了,一些算术问题,简单得让我惊讶,这种算术我三岁就会了,因为家里都是我管帐的,师父在金钱方面太迷糊,靠他的话,我们俩都要喝西北风了。

我打了个哈欠,为了避免睡过去,我决定选是开小差好了,转头看外面的风景。

我们的校园很大,种了好多树,柳树啊榕树啊都有,把阳光都遮住了,风水不是太好……咦!

我的目光定住了,因为我看到树后面有个背影慢慢走远了,竟然是师。

还以为师父早就走了呢,原来他在偷偷看我上课。

我托着下巴看着师父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点孤单。

师父高高瘦瘦的,风一吹,他的衣服下襬扬起,显得挺有道什么仙什么骨的,可是我不喜欢,仙人都是寂寞的,所以他们才喜欢下凡间。

我还是喜欢凡人样子的师父。

算术课上完了,杨老师前脚一走,后脚学生们就围了上来,看起来他们对我都挺好奇,叽叽喳喳的问个不停,直到那个说我是神棍的男生过来。

大家好像挺怕他的,都退开了,换成他和他的几个小跟班围住我,他上下打量我,说:「我是班长吴文文,杨老师说你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

「好。」

「还有啊,大家都知道你们家是骗子,喜欢装神弄鬼,你不要跟你爸一样用小把戏骗人,否则我就报告老师,不让你读下去了。」

哟呵,他一句话就可以不让我读书,天王老子啊,就算天王老子我也不怕……

等等,我为什么不怕老天?

我挠挠头,想不通,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事。

「班长,我可以纠正一下吗?」我举起手。

「说!」

「首先,那是我师父,不是我爸爸,还有,我们也不是骗子,是天师,就像杨老师那样的老师。」

他们都哈哈笑起来了,我也跟着笑,再次感叹下小朋友们的智商太低了,简直没办法沟通啊,一想到今后我要和他们一直处下去,我突然感觉人生黯淡无光了。

不行,生命得自己找到出路,小朋友指望不上,大不了休息的时候找老师玩啊。

之后的几堂课也都挺简单的,总算混到了中午,有些离家近的学生回家吃饭了,我懒,就去学校的福利社买了两个面包和一瓶水,就当是午餐了。

师父给我的饭钱还有剩余,都进了我的小荷包,小胖也没回家,陪着我一起买了饭,又带着我在校园里到处逛,最后我们在一排柳树前的石凳上坐下,他吹口琴我看风景。

柳树对面有几楝房子,外观挺陈旧的,四周拉了篱笆围墙,院门上还上了锁。

根据我不太长的人生经验,这种地方简直就是鬼怪出没的最佳场所啊,有鬼的地方就等于说那是赚钱的地方,我兴奋了,用手肘拐拐小胖,问:「那边是什么地方啊?」

「是以前的老课室,后来盖新房子了,就不用了,哎哎哎,你别去。」

我跑过去想仔细看看,小胖在后面拉住我,用力摇头,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有问题。

我故意说:「过去玩玩呗,这种地方捉迷藏肯定特别有趣。」

「千万别!」小胖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讲,以前就是有学生偷偷进去玩,结果人不见了。后来还是请吴巫婆叫了好几天的魂才把人叫回来。」

「什么时候的事啊?」

「很久以前了,听说有过好几次呢,所以那边才上了锁,不让学生进去。」

我探头往里看看,里面是挺阴森的,让人不太舒服。

「是不是还死过人啊?」

「你怎么知道?」

小胖看我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了鬼,我怕吓到他,房东就不让我和师父租房子了,只好说:「我也是听说的,是不是真的啊?」

「是真的是真的!好多年前了,那时我还没出生呢,老师不让乱说,也不让靠近,被发现的话会被处分的。」

小胖说完就拖着我走,他长得比我高还比我胖,我被他拖得一跟头一跟头的。

我们没走几步就碰到了吴文文和他的几个小跟屁虫,其中一个说:「你们是不是去老房子了?我要报告老师。」

所以说我讨厌小屁孩,他们动不动就喜欢去向大人打小报告,自己的事自己解决不行吗?

小胖立刻躲去了我身后,看来他不仅比我高比我胖还比我瞻小。

我装胡涂,问:「什么老房子啊?」

「就是那边,我看到你们去那边了!」

「啊,你是不是见鬼啦,我们一直都在这边的。」

我指指旁边的石凳,一脸的惊恐,小跟屁虫吓到了,不敢再说话,吴文文走到我面前,用手指一下下点我。

「你不要嚣张,我爸爸是老师,我爷爷是校长,我可以让你上不了学的。」

校长?

我眼前浮现出吴校长那张胖胖的脸,一个没忍住,噗哧笑了。

吴文文生气了,抓住我的衣服晃我。

「你敢笑我,我爷爷说了你爸爸是个大骗子,根本什么都算不准,他是看在杨老师的面子上才让你上学的!」

「是我师父。」

「才不是呢,是爸爸,我爷爷说你是私生子,你爸爸是神棍,骗人家大姑娘弄来的孩子。」

这些复杂的话他说不清楚,我也听不太懂,但我明白他在骂我师父。

骂我可以,骂我师父就不行,所以我直接上拳头,一拳头打在他的鼻子上。

他往后一仰,顿时鼻血长流,样子太好笑了,我正要嘲笑他,有人跑过来,问:「怎么了?」

「叔叔,他……」

吴文文指着我哇哇的哭,我想他一定想说是我打他的,但血流得太快,他只顾着哭,说不出话来。

男人看向我,我立刻缩起肩膀,两眼含泪,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这招对付我师父最灵了,每次我闯了祸,师父要打我的时候,我都这么做,他就不舍得了,再加上吴文文比我高,他的小跟屁虫看不到我做了什么,小胖躲在我身后,肯定也不会乱说话,所以我有自信可以蒙过去。

果然,男人没指责我,让吴文文仰起头,拉着他的手去附近的自来水管冲,那几个小跟屁虫趁机跑掉了,小胖也拖着我想跑,硬是被我拉住了。

他是笨蛋吗?这时候跑掉不是承认自己犯错了?

所以我拉着小胖也跟着老师去了自来水管旁边,老师帮吴文文把鼻血洗掉了,说:「天气干燥,小孩子出点鼻血,没事的。」

「叔叔,我会不会死啊,哇哇哇……」

不会的不会的,看你这样子再活个七、八十年没问题。

我心里想着,眼泪汪汪地说:「对不起,老师,我才第一天来,请不要罚我。」

老师看着我笑了,帮吴文文把血都冲干净后,掏出手绢给他擦了脸,问我。

「你就是张玄吧?我听杨老师说起你了,我叫吴杉,教你们体育的。」

哦哦哦,原来杨老师说的吴校长的小儿子就是他啊!

他看起来比大吴老师小好多,理着小平头,穿着运动服。就像个愣头小伙子,按说这个年纪的人阳气最旺了,可是……

我看看他眉间,阴气沉沉,这可是走霉运的兆头,真是奇怪,他们兄第两个的气色怎么都这么差啊。

吴文文被一顿哄弄,终于停止了哭泣,他这人挺好的,又跑去办公室,拿了几块巧克力给我们,让我们遵守学校规定,不要乱跑。

「我们没乱跑,就是去老房子那边瞅了瞅,没进去的!」

小胖嚼着巧克力说,要不是老师在场,我也想给他鼻子上来一拳头。

小吴老师一听脸色就变了,严肃地说:「那边出过不好的事,千万别过去。」

「老师,是什么不好的事啊?」

我一脸天真地问,小吴老师犹豫了一下,说:「里面有个壤老师,如果学生调皮跑进去,就会被她捉走,再也出不来了,你们要是进去,以后就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

吴文文和小胖都吓得连连摇头,我继续天真地说:「可我没有爸爸妈妈呀。」

「呃,如果找不到你,你师父也一定会很伤心的,所以你要听话懂吗?」

师父才不会伤心呢,他只会说这小兔崽子怎么还没被鬼捉了去,整天惹我心烦。

我觉得小吴老师低估了小孩子的智商,但我又不能一直问下去,那样他肯定会起疑心的,只好放弃了,心想反正来日什么长的,我还要在学校待好几年呢,也不急这一会儿。

也是凑巧,下午第一堂课就是体育,小吴老师带着我们锻炼,最后是赛跑,为了不让自己表现得太厉害,我故意放慢脚步,没成想做戏做太足,一不小心踩到了石头,我往前一扑,趴在了地上。

眼前泥土飞扬,呛得我直咳嗽,周围传来哄笑声,我保持乌龟趴地式一动不动,不是因为丢脸,而是透过尘土,我看到了前方悬空晃动的一双脚。

为了看清楚,我努力眨眨眼,这时尘土散开了,悬空的脚也消失了,小吴老师跑过来把我扶起,检查我的手和腿,一脸的担心。

我的手蹭破了皮,不严重,小吴老师却搞得特别紧张,硬要带我去校医室,刚好杨老师也在旁边帮我们加油,我就被转手给了杨老师,由她带我去。

趁着他们说话,我又仔细看看出现脚的地方,照经验来看,那应该是吊死鬼在找替身,可是小吴老师刚才站在那里,杨老师也站在附近,另外还有几个女学生,我不确定替死鬼想找的人是谁,而且天气这么好,人又多,鬼怎么敢出来啊。

去校医室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杨老师还以为我害怕见医生,安慰我说医生人特别好,只是擦擦药,不打针,不用怕。

结果进了校医室,我发现老师也是会骗人的,校医是个很胖很不和善的大妈,先是把我训了一顿,说我调皮,又拿了碘酒狠狠地擦伤口,她擦药比我摔那一跤还痛啊。

杨老师半路被叫走了,我等校医上了药,就立刻逃了出来,她在后面叫了两声,见我不回来,气得把门带上了。

我这才停下脚步,两个老师在旁边看到了,其中一个笑道:「王医生也太可怕了,你看那小孩跑得多快啊。」

「以前周医生在的时候,大家是没病也跑去校医室转悠,现在是有病也躲着不去……唉,那么漂亮的人,可惜了……」

「嘘,别说了。」

他们看到我还在,急忙把话打住,走掉了,看样子那位周医生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要不他们不会搞得这么鬼鬼祟祟的。

放学后,我照杨老师说的去她的办公室领课本,她给了我课本,又拿出准备好的试卷,让我做做看。

我一看,乐了。试卷上第一题是印了不同面额的钞票,让计算总共多少钱,再往后看,接下来的算术题也是类似的模式,这可是我的强项啊,钱都算不对,我还怎么管家里的帐?

所以我拿出笔唰唰唰就把数字都填进去了,再一看对面的挂钟,还不到十分钟。

杨老师在旁边都看傻眼了,拿起试卷检查了半天,问我。

「你师父是不是教过你啊?」

那是自然啊,做我们这行的天天除了跟鬼打交道外,接触最多的就是钱,我本来还想和杨老师说我连阴间的钱都认识的,想想还是算了,免得吓到她。

她开心地说:「你的成绩挺好的,我本来还想帮你补习呢,看来不用了。」

「那老师。我可以回家了吗?」

一天没见师父,有点想他了,没我在身边,他大概连茶都泡不好,买个菜也会被小贩克扣斤两,特别不省心。

「那我们一起走吧,我正好要去家访。」

杨老师带我回家,路上还请我喝汽水,投桃报李(师父教我的),我把前两天练艺编的手炼送给她,她一开始不要,说不能收学生的礼物,我说这是我亲手编的,硬是给她缠到了手上。

「这不是礼物,是回报,师父说我们做天师的不能欠人情,结果会很糟糕,所以妳请我喝汽水,我送妳手炼,这样就抵消了。」

「你真的信那些啊?」

我能不信吗?我从小见的鬼比见的人还多!

「信啊,所以我长大后也要做天师,要比师父还要厉害!」

她被我逗乐了,转着手炼,问:「那戴着它会有什磨作用吗?」

我没敢说这是驱鬼辟邪的,说:「是求姻缘的。」

「你个小孩子也懂什么是姻缘?」

「懂啊,就是月老爷爷的红线嘛。」

「那……你师父呢?我听说他一直单身带着你,你怎么不编个手炼给他?」

也是哈,为什么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挠挠头,杨老师又问;「那……有没有女孩子对他表示好感啊?」

「好像没有,以前有人介绍,但人家一看他带个孩子,就说我是拖油瓶,就跑掉了。」

「你怎么会是拖油瓶?你这么可爱!」

我也觉得我挺可爱的,所以都是那些女人没眼光,看看杨老师,她不仅漂亮还有眼光,嗯,做我师娘挺不错的。

我们沿着乡间小路一边走一边聊,我记得师父的交代,开始拐弯抹角问她的家庭情况和她的喜好。

杨老师上面还有一个姐姐,已经结婚了,现在她和父母一起住,父母以前也是教职员,所以不管是家庭背景还是经济基础都挺好的(不要问一个小孩子为什么懂这么多,如果你照顾了某个大人好几年的话,你也会对这种事了如指掌的),至少我觉得她和师父挺般配的。

「咦,小玄,为什么你这么在意我家的事啊,」聊到最后,她反应过来了,问:「是你师父让你问的吗?」

「不是不是。」

我用力摇头,她一脸的不信,往前走着,说:「张三先生这人虽然看起来神神道道的,但我知道他是好人,上次要不是他,我就出大事了。」

居然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又有事发生!

我立刻问:「什么事啊?」

「前阵子我出去买东西,有辆车剎车失灵了,突然撞向我,要不是张先生及时把我拉开,我可能就没命了,以前我对神婆天师这一行没什么好感,那次之后我发现自己还是太肤浅了,什么行业都有好人也有坏人,不能一竿子打死。」

喔,难怪杨老师对师父的态度不一样了,原来是因为他是救命恩人啊,聊斋里常有狐狸精向救命恩人以身相许的故事,主角换了人应该也是一样的吧。

「很正常啦,」我说:「好多人都对我们有偏见,我都习惯了。」

「你这孩子说话总是老气横秋的,不过你说得对,做人不能有偏见。」

我们经过十字路口时,对面走过来一个人,却是小吴老师,他迎着夕阳,影子拉得很长,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姐姐,岁数和杨老师差不多,我来回打量她们,觉得两个都挺漂亮的。

小吴老师看到我们了,跑过来打招呼,不知是不是阳光照的,他的脸都红了,话都结结巴巴的说不好,和中午见面那会儿的感觉一点都不一样。

他们聊天,我没事,就背着手在旁边溜达,小吴老师笑道:「这孩子小大人似的,真好玩。」

「是啊,而且超级聪明,算术答卷得了一百分。」

我被他们称赞得都不好意思了,扯开话题,问:「小吴老师,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小吴老师看看杨老师,脸更红了。

「别乱说话,我和杨老师只是同事关系。」

「我不是说杨老师,我是问这位姐姐。」

我指指白衣小姐姐,他们两个看过来,脸色同时变了,杨老师说:「别开玩笑,小玄,这里就我们三个人啊。」

「啊……」

我愣了愣,揉揉眼再看去,白衣小姐姐向我一笑,身体飘到了空中,还没等我看清楚,她就消失了。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悬空摇晃的两只脚。

原来她就是我在操场看到的吊死鬼!

我震惊了,也头一次发现自己的见识还是太少了,鬼也是可以在白天出没的,并且可以幻化成人的模样,很难分辨出来。

小吴老师的反应比我还震惊,按住我的肩膀,又看我旁边,问:「她还在吗?长得什么样?」

「看不到了,她穿白裙子,和杨老师差不多高,长头发。」

我一边比划着一边说,只是长相我就说不清楚了,因为那只鬼消失得太快了。

还好小吴老师没再问,他的脸色更难看了,眉问也更黑了,顾不得和杨老师聊天,说了句还有事就匆匆走掉了,走出没几步还绊了一跤,就好像他也见到了那只鬼。

杨老师往我这边靠了靠!问:「你真看到了?」

「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我不敢多说,怕吓着她,她也没继续问,牵着我的手往前走,过了好久,问:「你是不是真能看到那些东西?」

「其实小孩子都能看到的,越小看得越清楚。」

「也许吧,我很小的时候去山上玩,那天天气特别怪,突然间就下雨了,还一直打雷打个不停,我迷路了,还好有只小兔子一直和我说话,所以我也没感觉害怕,后来我下山和家里人说,他们都不信,还说我是看艾丽斯看多了,后来我长大了,就再没遇过那种怪事。」

我听说过那个童话,心想兔子会说话算什么,我还见过大树说话呢,师父常说万物皆有灵性,它们对孩子的防范心没那么强,所以杨老师长大后看不到了是正常的。

「老师,小吴老师是不是认识那个白裙子姐姐啊?」

「不知道,不过以前学校……」

杨老师欲言又止,看她不想多聊,我摇着她的手央求。

「老师妳跟我讲啦,我最喜欢听鬼故事了。」

「这有什么好听的,听多了晚上会作噩梦的。」

不会不会,现实中的那些鬼比鬼故事里的可怕多了。

「师父说,做我们天师的,多听鬼故事也是一种修行。」

「为什么?」

「因为鬼故事就是从真正的鬼怪事件里传出来的,多听会有利于我们熟悉鬼的特性,熟悉了才能更好地解决问题,简单地说,就是扩宽自己的知识,增强技能。」

以上这番话不是我说的,我也不是神童,说不出这么有哲理的话。我只是照班师父的,还好我在这方面的记忆力还不错,说得八九不离十。

「做你们这行的真有责任心啊,不过你真不会吓到吗?」

「老师,我就是吓大的啊,妳看要不我怎么长这么矮呢?」我比量了下自己的个头,这事一说起来就心酸,同龄的孩子都长得比我高大,小胖就算了,连吴文文也比我高,还不都是师父把我摧残成这样的。

杨老师噗啧笑了,她相信了我的话,说:「其实我也不太了解,那还是我去学校教书之前的事,有人在老房子那边上吊自杀了,后来校园就开始闹鬼,校长就把教室都转到了新房子这边。」

「为什么她要自杀呀?」

「不知道,好多年前了,我还没进学校呢。」

「那她也是老师吗?」

「不清楚,听说她很喜欢抓不听话的小孩,所以你要听话哦,不要乱跑,不要去老房子那边,否则会被抓去的。」

老师您在说笑吗?身为天师,我会怕鬼抓?不要瞧不起小孩子,六岁的天师也是天师啊!

「知道啦老师,我一定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不乱跑。」杨老师不是师父,所以她信了我的话,还直说我乖,把我送到家门口才离开。

我想请她进家里坐坐,给师父制造机会呀,可我那个师父太不争气了,直到傍晚米饭都蒸熟了,他才回来,看在他买了我最喜欢的酱牛肉的份上,我选择原谅他。

师父今天心情不错,晚上特意下厨做了四菜一汤,还特别烤了孜然鸡腿给我吃,说是庆祝我正式踏进学堂。

我一只手抓着鸡腿啃,把今天听到的见到的都讲了一遍,师父在对面默默听着,当听到白衣吊死鬼那段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说:「师父,她应该不是恶鬼吧,我感觉不出她的恶意,而且她身上也没有阴沉沉的气息。」

师父噗啡笑了,我问:「我说得不对吗?」

「傻孩子,我要是想诱你去上吊,也会对你好的,否则你怎么会乖乖地中圈套呢?人会伪装,鬼也会啊。」

喔,看来我还是太年轻了,得跟着师父好好学啊。

「让你打听杨老师的事,你却去问鬼故事,还问得不全,真没用啊你。」

「我问了呀,刚才我不是把杨老师的事情都说了吗?」

「八字,张玄,最重要的生辰八字呢?」

「也问了,可杨老师说她不知道,她还问我为哈问这个,我说我好奇啊,我都没出卖你说是你想看看她的八字和你配不配的,你还骂我笨!」

「谁说我是想看她的八字和我配不配,小孩子别乱说。」

「总之我不问了,你有本事你自己去问吧。」

一大块酱牛肉递到我嘴边,我看看师父,他一脸讨好的笑,我就把肉叼进了嘴里,心想算了,和师父生气没意思,他这人没心没肺的,凡事转眼就忘了。

「那师父你知道那个校园鬼故事吗?吊死鬼是怎么回事啊?」

「当然知道了,我是谁?」

「当然是师父啊,师父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自杀的女孩原本是校医,因为一些感情问题想不开,就在校长室门前上了吊,校长担心自己会被鬼缠身,辗转托人找到了我,让我帮他驱邪,不过他想多了,当时他正值气运鼎盛之期,可以旺个几十年,什么妖魔鬼怪都别想靠近,

我就解释给他听了,但他貌似不信。」

所以校长今天才会讽刺师父啊。

我明白了,问:「师父,感情问题是什么问题啊?」

「咳咳,就是她喜欢别人,那人却不喜欢她了,要分手,她咽不下这口气,就自杀了。」

「就为这么点小事自杀?」

「这怎么叫小事?你知不知道一句话叫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感情这种事最伤人了。」

「不知道,不懂。」

「唉,你还是孩子,当然不懂了。」

师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表情沉静下来,眼神落在远处,专注而迷惘。

我不喜欢师父这个模样,上前摇晃他的骆膊,又问:「校长是什么时候找你的啊?为什么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了,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原来是那么久以前的事了,我挠挠头,突然想起件事。

「师父啊,到底我是在哪儿出生的啊?」

师父一愣,收回眼神,问:「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今天有同学说我是私生子,你不是我师父,是我爸爸。」

「求求你了张玄,别信这些话,我才没那个命当你老子。」

「我想也是,如果我是你儿子的话,不会这么聪明的。」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惹师父不高兴了,他几下拨完碗里的饭,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负手去隔壁书房了,我叫他,他也不理我。

算了,师父有时候脾气也挺像小孩子的,你说我跟个孩子计较什么呢,我吃完饭。

把碗筷洗了,又倒了他喜欢的龙井,端去隔壁。

师父换上了外衣,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往口袋里揣东西,我马上想到了。

「师父你是要去杨老师家吗?」

他瞥了我一眼,一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的表情,我把茶杯放到桌上,堆起笑,说:「师父,饭后喝茶,润润喉。」

他拿起茶杯喝茶,我说:「杨老师家挺远的,师父你要骑自行车去的。」

「谁说我要去她家?」

「咦?那你是要去哪里?」

「去学校。」

「学校早关门了啊。」

「你怎么这么笨啊,我们是天师,不关门我们去干嘛?」

又被说笨了,但我不生气,否则我就跟师父一个档次了,我说:「你是不是想抓吊死鬼?那师父,我也要去!」

「没钱赚的喔。」

「没关系没关系!」

谁让我的好奇心这么强呢,我也想知道女鬼是怎么回事,小吴老师气色不佳,多半是因为她缠着的缘故,难道她就是因为和小吴老师有那个什么感情……问题,才去上吊的?

我跑去自己的小房间换了衣服,通常我们晚上行动的时候,都会穿黑衣服,这样就不会引人注意了师父说的,我曾经一度怀疑师父以前是不是做过小偷,怎么这么有经验。

我学着师父的样子,也往口袋里塞了些自己写的道符,师父说道符的强弱和写道符的人的道行高低成正比,所以我写的多半没哈用处,就是充充门面而已。

东西都收拾整齐声,我们离开家,往学校走,出门走没多远就听到小胖家传来口琴声,师父说:「张玄,你也学学口琴吧。」

「不好玩。」

「谁说让你玩了,那声音挺容易引鬼的,你可以把它当道具。」

真的啊?

我转头看小胖家,心想他整天这么吹,不会被鬼缠吧?

头被师父转过来,说:「别担心,我们所在的方圆十里,没鬼敢出现的。」

我那时还太小了,一听这话,不由得对师父肃然起敬,多年之后我才发现被诳了要是十里内没鬼敢出现,那学校里的吊死鬼是来阳间旅游观光的吗?

学校到了,那个年代安全管理方面还不严格,也没有门卫守门,就是大铁门关着,上头挂了铁将军,透过铁门往里看,黑洞洞的一片。

跟着师父混了这么多年(?) ,做这种事我早就得心应手了,攀着师父的肩膀爬到铁门上,在上面翻了个身,再顺着栏杆滑到了地上。

师父跟在我后面,等他也翻过来,我前头带路,一溜烟地跑去了老房子那边。

老房子的院墙门上了锁,我掏出预先准备的铁丝准备撬,师父拦住了,指指锁,又指指里面,让我小心。

我仔细一看,那锁居然是打开的,所以是有人先我们一步进去了,果然姜是老的辣,我给师父竖竖大拇指,小声问:「会不会是我们的同行啊?」

「不像,免费做事,傻逼吗?」

师父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我跟在后面,心想师父你骂自己就算了,干嘛把我也算进去啊?

里面挺凄凉的,靠墙杂草丛生,往里走没多远就是一排排的旧房子,有些房子的玻璃都破了,风吹过,刮穿堂风似的呜呜呜的响,正常人进来,多半会被吓到的。

不过和想象中不同,这里的阴气没有很重,更别说怨气了,我想不通了,仰头看师父,他往前走,不时看看手里的阴阳罗盘。

其实不用看罗盘那么麻烦,因为我们往前走没多远,就听到了说话声,声音很小,像老和尚念经似的一直在咕哝咕哝咕哝,我们放轻脚步靠近,就看到对面台阶上,有人在烧纸,风一吹,纸钱灰烬到处飞,差点飞我脸上,还好我机灵,一晃头避开了。

这人不仅没公德心还没常识,烧纸钱汤在铜盆里烧啊,你看飘的到处都是,不好收拾也罢了,多不吉利啊。

我往心里嘟嚷着,手被拉住,师父带着我躲去树后,那人没发现我们,烧了一会儿纸,又拜了两拜,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差点叫出声,竟然是小吴老师,难怪他听我说到女鬼的样子后会那么慌张了,原来果然跟他有关啊。

大概是我弄出声响了,小吴老师转头看过来,我好怕他靠近,躲往树后,心脏坪通坪通直跳,还好他没动,在那边站了一会儿,说:「我知道妳不甘心,可是都已经过去了,钱也烧给妳了,妳还是放下以前的事,好好上路吧。」

附近有只猫棒场叫了两声,他低声说了几句对不起,走掉了。

等他走远了,我从树后出来,问:「师父,小吴老师是坏人吗?」

「不是。」

「那为什么吊死鬼要缠着他?」

师父没回答,走到小吴老师烧纸的地方,那里除了一堆纸钱外,还放了一只口琴,我捡起来看看,大小和小胖的那个差不多,看起来挺旧的,上面贴的卡通纸都掉色了。

「为什么小吴老师要给女鬼这个啊,她喜欢吹口琴?」

「可能是吧,也可能是小吴老师自己的。」

我以为只有像小胖那样的儿童才喜欢在口琴上贴贴纸的,可小吴老师都这么大人了。

「可是这里没有鬼啊,师父,我们要不要跟着小吴老师?」

「为什么要跟着他?」

「鬼肯定是要抓他当替身,所以才会在他身边出没,我们跟着他就能抓到鬼了。」

师父垂着眼帘不说话,我踏起脚,伸手在他眼前用力晃。

「师父你是不是老花眼了?小吴老师脸色那么难看啊,你看不出来吗?」

「臭小子,谁花眼了?」

你啊,要不你怎么看不出小吴老师的气运呢?

我很想这样反驳,可是看看师父的脸色,我忍住了,不要跟大人顶嘴,既说不过又打不过,还可能有被扣零花钱的危机,有百害而无一利。

「回去吧。」

也不知道师父是怎么想的,在附近转了一圈,就说要离开,我只好乖乖跟在后面,摆弄着那个口琴,心想总算有个奖励品,不……什么此行来着。

那晚的探险就此结束,回家后,师父检查了口琴,确定没问题后就给了我,又交代我说继续打听杨老师的情况,我猜他还是想知道人家的生辰八字,接过他给的午饭钱,说:「放心吧师父,我一定帮你问到!」

我的保证打了水漂,接下来的几天杨老师都特别忙,我每次跑去教职员办公室想和她套近乎,她都不在,倒是经常碰到吴文文。

自从被我揍了一拳后,吴文文见了我都老老实实的,我听小吴老师说他的语文不好,所以让老师给他做辅导,小吴老师还以为我也是想要杨老师辅导课程,说杨老师最近要参加什么考试,抽不出时问,不过他可以帮我。

我也想跟着小吴老师啊,这样就有机会抓住吊死鬼了,可是师父让我跟着杨老师,所以我只能拒绝了,反正算术那种东西很容易就懂了,不用特意学的。

转眼就到了周五,一切都平平静静的,吊死鬼也没再出现,那时候我还太小,低估了人的怨念有多沉重,所以我乐观地以为是小吴老师烧的纸钱奏效了,吊死鬼离开了。

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我总算死缠斓磨,把杨老师的八字要到了手,一下课我就跑回了家。

师父不在,我把饭蒸上了锅,美滋滋地想我帮了师父大忙,他一定很开心,肯定会买鸡腿给我的。

天黑了师父才回来,脸色挺难看的,我本来想跑过去邀功,看看他的表情,改问:「师父,怎么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笨蛋!我徒弟三岁的时候都比他聪明百倍!」

谢谢师父!今晚做饭给你加鸡腿!

我尽量保持冷静,免得让师父觉得我骄傲了,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师父骂人呢,心想能把师父气成这样,那人得有多笨啊。

「师父,莫气莫气,这种人都是笨死的,以后别理他就是了。」

「你说对了,他会笨死的这是陈述,不是形容。」

我愣了愣没听懂,我还是小孩子啊,师父你可以照顾我一下,用简单的词说明吗?

「所以师父你的意思是他快死了,我们还得帮他收尸?」

「还不到那程度,不过也差不多了,渴死了,倒杯茶去。」

我赶忙跑去倒茶,等我冲好茶端过来,师父已经坐去摇椅上了,我把茶递给他,又摇动椅子,师父心里藏不住话,不用我问他就会主动说的。

果然,师父喝了两口茶,说:「以前我不是跟吴校长说他的气运可以旺几十年,神鬼难犯嘛,可是那天见他,他已经在走下坡运了,我觉得奇怪,就去打听了一下,原来他不信我说的话,觉得校医死得惨,一定会报复他的,所以又另外找人做法改运。」

「是不是勉强修改,导致出差了?」

「气运是修改不了的,能修改的气运其实原本就在你可以获得的福分范畴里,他已经是强运了,还能怎么改?可有些修道者利欲熏心,为了点钱就违背良心做法,结果这事传去了地府,据说下面有人大笔一挥,改了他的命理。」

师父没说下面那人是谁,但可以大笔一挥奖善惩恶的一共才几个啊,我说:「那他这是自己挖了自己的坟?」

「是自掘坟墓。我今天问了吴巫婆好久,她才松了口,她说她这两年特别倒霉,认为是我们破了她的运气,今天才知道是她赚了违心钱造成的,接下来她还会更糟糕,但我帮不了她,唉……」

「可我这两天没见到吊死鬼啊,她好像没有想害小吴老师。」

「她为什么要害小吴老师?」

「欸?她不是因为和小吴老师有那个……感情……什么……」

「感情纠纷。」

「因为感情纠纷才自杀的嘛,所以她要报仇肯定是找小吴老师……」

「笨蛋徒弟。我快被你气死了,那么多年前的事了,小吴老师那时候才几岁?和校医谈恋爱的是大吴老师啊!」

「啊!」我愣住了想说很多年前是多少年前啊,那……么久,我一个六岁孩子哪能算得过来啊。

「那那那,那为什么吊死鬼要跟着小吴老师呢?」我结结巴巴地问。

师父耸耸肩,做出他也不明白的表示。

「大概是恨屋及乌,不过我看小吴老师也只是一时气运低而已,没有性命之忧啊。」

开头那个词我不太懂,我倒是想到了另外山件事,从口袋里翻出写着八字的纸,递给师父。

「师父,给,我把杨老师的八字要到了,师父快看看和你的八字合不合。」

「你这孩子,关我的八字什么关系。」

师父嘟嚷着打开,脸色立刻变了,喃喃道:「原来如此,吊死鬼的目标不是小吴老师,也不是大吴老师,而是杨老师!」

「杨老师?不会吧?我明明看到她在小吴老师身边的。」

「如果小吴老师在追求杨老师呢?」

追求?

我挠挠头,问:「师父,是我对钱的追求的那个追求吗?」

师父又不理我了,大概是生气了吧,把纸往口袋里一揣,抄起家伙就往外跑,我更摸不到头脑了,在后面追着问:「师父你去哪里啊,要吃饭了,我都饿了。」

「饿了你就先吃吧。」

那也要有菜就着吃才行啊,难不成让我干啃米饭吗?

眼看着师父越走越快,出了家门,我急忙拿起自己的小背包,把门一锁追了上去。师父已经把他的自行车拖出来了,骑上去往前蹬,我几步追上,跳到了后车座上,自行车的车把左右摇晃了几下,师父骂道:「你个熊孩子,上车也不说一声。」

「师父你去哪我就去哪,这还用说吗?」

「没钱赚的喔。」

「没关系没关系,师父你记得过后给我加鸡腿就行。」

跟着师父,我就没在赚钱这上面抱过期待,在后面抱着他的腰和他讨价还价,他把车蹬得飞快,没多久就到了一户人家门前。

师父把车支住了,我正要问这是谁家,对面门打开,小胖跑了出来。

「胖子,」我跳下车,叫他,「你怎么在这儿?」

「喔,我家收了好多藕,我妈说让我给杨老师送一些,放心吧,没忘记你,回头我给你送去,炸藕合特好吃。」

我对炸藕合没兴趣,转头看师父,他这么急三火四地来找杨老师,应该不是为了对八字吧。

师父问:「杨老师在吗?」

「不在,杨妈妈说刚才小吴老师来找她,说吴文文不知道去哪里了,问她有没有见到,杨老师担心,就和小吴老师一起去找了。」

「糟了!」师父脸色一变,小胖问:「啊,是不是吴文文被拐走了啊?张师傅你算算吧,虽然他欺负过张玄,但……」

我一个高蹦过去,捂住了小胖的嘴什么他欺负我啊,是我揍他好不?要是让师父知道我欺负小朋友,一定会喂我吃竹笋板子的。

「去学校!」师父说完,看看小胖,「你也一起。」

「师父你让胖子帮忙找人?」

「不是,这孩子阳气重福气重,能派上用场。」

我跳上自行车的前杠上,小胖坐去后座,师父把自行车蹬起来,一路奔到了学校。

到了校门口,铁门开了一条缝,师父把自行车随便一放,拉着我们跑进去,直奔老房子区。

与前几天一样,到了晚上,校园里黑暗又寂静,柳树叶随风摇摆,更加重了阴森的气氛,小胖跑到一半就怕了,哭喊着不要去了,他太胖了,我拉不动,只好使出吃奶的劲儿两只手一起拉。

师父等不及,说:「我先过去,你们要是碰到小吴老师,要小心,他很可能鬼上身了。」

「知道了。」

师父跑远了,我也急着过去,可是小胖这家伙死命往后拖,我就像是被放风筝似的被他拖着跑,终于忍不住了,吼道:「你是不是要我揍你!?」小胖见过我揍人,所以他立马定住了,我就不明白了,这家伙比我胖比我高,这么个大块头怎么瞻子这么小。

「你要是不帮忙找人就算了,你自己回去吧。」

我丢开他往前跑,小胖哭哭啼啼地在后面跟着,叫:「张玄你不要丢下我,我怕。」

「你怕个鬼啊!」

「不要提!不要提那个字!」

他不敢一个人回去,追上来抓住我的手,师父说他有用,所以我也不能真把他丢下,拉着他的手往老房子区走。

他吓得直哆嗦,害得我的手也跟着打哆嗦,我受不了了,说:「我跟你说你别怕,真的,你没聪我师父说你福气重嘛,你知道这句话多厉害?」

「多、多厉害?」

「我跟着我师父这么多年,就没听他对几个人说过福气重的,福气重的人鬼都不敢靠近,今后你做什么顺什么,一辈子都不用担心的。」

被我连哄带骗,他终于冷静下来了,问:「真的做什么顺什么?」

「首先你得努力去做。」

「所以张师傅才把我叫过来,因为我帮你,你就会成功对吧?」

这小子必要的时候脑筋转得还挺快的嘛,我点点头。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快点走吧,我师父说杨老师有危险,你也不想杨老师出事吧。」

我加快脚步,小胖扯着我的衣角跟着,可是我们还没靠近老房子区,不远处突然传来砰的一声。

小胖尖叫起来,躲去我身后,他这叫声比鬼叫吓人多了,我不得不捂住耳朵,停下脚步倾听,没多久,那声音又响了两下。

「去看看。」

我拉着小胖顺着声音跑过去,响声是从三年级的教室传来的,门锁着,里面黑乎乎的,我贴着门板听了听,过了一会儿,声音又出现了。

小胖用力指里面,示意我就是这里,我让他别吵,看了看那锁头,掏出小铁丝插进去转了转,啪咯一声,锁打开了。

「张玄你太厉害了,教教我吧!」小胖一脸崇拜地看我,我有一点小小的虚荣心,不过还是学着师父的样子,板着脸说:「等你有瞻子做天师了,我就教你。」

他一听就实拉下脑袋了,唉,真没出息。

我推门进去,里面黑乎乎的,只能隐约看到个白影子在晃悠,我还在心里想这屋子不阴啊,怎么会有鬼呢,那白影子就冲我们扑了过来。

小胖吓得立刻缩去了我身后(我都怀疑自己的小身板能不能遮得住他),我本能之下,一拳头挥了过去。

白影子呜了一声,向后跌倒了,我确定了,说:「胖子,开灯。」

「不开行不行啊,我不想看到鬼。」

「这不是鬼,你见过鬼捧这么大声的吗?」

他一听,跑去开了灯,再看那团白影子,原来是件白袍……啊,是校医的衣服!

我上前扯开白袍,躺在地上的是吴文文,他的鼻子又出血了,眼神迷迷糊糊的,问:「这是哪里啊?我是谁?」

小胖拉我,小声说:「张玄,你是不是把他打傻了?」

「不是,他只是被鬼迷。」

对付这类「患者」我最在行,掏出驱邪符,口中念念有词,又掐住吴文文的嘴,把燃起的符纸塞进他嘴里,并起双指在他眉间画道符,等我的道符画完,他也醒了,啊的大叫一声坐起来,咳嗽着看看我们,又看看周围,又是一声大叫,问:「我怎么在这里?」

「你被鬼……」

小胖嘴巴快,还好我有先见之明,捂住了他的嘴,问吴文文:「是不是穿白裙子的女孩带你来这儿的?」

「不是,是杨老师……」他说完,眼神有点迷糊,说:「好像也不是杨老师,可她吹口琴……嗯,是杨老师吧……她说带我去游戏厅,我就跟她来了,我们一直在打游戏,后来……我就不记得了……」

不用说了,是那个吊死鬼幻化成杨老师的模样迷惑吴文文的,小孩气场低,容易见鬼,更容易被蛊惑。

喔,她是不是死得不甘心,所以想杀大吴老师的儿子报仇?可是她为什么要把吴文文骗到这里来?

说到鬼这种东西,大部分人的反应就是好可怕,但其实它们比人瞻小多了,也没什么本事,一些厉鬼除外,所以鬼要害人,通常是利用花言巧语引人上钩的,要不怎么有句话叫鬼话连篇呢。

看吴文文也不像是聪明的那类人,吊死鬼骗他上吊绝对轻而易举啊,还是吊死鬼要害的是别人?那是大吴老师?还是小吴老师?还是杨老师?师父说杨老师有危险,可为什么是杨老师呢?

我越来越搞不懂了,捉鬼我在行,揣摩大人的心思我就不行了,算了,先去和师父会合吧。

我抓住小胖的手跑出去,小胖还担心吴文文,结果吴文文看到自己脸上的血,两眼一翻又晕过去了。

「他没事吧?」

「没事没事,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我带着小胖跑进了老房子区,里面依旧一片死寂,不像是大家在找人的样子,我想叫师父,最后忍住了,跑去上次小吴老师烧纸的地方。

台阶上居然趴着一个人,我凑近一看,妈呀,竟然是小吴老师,我招呼小胖,两人合力给他来了个乌龟翻身。

小吴老师昏过去了,我拍拍他的脸,他没反应,小胖急了,对我说:「你赶紧的啊!」

「赶紧什么?」

「赶紧烧张纸寒给他啊,就像刚才你做的那种。」

「他好像不需要。」

你以为道符不花钱的啊,不花钱也花精力,我每天写道符容易嘛,怎么可以随便浪费?

小吴老师和吴文文不一样,吴文文是被鬼迷,小吴老师只是单纯昏厥,我搭搭他的脉,挺稳的,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反过来说他昏迷了更好,免得师父捉鬼被妨碍到。

说到师父,他去哪里了啊?

我和师父简直就是心有灵犀,我刚想到他,不远处就传来尖叫声,是个女人的,我扔下小吴老师,拉着小胖跑过去。

我们拨开一大堆碍事的杂草,在一裸柳树后,我找到了师父,他指间拈着道符,表情凝重,气势凛凛,这模样就代表他在捉鬼,可我转头看看四周,没发现吊死鬼,也没有发现杨老师。

「师父,」我怕惊动了鬼,蹑手蹑脚地靠近,小声问:「鬼是不是逃掉了?」

「比那个还糟糕,她上了杨老师的身。」

「啊,那你没一张道符把她打出来?」

我们平时没少见到这种喜欢附身的鬼,照师父的功力不至于搞不定啊。

听了我的问话,师父皱皱眉。

「没那么容易,你还记得杨老师的八字吗?她八字偏阴,今晚是她的命中大劫,她的气运不足以抵御鬼气侵蚀,要不是你给她的那个手炼护身,她早没命了。」

我又啊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只能说我那时候的道行还不够深吧,否则我为什么一直没看出杨老师会出事呢。

「吊死鬼为什么要这么做啊?杨老师又不是吴家的人。」

「我们都想错了,她并不是想报仇,她只是想重返人问罢了。」

师父叹了口气,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会看不出吊死鬼的戾气了,因为她没想要害谁,虽然她现在的做法已经伤害了别人。

「那现在怎么办?她顶着杨老师的身体跑去哪里了?师父你找不到她吗?」

「找得到是找得到,但我就怕逼急了适得其反,至少她现在还没有想害杨老师……最好是想个办法把她引出来。」

师父说得也是,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是吊死鬼?可是怎么做才能让鬼自动现身,像丢骨头给狗那样吗?

「你们……在说什么啊?」

小胖在旁边看看我们俩,一脸懵懂,我灵机一动,指着他叫师父。

师父摇头。

「小胖不行的,这孩子天生福泽,鬼见了他跑还来不及。」

「不是啦,我是说让胖子吹口琴啊,吴文文说吊死鬼也喜欢吹口琴的。」

师父看向小胖,小胖连连摆手。

「我没有拿口琴来啊,这种招鬼的事……」

「我拿了!」

这种时候我可不会给小胖拒绝的机会,从口袋里掏出小吴老师的口琴,递给他。

「随便吹就行了,吹你拿手的。」

「可是……我……」小胖一定很怕,眼睛往周围瞟来瞟去,我把口琴硬塞进他手里,说:「你喜不喜欢杨老师?你不做,她就被鬼抓走了,她要是死了,就是你害的!你说你做不做?」

小胖连连点头,趁他还没从被绕晕的状态缓过来,我牵着他的手把口琴抵在他嘴上,他本能地吹起来。

他吹的是小星星亮晶晶,还好吹得没有太难听,否则我都担心鬼被吓跑了。

师父趁他不注意,给我使了个眼色,我们往后退开,站去不显眼的地方,师父小声说:「徒弟,你坑人的本事见长啊。」

「这还不是被您坑惯了嘛。」

「胡说,我哪有坑过你。」

坑得够多了,要是认真计算的话,得从我被师父捡回来那会儿算起了。

我扳起手指头,正准备历数他的总总恶行,对面的杂草哗啦哗啦响起,杨老师跃过成人齐腰高的嵩草,飞到了小胖面前。

那个时代武侠片刚兴起,她这动作简直就是凌波微步啊,我只觉得眼前一花,她已经站在了小胖面前,小胖吓得往后一晃,坐到了地上。

我怕她害小胖,正要上前捉鬼,被师父拉住了,就见女鬼看都没看小胖,眼睛瞥过落在地上的口琴,捡起来细细端量。

这么快就把吊死鬼引出来了,出乎我的意料,我正在想是小胖吹口琴的技术厉害,还是音乐声厉害,师父走过去把小胖拉起来,对女鬼说:「这是小吴老师的,是当年妳送他的吧?」

女鬼回过神,怒瞪师父,她上了杨老师的身,却上得不成功,所以乍看去,杨老师变成了重影,一个是原本的她,另一个是吊死鬼

这两道身躯都是白色的,留着长长的黑发,脸庞也是重迭的,一张脸很木然,另一张脸则充满阴戾,重的脸盘不时地浮闪隐现,女鬼咬牙切齿,看得出她特别想完全占据杨老师的身体,可惜杨老师戴着的辟邪手炼不时闪出金光,打消了她的如意算盘。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诡异的情况,不知道该怎么做,小胖更是吓傻了,直接躲去师父身后,看都不敢看。

师父说:「我知道妳曾经受过委屈,但既然妳已经死了,阴阳两隔,妳就不要再执着了,上路吧,去妳该去的地方……」

「你知道我的委屈?笑话,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这些混蛋全都帮着校长欺负我,我有了吴奎的孩子,我们明明可以结婚的,可他为了自己的官运,硬是把吴奎介绍给了镇长的女儿,还到处散播谣言说我作风不好,害得我一家人都抬不起头来,我有什么错?」

为了大家不至于想不起吴奎是谁,我在这里友情提示一下,吴奎就是大吴老师,是校长的大儿子。

师父说:「妳没错,可是妳已经死了,是不该留恋这里的,更不该伤害无辜的人。」

「如果说我不该留恋阳间,那为什么无常没有来锁走我呢?多半是他们也觉得我受了委屈,所以网开一面,让我有机会复生。」

师父语塞了,我看看师父,他现在心里一定在大骂底下的人办事不力,有鬼魂没去阴间报到,他们也没发现,害得他被鬼挤兑得词穷。

「咳咳,」师父说:「不管怎么说,冤有头债有主,妳要报仇就去找吴家的人,快把这女孩放了。」

「谁说我要报仇?报了仇难道我就能活过来了吗?现在我有重生的机会,我等了这么久,感谢上天恩赐,让我等到了可以附身的人。」

「妳哪里附身了?妳这是黏在人家身上,妳这样做,不仅害了她,还会害了妳自己!」女鬼根本不听,站在对面龇着牙怒视我们,我急了,叫道:「师父你跟她废话这么多干什么?看我的,我把她打出来!」

师父有时候也真够磨叽的,鬼在人身上停留太久的话,人会受不了的,所以我说完就直接扔道符了,谁知道符甩在杨老师身上,马上就被风刮开了,女鬼一点事都没有。

她猖狂笑道:「想赶我走?哈哈,痴心妄想!」

怎么会这样?

我急得看师父,师父摇摇头,叹道:「是这里地磁的问题,磁场助长了她的阴气,杨老师的气运刚好今晚又是最低的。」

「那怎么办?」

「莫急,再等等。」

师父看看夜空,我则看看我戴的儿童电子表,刚十二点,也就是子时,是一天中阴气最盛的时辰……

啊等等,从师父回家到我们去杨老师家,再到我们赶过来,现在最多是八点多,怎么变成子时了?

接收到我疑问的目光,师父说:「我说过了,这里的地磁有问题,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在特定的时间里这里会发生时空逆转的现象,所以校园才会有学生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的怪谈。」

我不是很懂,不过总而言之一句话,就是现在天时地利人和(不要问我怎么知道这么难的词,我不会说我师父常常在我面前卖弄学问,傻子都记住了)都让女鬼占了,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张师傅,快救救杨老师啊!」

小胖终于回神了,抓住师父的袖子叫,师父眉头皱起,忽然手一转,甩出了索魂丝。

我兴奋地张大了嘴,这是我最想要的法器啊,师父平时都不用的,难得一饱眼福,我冲师父用力点头,期待他马上大显神通。

谁知就在这时,有人冲了过来,朝着女鬼叫道:「周老师!」

原来是小吴老师醒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跑来凑热闹,女鬼听到叫声,看向他。

我气得一跺脚,好想跑过去再把他揍晕,他无视我的白眼,注视着久鬼,突然向她弯下腰,说:「周老师,我一直都记得妳,对不起!」

女鬼的眼神忽闪了一下。缓缓说:「你没有对不起我。」

「但是我哥……还有我父亲都做了对妳不好的事,我那时候太小了,我知道妳是无辜的,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一直都想着赎罪。」

夜风拂来,也带来了一声叹息,不知道女鬼想起了什么,表情不像刚才那么凶了,师父一推小胖。低声说:「愍着气,冲过去撞她」

小胖眨眨眼,师父说:「这是最好的机会,快去!」

话音刚落,小胖就冲了过去,他一头撞在杨老师身上,他那么胖,杨老师轻松就被撞飞了。

女鬼发出尖叫,从杨老师的身躯里飘了出来,杨老师飞出去后摔倒在地,没反应了。

我在旁边看着都疼,跑过去扶杨老师,女鬼被撞出来后,又不甘心地靠近,想继续附身,师父抢先一步,掐住杨老师的手腕,在他的灵力加持下,杨老师的辟邪手炼散出金光,将她逼开了。

她气得发狂。五官都扭曲了,眉间凝起黑气,叫道:「你们都骗我!你们都骗!」

这是要化为恶鬼的前兆,我从口袋里掏出驱邪符就要打,一道影子擦着我冲过去,又一头撞到她身上。

我愣住了,揉揉眼,在发现撞鬼(字面上的意思)的人居然是小胖,我再次揉揉眼到底是我的眼睛有问题,还是小胖的脑子有问题,还是这里的地磁有问题,我有点搞不懂了。

「胖子,你不怕鬼了?」

我的问话被更高的声音盖过去了,小胖指着她叫道:「妳不要害杨老师!杨老师是好老师,妳害她,妳就是坏人!」

都说胖子中气足,这一次我是有了切身体会,他这一声叫出来,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练过狮子吼了,我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慌忙捂住耳朵,顺便往后退退退。

女鬼也被震到了,眉间的黑气不像一开始那么重了,呆在空中动也不动,最后还是小吴老师先反应过来,拿过杨老师手里的口琴,走到她面前。

「周老师,这是妳送给我的,妳还教了我好多曲子,我都记得的。」

女鬼微微点头,小吴老师又说:「小胖喜欢杨老师,就像我喜欢妳那样,我希望妳一直是以前那个漂亮又善良被所有学生都喜爱的老师。」

「我没有想害人,我就是想活过来,就是想活过来……」女鬼可能被感动了,盘桓在她周围的阴戾气息慢慢减弱,终于随风消散一空,她低声抽泣着,黑发和白裙子随风飘舞,除了身影稍微浅淡外,完全看不出她是鬼。

小吴老师上前握住她的手(我很震惊他居然可以和鬼接触到),将口琴递给她,她握住了,茫然问:「我该怎么办?」

师父说:「要活过来很简单,就是放下,放下以前的怨恨,放下以前的想念,妳会发现新的人生会更美好。」

「真的吗?」

「相信我,我从不骗人 」师父一脸郑重地说。

哈哈,「从不骗人」这句话就是骗人的,我认识师父六年了,也被他骗了六年,这六年里我还见过很多鬼灵精怪被师父善良的外表骗到,没办法,谁让他长得好看呢。

当然,就算知道师父说谎,我也不能拆他的台,再说师父说的也不完全是谎言,至少他让女鬼放弃以往重人轮回是对的。

不知道女鬼是不是听懂了,拿起口琴吹奏起来,乐曲舒缓悠扬,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但她吹的比小胖的好听一百倍,我都要给她鼓掌了,却见她的影子越来越浅,消失在夜空中。

啪咯一声响,口琴落到了地上,小吴老师上前捡起来,转头看向我们,脸上有些茫然,又有些失落。

「周老师真的走了吗?」

「无须伤感,死是生的起点,生是死的开端,所以这世上有个词叫轮回。」

师父真的好有学问啊,我仰头看着师父,简直太崇拜他了!

「出了什么事?啊对了,我在找吴文文,他怎么样?找到了吗?」

身后传来询问声,杨老师醒了,我和小胖跑过去扶起她,她看着周围,一脸困惑,看来是不记得刚才发生的事了。

忘了也好,否则要解释起来,将是很长的故事啊。

我们大家心有灵犀,都笑了,小胖眨眨眼。

「找到啦找到啦,那家伙在教室睡大觉呢,是吧张玄?」

我当然说是了,难不成自己招供说揍人吗?

说完我就拉着小胖跑掉了,剩下的麻烦就留给大人们去解决吧。

「张玄,你帮我再求求张师傅吧!让他收我做徒弟好不好?」

我在院子里认真走罡步,偏偏某个胖子特别烦,一边学着我的样一起走罡步,一边央求我。

他都说了半个小时了,他不累我都累,我说:「我也求求你胖子,求你不要再求我了好吗?我真的帮不上忙啊。」

从周老师的鬼魂被送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了,这一个星期中,小胖每天都来烦我,从学校烦到家,我也不知道那晚的送鬼事件哪里刺激到他了,原本怕鬼怕得要死的他居然异想天开,想人我天师门下学道法。

可这事他刚一开口,师父就拒绝了,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站在我的立场上,光是看在小胖天天送好吃的给我的份上,我都想求师父收下他了,但师父这个人别看他平时做事随便又马虎,但一件事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改了,所以我也没办法啊。

小胖看我不松口,又说:「你说张师傅是不是觉得我太胖,出门会给他丢人?我可以减肥的,我已经开始减肥了,这个星期都没吃肉了!」

我上下看看他,就算一个星期没吃肉,小胖还是很胖,不过我觉得师父会拒绝他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师父这人看重的是他自己的脸,别人长啥样他可不会在意,反正在他心里,他自己最好看。

「我说你还是死心吧,师父说了个人业障个人担,你不是吃我们这行饭的,我们不能因为一点小钱就收下你,这不跟吴巫婆一样了吗?最多是教你几招常用的小法术,你要是有兴趣的话,我就教你。」

小胖的头耷拉下来了,看来比起那几招小法术,他更想跟随师父学道法。

外面传来叫声,房东在叫小胖回家吃饭了,他垂着头走出去,刚好杨老师进来,他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小胖怎么了?怎么没精打采的?」

杨老师奇怪地问,我说:「他想跟着我师父学法术呢,我师父不收。」

「是不是因为那天的冒险啊?我那天也遇到了好多奇怪的事,小吴老师说我是作梦,可是那梦特别真实。」

「喔呵呵,是啊是啊,杨老师妳是来找我师父的吧,他在里面……做饭呢。」

其实师父是在里面睡懒觉,但身为徒弟,我不能折师父的台啊,所以我说完,就大声叫师父,说杨老师有事来找他。

「其实我也没什么事了,」杨老师被我弄得不好意思了,说;「就是来跟他说一声,吴校长同意他的建议,把老房子区都拆掉,改建成运动场,到时候还要请他帮忙看风水啊。」

不知道那件事过后,小吴老师是怎么向他的父亲和大哥解释的,最近他们家特别不顺,所以吴校长自己心里也有底吧,他能听得进师父的建议那是最好的,运动场改变了原有的风水,再加上进进出出的人多了,人气盖过地磁气场,就不会再出现时空逆转的现象了。

师父听到我叫他,跑了出来,他今天出去做法事,装模作样穿了唐装 还挺有几分古韵的,杨老师看到他脸就红了,上前打招呼,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多聪明啊,一看就知道大人要说悄悄话了,我可不能没眼色,所以我找了个去找小胖玩的借口跑出去了。

不知道师父和杨老师说了什么,没多久杨老师就出来了,我蹲在附近逗蚂蚁玩,正想过去打招呼,就见她眼圈红红的,出来后马上低下头,走得飞快,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师父把人家甩了。

为什么会这样想,那是因为这画面我见得太多了,从我记事起,就有各种女孩子向师父示好,之后她们的反应就和杨老师一样一样的。

我有点奇怪,因为这一次不同,是师父先主动的,还让我去打听杨老师的八字呢,要不我怎么会以为我马上就有师娘了?不行,我得去周旋下,师父这人除了捉鬼行,其他地方都很白痴的。

他肯定拒绝得太直白,才会把杨老师惹哭了。

我跳起来跑去追杨老师,准备帮师父收拾斓摊子,谁知我跑了几步,就见杨老师停住了,她看起来挺伤心的,我正琢磨着说点什么逗她笑,小吴老师从对面跑过来,抢在我前面和杨老师会合了。

离得远,我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就看到小吴老师的表情特别严肃,接着杨老师就趴在了小吴老师的肩膀上,小吴老师拍拍她,像是在安慰,我看看自己的肩膀算了,我太矮了,没办法让杨老师倚靠。

大概小吴老师说了什磨有趣的话吧,杨老师破涕为笑,伸手擦眼泪,虽然我还是不太了解情况,不过杨老师笑了就好,小吴老师也在笑,夕阳的光芒照在他们脸上,带着淡淡的金色,那一刻我突然有种感觉,我好像看到了幸福的颜色。

嗯,这里没我啥事了,我还是回去找师父吧。

我转了个身准备回家,路边草丛里忽然一动,一只白白的长长的耳朵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探头一看,却是只小白兔 牠抬起前脚,注视着对面的杨老师,我们的眼神对上了,我立刻跑进草丛,牠掉头就跑,我在后面追着叫道:「兔兔不要跑!」

我叫了后,牠跑得更快,我追在牠屁股后面继续叫。

「兔兔,跟我回家吧,我们炖兔肉好不好?兔兔……」

吧唧!

光顾着追晚餐了,我一个没留神被草蔓绊住。下秒我就像飞鼠一样飞了出去,接着四肢摊开趴在了地上。

尘土喷进了嘴里,我呸呸呸了好几下,前面传来笑声,我悴着嘴抬起头,哇,一个白衣男人站在我前面不远处,忽略他脸上的嘲笑表情,他长得还挺帅的。

「转告你师父,说谢谢他帮忙。」

「转告师父?你谁啊?」

男人一挥衣袖(挥袖这动作也超级帅,羡慕嫉妒恨),白光闪过,他已经不见了,我定睛看去,远处的草丛中闪过白兔的一只长耳朵,转眼就跑远了。

我愣了几秒钟,爬起来掉头就往家里跑,一口气跑回家,撞开门冲进去 「师父!师父!师父!」

师父在喝茶,杯盖一下下拂过茶杯,慢语道:「叫魂呢你,为师平时怎么教你的,要泰山崩于前……」

「师父我看到了一只兔子!」我用力指外面,呼呼喘着气,说:「我想打牙祭的兔子变成了兔精!变成了兔精!变成了兔精!」

「喔,你见到他了。」

师父慢悠悠地说,一听这话就知道他和兔兔是认识的,我更难过了,嘟嚷说:「吃不了兔子肉了。」

「给我把舌头捋直了说话,吃吃吃,你整天除了吃还知道啥?」

「还知道赚钱啊,赚钱养活我们俩!」我挺起胸瞠大声说,师父笑了,低头品茶,我扑过去,拉着他的胳膊,说:「兔精让我转告说谢谢你,师父,他是不是谢你不杀之恩的?」

「不杀之恩?」

「兔子就是拿来炖着吃的啊,你认识他却没有炖,不是不杀之恩是什么?」

「我可没你那么贪吃,张玄,」师父把我甩开,「他是谢我救了杨老师,其实那是杨老师的运气好,与我无关。」

说到这个,我想起了更重要的事,问:「啊师父,你是不是把杨老师甩了?刚才她离开时哭得好伤心。」

「什么话,我们根本就没开始,她刚才向我告白,我当然拒绝了,我比她大那么多,身边还有个小拖油瓶,她和我在一起没幸福的。」

「师父,你说的小拖油瓶是指我吗?」

「除了你,这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吗?」

「那你可以把我送走啊,放心吧,我这人在哪儿都能活下来的,只要师父你开心,徒弟就算被送走也开心!」

「那也要送得走才行啊,你不知道你当年有多难缠……」

「师父你还真想送我走啊。」

我苦下了脸,师父噗哧乐了。

「就知道你小子在说好听的,逗你的,我只是告诉她我们不适合,一个人过于执着远处的风景,必将失去更重要的,其实最好的风景永远在自己身边,有更适合她的人。」

「我知道了,师父你是说小吴老师,他们是挺般配的。」

「是啊,他们才是命中注定的姻缘啊。」

「那你不喜欢杨老师 为啥还对她那么关心?一直让我打听她的事,还问她的八字?」

「还不都是那只兔子搞出来的,杨老师之前差点被车撞了,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杨老师跟我说过。」

「那次也是刚好,我就在杨老师旁边,就顺手拉了她一把,后来我发现开车的不是人,是兔子精,我觉得奇怪,就去找他询问,原来他那么做不是想害杨老师,而是想救她。」

「开车撞人还叫救人啊?」

「你这孩子就是心急,听我慢慢说。杨老师还是小孩的时候,曾经帮兔精度过天劫,后来兔精算出杨老师今年会有场死劫,但这是天命,就算他是精怪也无法修改命运,他就突发奇想,决定自己来。他的打算是开车把杨老师撞成重伤什么的,对杨老师来说,这就变成她的死劫了,兔精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制造死劫一场死劫出现后,说 不定另一场死劫便消弭于无形了。」

杨老师曾和我说过她小时候遇到过会说话的兔兔,原来因果在这里啊。

「这样做行得通吗?」我充分运用自己六岁的智商,勉勉强强是听懂了,但听懂不等于融会贯通,我还是觉得兔精的做法太荒唐。

师父摇摇头。

「我不知道这样做行不行得通,但有句话说不破不立,所以理论上是说得通的,可是事实证明人为的制造终究会出差错,那个差错就是我,一方面我救了杨老师,另一方面也可以说是我害了杨老师。」

「兔精向我说明情况,又求我帮忙,你知道你师父的为人了,这种事很难拒绝的,所以我就应下了,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命运是改不了的,强行修改只会让结果更糟糕,而且我也算不出杨老师的命数,所以思来想去,不如就藉你的手去调查我没有人为地去修改谁的命运,我只是让我的小徒弟去打听下情况而已,对吧?」

对个屁啊,说了半天就是把小拖油瓶当枪使呗,还说什么为了我好让我去上学,原来心里早就有小九九了,师父太坏了!

不过师父再坏也是我师父啊,所以我不会真跟他生气,给他捶着肩,埋怨道:「既然你想救人,那为什么不自己问?你拐了好几个弯让我去问八字,结果拖了那么久,害得杨老师差点没命。」

「不,许多事都是水到渠成的,凡事随缘,穷途末路时反而会出现转机。」

「什么叫随缘啊师父?」

「就比如说我对杨老师说她有危险,让她带着辟邪对象,避开什么地方或是什么人,这其实就是特意改命的做法了,但我看破不说破,而是顺其自然,照着自己的步骤去做,你看这不就解决了吗?我做的仅仅是让你去上学,但是后来你打听学校的鬼故事也好,她请你喝东西,你送给她手炼也好,都不在我的算计范围里,然而这些偶然的做法却在关键时刻救了她,这些都是水到渠成的缘分。」

我又听不懂了,我觉得师父又在瞎掰了,这也是师父坏的地方之一,他总是欺负我一个小孩子智商有限,每次都说好多复杂的话。

既然听不懂,我就把这荏丢开了,专注与自己有关的事。

「唉,如果兔兔是坏蛋就好了。」=

「那我们就可以炖兔子肉吃了啊。」

「你这熊孩子整天就惦记着吃,好了好了,今天我做土豆炖肉,这总行了吧。」

「谢谢师父!」目的达到了,我拿起桌上的小铁罐,准备算下最近的花销。

师父突然说:「张玄你记住,万物皆有灵性,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也许在帮助别人的时候,也为自己打开了一扇窗呢。」

「知道了,我们修道者做事要堂堂正正,俯仰无愧,人有善恶,鬼灵精怪也有善恶,善举自会得到回报。」

我摆弄着小铁罐,随口说,这些话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在听了,可是……

「师父,我都做了六年好事了,可为什么什么回报都没有呢?」

「我说的是善举会有回报,没说善举是为了得到回报,张玄你动机不纯,老天可都看在眼里呢。」

「可我们也不能白干活啊,兔子精太小气了,我们忙活了一顿,他一句谢谢就完事,这叫慷……什么慨?」

「咳咳,慷他人之慨,」师父的表情突然变得尴尬,嘟嚷道:「人家也没有小气了,你也知道兔子这种动物最擅长的就是捣药。他给了我好多养颜的药丸。」

啊,敢情那些义正词严的话都是说好听的,你收了人家的好处,跑腿的却让徒弟来!

我气得瞪师父,师父马上说:「可是就算他不赠药,为师也会帮忙的,助人乃快乐之本,张玄你以后就明白了。」

不用以后,我现在就明白了,非常非常地明白了。

「你乖乖的,我去给你做饭吃。」

师父喝完了茶,起身去厨房,我抱着小铁罐跟在后面,说:「可是师父,我还有一个地方想不明白,精怪报恩不都是喜欢以身相许的吗?那为什么兔精没有来找杨老师啊?」

「报恩有很多种方式,你聊斋看多了。」

「你以为我喜欢看啊,还不是你说看鬼故事可以增广见闻,可那些故事都是骗人的,我做了那么多善事,怎么没有精怪来向我报恩送我钱花?」

「张玄你眼睛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还有金元宝啊银子啊,珍珠也可以的,只要能换钱的都可以!

师父不理我了(我觉得他是懒得理了),提着我的衣领把我带去椅子上。

「好好写道符,你的道术练得高明了,将来就会有很多很多钱的。」

「真的吗?」「师父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次就骗了!明明你是想让我帮你的忙,却说是让我上学,现在学费都交了,拿不回来了。」

「为了不吃亏,那只能继续上了。」师父一脸沉痛地说。

「也只能这样了。」我抱着小铁罐,也一脸沉痛地说。

我绝对不会告诉师父,这里面的钱原本是我攒着用来买珍珠的。

师父最喜欢珍珠了,我本来是打算当生日礼物送他的,都是天然大珍珠呢,人家店主是看在我曾经帮他忙的份上,才答应便宜卖给我的,现在买不了了,只能买个小颗的人工养殖的珍珠,唉……

算了,羊毛出在羊身上,大珍珠什么的;等下次有钱再来买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