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离落风城大约一百多里的南方,就是由二十多个村子组成的一个大屯子,名叫柳树屯。

柳树屯的最东边,是一个叫做金源村的村子,村子的最东边,连着一个又斜又陡的大山坡,大山坡上有着一片茂密的小林子,村民们平日里打柴放羊,猎取野味,摘木耳捡蘑菇,都是在这片富饶丰沛的林子里。

乡下人容易满足,多打几石粮食,能有个富足的冬季,偶尔弄几只野兔下酒,这些对他们来说,就是幸福的象征了。因此金源村虽然名字十分的富裕,但几十年来,并没有谁发过大财。

但是最近几天,却有一件怪事发生了。

最先是几个去捡柴禾的汉子,在那林子里竟然见到了几串珍珠项链。然后大家伙儿一窝蜂的涌到了斜坡林子中,竟然在各处都捡到了散落的金银珠宝,其数量之多,品质之上乘简直令人咋舌,一瞬间,小小的村子里风云际会,吸引了众多的淘宝者闻风赶来。

金源村最大最粗的一棵柳树下,有着一座三间的泥房,此时那里面正传来一个女人苦口婆心劝阻人的声音。

「阿树啊,娘和你说多少遍了,该你的就是你的,不该你的强求也没用。

你如今病了三天,那山坡上每一寸地皮大概都被人翻过了,哪里还能剩下什么宝贝,这是老天爷不让你发这笔横财啊。再说你大病初愈,索性就好好的歇一歇,把身子养好了,踏踏实实干点活计,挣的钱够我们娘儿两个年吃年用也就行了,非去奢望发财干什么?「一个清脆的男声斩钉截铁的道:「娘,你和俺都是好人,你总说老天爷是照顾好人的,俺就不信,他老人家能让那么多歪歪心思的家伙捡到宝贝,偏偏落下了俺?你放心吧,俺去年替刘财主家放牛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秘密的所在,就算那些家伙把地皮部翻了,也未必就能发现那地方,俺说什么也要去碰碰运气。」

那被叫娘的女子无奈道:「阿树,你要去,也得等养好了这身子,如今病还没完全好,你总不能要钱不要命啊,听娘的话,好好将养两日,既然那处地方只有你知道,晚几天又有什么关系呢?」

柳树急道:「娘你真糊涂,现在俺要去,那地方或许还没被翻到,再过几天,等到地皮都被挖了三尺的时候,啥地方还能保得住啊。」下定决心要钱不要命的柳树一边俐落的收拾着东西,一边安慰他娘亲道:「俺就去一趟,回来就好好养病,你说让俺躺在床上,光看着别人捡了那些宝贝回来,俺这心能静吗?心不静还养什么病啊?」

妇人眼看劝阻不住儿子,只好叹了一大口气,不再阻拦了。这里柳树辞了母亲,兴高采烈意气风发的向着那个大斜坡而来。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许多人夜里都不敢进这林子了,无论怎么说,那毕竟也是一片树林,迷了路可不是玩的,万一被林中一些精怪缠住了,得来那些金银财宝又有什么用呢?

乡下人大多迷信,因此这个时候,大斜坡上就再没有人了。柳树却是个不信邪的家伙,暗道没人?没人正好。他从小就在这片林子里长大,自认为闭着眼也不会迷路,因此兴兴头头的一下子就拱了进去。

冬日天干物燥,柳树不敢点燃火把,好在十月十五的月亮正圆,月光一泻千里,依稀能辨认出树林中的小路,他拐了几个弯儿,便来到斜坡中间的一条岔路上,顺着岔路再往里,是一片茂密的松树林子,柳树来到一块大石头前,拨开那些枯草,然后费尽力气将看似浑然一体的大石头的一部分搬了个个儿,原来这儿竟然是两块山石,然后一个黑幽幽的洞口便显露出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嘿嘿一笑道:「我就不信,既然是天降奇宝,这洞天福地里会没有宝贝。」他说完,猫身钻了进去,又将那大石头给搬过来堵上洞口,然后把腰间别着的火把拽出来点燃,顿时,洞里立刻大放光明。

这山洞十分的干燥温暖,山洞里有一个冒着蒸气的天然温泉,温泉旁生长着一些不知名的绿色植物和野花,柳树称它为洞天福地,倒的确没有叫错。

这是他有一年被大雪困在山里,胡乱闯的时候偶然发现了这么个所在,从此后他就把这个山洞费心伪装了一番,当作自己的一个秘密据点独占了。

在寒冷的夜里奔走了一路,柳树觉得身上发冷,不过对宝物的贪婪最终战胜了寒冷,他举着火把,猫着腰,睁大了眼睛拼命寻觅着,连一条石缝和一堆草根都不放过。就这样忙乎了大半夜,仍是什么宝物都没有找到,而火摺子上的火光却渐渐微弱下来。

柳树很失望,也很伤心,暗自埋怨老天爷太不公平。他依依不舍的熄灭了火把,凭着记忆来到温泉旁,三下五除二脱了全身的衣服跳下去。再不进这温泉里,他觉得自己就要冻成冰棍了。

温泉的水温温热热的,冻僵了的身体一泡进去,立刻感到无比的舒适温暖。

柳树惬意的长长舒出口气,暗道这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嘛,可惜啊,没有找到宝物,否则就更加完美了。

身体的寒冷缓解之后,柳树便开始在温泉里撒起欢儿来,他的水性其实并不好,不过现在也没有人看,就算用那种比狗刨还不如的笨拙姿势,也不会惹人笑话。

柳树在温泉里快活的徜徉游弋着,甚至开始哼起了小曲儿:「正月里来是呀么是新春,俺和俺的妹子凰了家门……」乡下人不那么讲究,这种歌也不会被说成伤风败俗,何况金源村临近落风城,拜那里的开放风气所赐,这里的民风也十分开放。

「拎着一只大母鸡……」歌声戛然而止。柳树在水中一下子直起了身子,他疑惑的伸着手,轻轻抚摸着触碰到的东西,一边自言自语道:「咦?滑溜溜的,难道这温泉里还有鱼吗?怎么我都不知道。呵呵,这鱼还不小嘛。」

「别再继续,否则你就要摸到不该摸的地方了。」一个低沉动听的声音响起,对柳树提出警告。

可惜已经被「大鱼」冲昏了头脑的柳树压根儿就没反应过来,还大声嚷道:「什么不该摸的地方,又不是大姑娘,俺非要摸摸看……」话音落,他的手便僵住了,掌中一团软软的东西似乎在逐渐变硬,其过程和他偶尔抚摸自己某些重要部位时的反应完全一样。

「啊,鬼啊。」柳树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一下子便跳了开去,结果他忘了自己在水中,脚下一滑,整个人便跌进了水里,猝不及防之下,喝了好几口温泉水。

黑暗中又响起了一声叹息,果然有几分阴森森的味道,一只有力的臂膀伸过来,将柳树捞起,只把他吓得汗毛直竖,慌不择路的使劲儿甩开那只胳膊,惊恐叫道:「大……大哥,俺这就出去,俺……俺不知道你在这里冤死啊,你……你别拿俺顶替,俺这就出去……」乡下的传说,水鬼不能超生,因此最爱抓住生人项替他们,自己便可去投胎重新做人了。

柳树连滚带爬的游上了岸,正要开跑,脚下又被一堆东西绊了一跤,洞中顿时又响起一阵狼嚎,伴随着惨烈的求饶声:「大大大大……大哥,你别缠着俺啊,俺回去请和尚道士给你超生,俺俺俺……俺是穷人家的孩子,俺叫柳树,俺说话算话啊大哥……」

「那不过是一堆衣服罢了,我没有抓住你。」声音叹了口气,无奈的解释了一下,总算让柳树的魂魄归了位,他低头一看,果然自己的脚下是几件衣服,一阵淡淡的光华从其中透射而出。

好奇心掩盖了恐惧,柳树想起流传着的宝物之说,连忙掀起衣服,果然,在衣服的底下,有一个明晃晃黄澄澄的金项圈,金项圈的中间处,拴着一粒比龙眼还大的夜明珠,此时衣服一被掀开,那夜明珠立刻大放光彩,将周围十步方圆映照的如同白昼。

「大……大大哥,这……这是你的衣服不?」柳树吞了口口水,对着那堆一看知道是上等锦缎的衣服深情的问。因为眼光太过专注,因此他没有发现,温泉里有一双明亮深邃的眸子紧紧盯着他,一股杀机从那眸子里涌出,却又转眼间就消逝。

「是我的衣服,你想怎么样?」好听的声音与柳树有问有答,但被宝物迷了心窍的柳树却根本没有发现这其中的怪异之处。

他又吞了一口口水,这一回的「咕嘟」声响亮到连温泉中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然后他欢喜的道:「大……大哥,你看你反正也已经死了,不如把这衣服和明珠给俺,俺回去找道士和尚替你超生,你看你死了,这些东西也不能带进棺材里去,是不是?」

那人轻笑出声,然后淡淡道:「谁说我死了?我只不过是现在不能动而已,你看过有我这样的死人吗?」

柳树愣住了,然后他慢慢的转身,借着夜明珠的光亮,他终于看清了温泉中的少年。

柳树这一辈子还真没见过什么特别漂亮出色的人物,所以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少年那出众耀眼到极点的相貌。他只是喃喃的自语:「娘呀,咋这世上会有这般好看的人呢?比俺家过年时买的那年画里的人还好看,啧啧……」

他摇头晃脑,十分的陶醉,然后踱步来到对方的身边,伸出手道:「小兄弟,你咋进来这里了呢?明明是活人,非要装死人干什么,哎呀刚才可把俺的魂儿都吓飞了,来,俺捞你上来。」

那少年一愣,嘴角边泛起一抹轻笑,然后悠然道:「你忘了吗?我刚刚说过,我现在浑身上下都不能动,所以,我可能马上就要成为死人了。」他说完就直直的看着柳树,像是一直要看到他的心底最深处。

「哎呀兄弟,不要这么说嘛,俺们村里的杜大夫,医术很高明的呢,你不能动,俺就背你上来吧。」

柳树说完,就又要下水,却听那少年一字一字道:「你若救活了我,那颗明珠你就得不到了,这个山洞里根本没有人来,你如果杀了我独占宝物,不会有人知道的。」他目光灼灼,显示出自己决不是在开玩笑。「柳树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少年话中的意思后,他暴跳如雷,大骂道:「俺看你这人眉清目秀的一副好模样,怎么却不说人话呢?谋财害命,那是书里说的故事,是人干的事儿吗?」他跳着脚在地上转了好几圈,才气呼呼的道:「算了算了,俺看你大概是让哪个姑娘给甩了,所以就想到这里来自杀,俺不和你计较。」

他的语气又变得诚恳无比,对少年道:「小兄弟,你听俺一句劝,那个俗话说什么多情女子负心汉,哦,不对不对,用在你身上是多情汉子负心娘们,那个这世界上谁离了谁都能活下去,有什么,不就是被甩了吗?咱将来好好干,挣下份家业,找个比她好一百倍一千倍的姑娘,到她面前好好的扬眉吐气一回,你听俺的,为了这事儿自杀,不值。」

萧临看着眼前慷慨激昂的柳树,脑海里不断消化着他的话:为……为情自杀?他的嘴角抽了两下,这土包子挺有才的,竟然把戏曲小说里那些俗不可耐的剧情搬到自己身上来了,不过……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土包子,虽然贪财,品性却不错。初次见面,他给了柳树一个算是很高分数的评价。

「你确定不杀我,不独占这些财宝吗?」萧临又问了一句,果然如他所料,柳树的表情就像是生生被人摘去了一块肉般,眼睛盯在那颗明珠上,用很惋惜的语气道:「俺其实想啊,想的要命啊,可谁叫俺的良心不让俺这么干呢?」

他忽然凑近萧临,双眼放出的绿光吓了他一跳。

正以为这家伙终于舍不得财宝,想要谋财害命时,水里的胳膊却被一只手给捞了出来,柳树热切的摇晃着那只胳膊,一边兴高采烈的建议道:「这样吧这样吧,俺把你救出来,救出来之后,你就把这珠子送给俺当作报酬好不好?」

柳树笑得实在太过灿烂,这样真心灿烂的笑容让他那平平无奇的相貌竟然泛出一股夺人眼目的光彩。萧临怔怔的看了他半晌,忽然低头笑了,他的笑容一点点加深,最后干脆变为仰天大笑。

「你……你同意了?」柳树看萧临笑得那么开心,不由得又惊又喜,心想这要自杀的少年还真是通情达理啊,俺本来以为要费一番唇舌呢。他双手不住磨着拳,一边歪头左右打量,心想要怎么样把这少年捞上来呢?

「你不冷吗?先穿上衣服再说吧。」萧临好笑的道。而柳树在他的提醒下,这才发现自己竟是赤裸着身子的,他「啊」的一声惨叫,双手捂住自己的重要部位,三步并作两步的蹦到自己堆衣服的地方,一边穿衣服一边回头盯着那颗夜明珠,惟恐自己一个没看到,它就会长翅膀飞了似的。

「莫非我们五派是受了上天诅咒吗?」萧临摇头苦笑着自言自语道:「凤九天的命运如何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我明明就不是红衣派的掌门弟子啊,怎么会摊上这种厄运,竟然对眼前的土包子似乎产生了一些好感。」他以手抚额:「老天,难道就因为我是红衣派唯一的男人,就要承受这造化弄人的后果吗?老天啊,我可不可以拒绝昵。」

「别啊别啊,你刚刚不是都答应了吗?」柳树一听见「拒绝」二字,心急火燎的跳了过来,一边系着自己的腰带。为了不给萧临「反悔」的机会,他的腰带还不等系结实了,就伸手捞出萧临的胳膊,用力把他往上拽。

「我自己来。」萧临的肚子都快笑抽筋了,在柳树目瞪口呆的表情中,他施施然站起,伸了个懒腰,同时试着运转了一下真气:嗯,不错,虽然内伤还没有痊愈,暂时不能动用内力,但在这温泉的帮助下,外伤总算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大概再过一个多月,自己的功力便能恢复如初。

「你……你不是不能动吗?」柳树呆呆的看着萧临,旋即一张脸便如同一颗苦瓜般的皱了起来,他心痛的看着那颗夜明珠,扑上去不住的抚摸着,一边痛哭道:「明珠啊,宝贝明珠啊,你到底还是长翅膀飞了,呜呜呜,命中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啊,呜呜呜,明珠啊……」

萧临咳了两声,心说至于吗?不就是一颗夜明珠吗?他来到柳树面前,伸手拿回那颗夜明珠,淡淡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不过是一颗明珠而已,你用的着痛哭失声涕泪长流吗?」话音刚落,柳树就一个高儿蹦了起来,暴怒道:「什么叫一颗明珠而已?你这个富家公子哥儿懂什么?你根本不知道人间疾苦,为了一个女子就能跑来这里寻死,你又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劈哩啪啦的一番训斥把萧临给训蒙了,过了很长时间才醒过神儿来,暗道别说,这一会儿胆小如鼠,一会儿抱头痛哭,过一会儿又暴躁易怒,老天爷给我的这个土包予还真是有够丰富多彩的,只可惜性格似乎不太好,不过听说那几个家伙看上的土包子也没好到哪里去,否则真是要被师傅师伯师叔们剥皮了。

想到这里,不由得微笑对柳树道:「我说过我足为了情跑这里来自杀吗?

那都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我不过是经过这里的时候,不小心坠下1山崖,滚落到这片树林里,找了这个地方治治伤而己。「他眼珠子一转,忽然把手一拍:「对了,既然你这么想要这颗明珠,而我现在身上又只有这一样东西还值点钱,不如你就收留了我吧,而我则把这颗明珠和金项圈作为酬谢如何?事先声明,到时你是要供我吃供我住的哦。」唉,跟着自己的那些随从肯定都活不了了,尸体还不知道被扔在哪里。萧临眼中的煞气一闪:寒芳,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你……你不会顿顿跟俺要肉吃要好酒喝吧?」柳树的手都摸上那颗明珠了,却又连忙缩了回来,谨慎的问萧临。

别说,这个土包子反应还是很快的嘛。萧临失笑,然后摇摇头:「你放心,我对吃穿都不挑剔,你吃什么,我就跟着吃什么。」一语未完,柳树已经高兴的把金项圈和明珠抢到了手里,如捣蒜般的不停点着头。

就这样,萧临踏出了他体验农村生活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