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怎么回事?”
酒店前台,两位服务员正在咬耳朵。
“收收好奇心。做这行就是会见到各式各样的人。”
“可是你看,他好像受伤了,衣服上那……那是弹孔?我们是不是应该报警?”
“弹孔?如果他中弹了还能走得这么稳吗?有点常识行不行?而且他是这里的老顾客,他长期包下了310房间,对这种顾客,我们不要多问。”
客人刷开门,合上窗帘,把被扯裂的白大褂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扯掉领带脱下衬衫,手臂上有几处皮肉伤,侧腹留有黑洞洞的弹孔,里面隐约透出烧灼的热气,但却没有渗血。
他从柜子里取出行李箱,翻开上面的杂物打开夹层,拿出个水牛皮扁包。包中有七八个只有一指节大的小瓶,瓶上贴着不同符文。
有些外用在伤口上,有些则用气囊滴管取用含服。药剂使被银刃划开的皮肉加速愈合。
最后他坐在镜子前,展开一卷小工具,用别扭的姿势自己为自己取子弹。
弹孔嘶嘶冒着淡红色的雾气。夹出银弹后,他重重叹气,在房间里到处翻找,从衣橱、抽屉里找到几个樟脑球,像吃糖一样把它们嚼碎,就着酒和药水一起咽下去。
在床上躺了一会后,他走进浴室,在花洒的噪音中,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
镜子中,黑色半长发的男人低头不语,苍白的脸上有着猎豹般的眼神,那对眼睛的睫状体并无异样,和常人类似,但中心的瞳孔却不是人类的黑色,而是深红色,犹如深藏的血珠。
看了一会,他恍惚觉得镜子里的画面变了一个人,不是自己,不是潜伏于人间的深渊恶魔……画面变成了他最熟悉的人。
那是个人类男性,既不年老也不年轻,面带微笑却眼含悲伤。
幻影看着镜外的人,无奈地摇着头。
“你在笑我的医疗技术?”恶魔看着水气弥漫的镜子,“还是笑我现在根本不像个恶魔?”
他伸出手抹了抹水雾,镜子上重新映出他自己的眼睛。
“总之,我会继续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罗瑞。除此外,我没有别的事想做。”
恶魔轻轻后退,站到花洒下,滚烫的水直接喷洒在他全身,但他毫无任何不适。
镜子再次布满蒸气,浴室里水雾弥漫,他的声音轻轻混杂在水流之中:“亲爱的导师,如果换做是您,您会怎么做?”
第二天,不是人的邻居们把罗瑞带到了西湾市郊外。车开了快两个小时,一路上他都在睡觉。
茱蒂忍不住从副驾驶位上回过头:“看看他,怎么这么容易相信人?”
“因为我们是善良的好伙伴?”洛山达坐在罗瑞身边,正在给自己抹黑色的指甲油,多亏他是恶魔,颠簸丝毫不影响他的手稳程度。
“我们是一个胶质人,和一个人间种恶魔,本来还有个吸血鬼但卡尔得留下看店……为什么罗瑞这么容易就接受这一切了?”
开车的卡萝琳女士说:“他被各种奇怪现象骚扰了一年多,这些并不是突然发生的。他早就有心理准备,就算我们是外星人他也会信。”
“你觉得,罗瑞是这件事的中心吗?”洛山达问。
“嗯。我们发现城市里低等恶魔与普通深渊种活动频繁,也是从大约一年前左右开始的。你们还记得前几个死者吗?”
洛山达和茱蒂无声地点头,卡萝琳默认他们回答了,继续说:“那几个死者都是二十几岁的白人男性,金棕色头发,体态较瘦,连身高都和罗瑞近似。”
“你是说,那些恶魔想找的是罗瑞,之前都没找对人,然后那些无关的人就被灭口了?”
“嗯,罗瑞之前和黑蝠翼弩兵接触过,还被深渊种绑走过,但他毫发无伤。如果他不是恶魔真正要找的人,他还能活着?”
他们几个人已经跟踪调查恶魔出没事件一年有余,这期间有幸存者被他们救下来,也有数人不幸罹难,这些人特征与罗瑞相仿,身份各异,甚至还有几个是潜藏于城市中的咒语研究者。
一旦恶魔发现找错目标,就会杀掉那些人,它们似乎不希望有人成为活着的目击者。而且他们并没有啃噬或撕裂死者,而是用武器杀死,现场看上去就像人类之间的谋杀案。
这些恶魔在找东西,或者找某个人。在找到之前,他们不愿意闹出太大风浪,这个人也许对他们非常重要。
“还有个原因,”卡萝琳又说,“罗瑞竟然知道深渊这个概念!按说他不该有这方面知识。还有,他提到过,恶魔对他说丹瑟利尔。”
洛山达点点头:“啊,丹瑟利尔。即使我是人间种,我也听过这个名字。无数古文献中都提到过,十五世纪的真正的巫师,施法者历史上有记载的最后一位亵渎术士。”
“什么叫亵渎术士?”洛山达身边,罗瑞突然出声。
“你没睡着?”
“刚醒。你们一直在说话……你们谈死者、谈我被恶魔如何寻找时,就不担心我听到吗?”
“我们根本没想避开你。”洛山达已经涂完了黑指甲油,把手在空中甩来甩去。
罗瑞因为指甲油的刺鼻气味皱眉:“那么不如给我解释下,什么恶魔、巫师、丹瑟利尔,都是什么东西?”
“现在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某个古老施法者家族留下的遗迹,他们研究古魔法与巫术、各类异怪生物与恶魔。虽然他们家族已经基本消亡,但古堡遗迹里还留着不少资料。等我们到了那里,就细细告诉你什么是亵渎术士,谁是丹瑟利尔。”
到了目的地,罗瑞第一个跑下车。因为轻微晕车,他有些脚步虚浮,站在草坪上撑着膝盖深吸几口气后,喉咙里恶心的感觉终于退了下去。
脚边有个水管口。像是旋转着浇草坪的那种,喷头被取掉了。
抬起头,他看到一片残垣和碎裂的大门,庄园庭院很大,已经残破不堪,远处就是坍塌了一大半的古堡风格主宅。
看起来确实像个古魔法家族遗迹,除了……门口断了一半的停车升降杆、无人值守的岗亭、附近电线杆上的光缆接续盒……这些之外。
“这是什么地方?”罗瑞表情复杂。
洛山达回答:“古魔法世家的遗迹啊,这里的藏书、藏品大部分都已经被转移了,但还是有少数留在地下室……”
“不……我的意思是,这是古老的……什么家族吗?古老的?”罗瑞分明在大门口岗亭上看到了“访客请出示证件”的标语。
洛山达说:“古老家族不等于是古时候消失了的家族,他们也有现代生活。虽然现在这里没人了。”
几个人走进庄园,罗瑞稍稍落在他们后面。“这所房子是怎么搞成这样的?”
卡萝琳回答:“施法者、猎魔人与邪恶生物间的战斗从未停止。这个家族就是因为曾经的一场战斗而覆灭的。别想得太遥远,不是亚瑟王莫甘娜什么的那种时代,只是大约十几年前发生的而已。近在眼前。”
罗瑞看向洛山达的背影,有点犹豫地问:“你们说的邪恶生物究竟是什么?比如恶魔吗?可是罗塞……洛山达,还有卡尔,如果恶魔是邪恶生物,你们又算是什么?”
洛山达笑笑:“你的想法代表了很大一部分人的想法。邪恶生物是指各种有危害性的异怪、黑暗生物,并不特指吸血鬼、恶魔或者狼人……”
“等等,看来狼人也是真实存在的?”
“别打断我。嗯,你看,如果我说邪恶行为或邪恶的人,你会立刻联想到是指哪个性别、哪个种族、哪个国家的人吗?”
“不会。如果会,那不就成了某种歧视吗?”
“很好,真让我感动。所以说邪恶生物也并不特指恶魔。我是人间种恶魔,卡尔是个血族,茱蒂是胶质人……但我们却也是猎人和驱魔师,这并不稀奇,就像人类中有上班族也有流氓,有警员也有暴徒,他们可都属于同一个种族呢。邪恶是行为,不是种族。”
罗瑞跟在后面,默默点头。有点奇怪,他发现自己竟然很容易就接受了这种说法。
一种奇妙的矛盾感盘踞在心头。以常理看,身为一个普通人,他应该很难信任这些人(或称这些生物),无论从理智与科学上看,还是从信仰方面看,他们说的都像是歪理邪说。
可是,罗瑞却觉得自己能接受。这感觉就像是……某人以为自己是独生子,后来却见到了从婴儿期就分散两地的兄弟,虽然不记得彼此,但却有天生的亲和感。
罗瑞的感觉就是这样。他怀疑自己听说过这一切——恶魔、非日常知识、深渊……今天只不过是再一次被人点透而已。可是,是谁曾对自己灌输这些?是父母?并不太可能,他们都是很普通的生意人……罗瑞百思不得其解,就像隔纱帘窥物。
不知不觉,他已经被带进了废墟深处。城堡很古老,但内部设施都是近代重修过的,特殊储物间的门就像银行金库门。
储藏室内倒没什么金银财宝,只有一些文物般的器皿,两三个破损的玻璃罩子,里面是几本书和一些古老的生活用品:羊皮纸手抄书籍,水袋,卷轴匣,杂物腰包,土黄色的粗布斗篷。
有点像博物馆的中世纪文物。罗瑞想。
洛山达指指深褐色外皮的手抄书:“罗瑞,看到那个了吗,你去把它拿过来。”
“为什么?”
“那是丹瑟利尔的巫术笔记。丹瑟利尔,也就是你从恶魔嘴里听到的名字,他是十五世纪的一位巫师。不是被人冤枉诬陷的那种,我是说,真正的、拥有巫术和古魔法知识的巫师。同时,他和恶魔的关系密不可分,因为他也是个亵渎术士。”
“刚才你们也说过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通俗点说,就是恶魔医生。不是恶魔当了医生,而是专门研究恶魔的医生。这种施法者的力量是从黑暗生物身上摄取的,而且他们经常与深渊居民来往,用恶魔做实验,同时也钻研如何改造恶魔,使其更加强大。恶魔医生非常稀少,比毛里求斯的渡渡鸟还要稀少……”
“渡渡鸟已经灭绝了。”
“对,亵渎术士也已经灭绝了。丹瑟利尔是最后一个。”
“我为什么要用手直接去碰这么珍贵的遗物……不,文物?”
卡萝琳和洛山达对视了一下,茱蒂则化作一张薄片,从门缝钻出去警戒。
“因为,我们怀疑你和他有血缘关系,”洛山达说,“通常,强大的巫师、特别是与深渊有关的巫师,其血脉力量也十分强大,他的后代即使不再修习魔法,也会依旧带着某种优秀天赋,甚至遗传记忆。我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啊……就好像边境牧羊犬的幼犬一样,它们生在城市里,从没见过羊,但却因为放牧本能而自发喜欢驱赶小动物和小孩子……”
“这个例子真的是十分不恰当,不过我理解了。”
罗瑞因为地下室的阴冷而缩了缩肩,转头注视巫师的遗物。
他相信这些东西是真的,因为光是看着它们,他就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仿佛目睹不可名状的恐怖、耳闻无人辨识的窸窣咒语……他缓缓走近,对着褐色皮封面的书籍伸出手。
“如果我碰了它,会发生什么?”
他回头询问时,看到卡萝琳正在从中号旅行包里翻找着什么……在好奇卡萝琳在准备什么东西时,他的指尖已经触到了书籍的封皮。
什么也没发生。没有电影里碰触圣物时的神圣感,也没有遭遇诅咒的不适,更没有戴上魔戒时的全身隐形。
罗瑞只是静静地把手按上去,姿势就像在庭上按着法典宣誓。
指腹下有些凹凸的文字,意思是:私人所有。
手指移到书边缘,将它小心翻开,古老的羊皮纸上写满了矿石墨水留下的奥术文字。不同于任何一个国家的语言,这是只有施法者们才能辨认的字符。
罗瑞轻轻笑起来,就像看到了很有趣的东西一样。他身边,卡萝琳和洛山达不安地挪动着脚步,问他感觉怎么样。
“这不是法术笔记,”罗瑞的仍在一页页浏览,手眼都暂时无法移开,“大概正常人都不会用奥术文字来写日记吧……这是日记啊,不是法术笔记。说是日记也不准确,它同时还是账本,以及各种杂七杂八的记录,比如租赁马车时间,土豆浓汤的烹调方法……”
待终于回过神时,他立刻收回了手。
我怎么看懂了这些?罗瑞用力闭眼再睁开,刚才还能看懂的字迹,现在却好像一个都不认识了。他踉跄着后退,一阵眩晕袭来。
洛山达及时把他扶住,卡萝琳提着一对便携除颤器冲了过来。
“不不不不!”罗瑞大喊,“我没事!别……你怎么还带着这个!”
上次他昏倒,卡萝琳来做心肺复苏时差点按断他的肋骨,这次她要是就这么把除颤器按上来,罗瑞觉得自己就真的得去住院了。
卡萝琳笑容灿烂地收起来仪器。除了便携除颤器、吸氧瓶,她还带了诸如防哮喘喷雾和肾上腺素针剂等等。
“我带着这些,以备万一,”她说,“是这样的,十几年前,我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时,我摸了那本书,然后就不省人事了,我的搭档不得不对我就地急救……”
“什么?这么危险?那你们还让我摸它……”
“因为,如果你有亵渎术士的血脉,你就不会有事。实际上刚才你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他们一起看向那本书,以及其它遗物。罗瑞不仅没事,甚至在碰触书本时还能够认出内容,也许恰如他们所说,罗瑞确实是丹瑟利尔的后代。
这时,茱蒂从门缝滑了进来(罗瑞非常不习惯她这种形态)。
“有深渊种闯进警戒范围了。”
“数量?”卡萝琳问。
“只有一个,正在快速向遗迹方向靠近。”
只有一人单独行动的恶魔。罗瑞立刻想到了大概是谁。
——那位自称医生的黑发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