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顾承恩被人唤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做过一场大梦。
梦里他一朝成名，做了京都里最受宠的国师，又被皇帝倾慕，求去做了枕边人。
可惜他真的爱上封黎策了，他爱上了个不该爱的人，甚至甘愿为他折了身上的每一寸筋骨。
只是妄图抽身时为时已晚，可为了保全其他人，他只好年复一年的承受着他的羞辱。
给他取心头血，为他续长明灯。
他真是乏了，他好累，到头来终于决定不再爱他，却还是死在了他的手上。他还记得自己彻底瞎掉以前看到那个男人脸上的失望神色，他知道那人已经完全疯了，妄图在自己毁灭以前能多杀一个是一个……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他只想早点结束，同归于尽也好，燃尽宫城也罢。
只是临了了还记得自己问过，“你是不是真的也爱过我？”
“京城夜空上的烟花，真的很美。”
封黎策没有说话。他便笑了，摇摇头，轻声道，“不重要了。”
随后就是万箭穿心，他死在了燃烧的宫殿里。
自己的瞳孔里也会倒映千万只开刃的利剑吗？
如果他仍能看见的话，是不是就会看到自己的身体破成烂布碎沙，从里面涌出如绸缎般殷红的鲜血？
在宫中一天天生不如死的日子，他已经不配被称之为人了，他甚至觉得自己活得还不如猪狗。那些同情他的，达官贵人，太后，公主，还有市井小民，太监，被他手把手教着取心上血的孩童，还有那个人……
他们看见的都是谁啊？
他们看着他，难道不会觉得痛吗？
他终于得到了解脱了，早就失去了视觉的世界在他眼中彻底黑暗下去。
随后他睁开眼，听见有人在叫他。
“顾先生……”
“承恩？承恩？”
“醒来了。”
*
偏帐里炉火生的暖，狐裘软而厚，将里头的人完完全全地包裹在内里。
那人却极怕冷似的，裹着被子不肯松手。
他长得极好，肤白若玉，眉秀而利落，却像是常年身体不好，脸色与唇色都有些苍白。
那人阖着眼，长睫覆下去，即使没有看见他眼睛生的如何，却任谁都能笃定，这是一个美人。
老伙夫就等在外头，封子升一个人进来，还先去火炉边上呆了一会儿，把自己身上的寒气悉数烤净，才敢到他身边去。
人正睡着，似是做了个不太好的梦，表情甚至可以说有点痛苦。
封子升有一瞬犹疑，却还是开口叫了他。
顾承恩是他的名字。昨日接人的时候，封子升只叫他顾先生，半是戏谑，半是公事。
可今日却实实在在地唤了他的名，还只念单字，更显得有些亲昵。
他叫了两声，顾承恩悠悠转醒，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顾先生有双极漂亮的眼睛，即使前世今生看过多少次，封子升依然这么觉得。
他眼瞳颜色极浅，即使在暗处，也像是一块被工匠精心打磨过的琥珀，盯着人的时候，有能够让人轻易信任和平静的魔力。眼尾稍扬，却由于睫长而秀气而不显妩媚，倒有些清冷的意味。
此时久睡方醒，眼神还不清明，倒是为他的面容添了几分可爱。
眼前的少年人一身黑衣短打，仍旧是他记忆中整个京都最俊的少年郎，身形欣长而有力。
顾承恩仍然记得那天三月回春，他十战十捷的消息穿回公堂，所有人都在为他欢呼雀跃的场景。
那时的封子升刚满二十二周岁，是真真的鲜衣怒马少年郎。三月仍料峭，春寒未去，百姓却自发为他铺就了十里鲜花路，让这位在边疆拼血搏杀了一整个寒冬的将军一回来，便见到故乡的春天。
那是……子升。
是他上辈子穷途末路，唯一保住了的小将军。
只是眼前人比他死前见过的年轻些，脖子后方那道差点夺了他性命的疤痕也尚未爬上他的皮肤。顾承恩醒过来，却仍未清醒似的，怔怔望着眼前叫他起床的小将军，死死盯着他后脊的光滑皮肤。
“你……”顾承恩嗓子沙哑的厉害，“你刚刚叫我什么？”
“叫你，”封子升一愣，眼底仿佛涌起千般思绪，却又在顾承恩发觉前悉数摁下。轻言道，“我叫你顾先生。”
“是么？”顾承恩恍惚地回问了一句，小声自言自语道，“……原来是我听错了？”
“怎么了？”封子升问，“叫你先生，可有不妥？”
“没有。”顾承恩立刻答。
说完，顾承恩顿了顿，他觉得自己脑子里混乱一团，分不清里外来。
抬头却见封小将军仍然关切地望着自己，便抿了抿唇，打算赌一把。
他向封子升伸出一只手，广袖从他苍白的胳膊上滑落一点，露出瘦得有些过分的手腕，道：
“小将军，我睡得久了，有些起不来……你能不能帮我一把？”
封子升一愣，盯着他那只手腕，却悄悄舒了一口气。
他握住顾承恩的手，道，“好。”
结果就在他们手指相碰的那一刻，底下的人却忽然发力，把小将军拽出一个踉跄来。
封子升本就有半个身子在床上空，经他这么冷不防的一拽，倒是什么功夫都用不出，竟真被个文弱书生拉倒到床上去了。
封子升重重摔了一下，一只手还在顾承恩手里，另一只手却像怕碰坏了底下的人，慌不择路地挑了个别扭的地方支撑住，才能不叫自己整个人全压在顾承恩身上。
他一只手抵在顾承恩头顶半寸，另一只手被底下人握紧。
若是叫旁人看去，定要被队伍里那些平日里没少受他调教的兵卒好好说笑几日。可还没等他翻身起来，顾承恩就仰起头，将下巴搁在他肩上。
近在咫尺的呼吸就打在封子升颈侧，他一哆嗦，常年习武的经历让他下意识伸手去够自己命脉附近人的喉咙，却在靠近不过三寸处猛然清醒，虚虚停在半空。
好在顾承恩也并没有继续的意思，只一搭，便错手松了力，封子升没敢乱动，就见他支起另一只胳膊，拉开了与自己的距离。
“你……”
“抱歉，”顾承恩垂下眼，打断他，“是我睡迷糊了。”
刚刚顾承恩看的真切，这小将军脖子上干净的很，一点伤疤都没有。
窗外是寒冬朔雪，即使是少见的北疆景色，但正是由于顾承恩少来北域，所以依然记得这里是哪里。
他抬起头，本以为会朝他发飙，或者阴阳怪气几句的小将军，今日破天荒没有生气。封子升从床上起来，皱着眉望向他。
顾承恩想了想，心道免得以后闹出误会，便要再和他道几句歉，却被他开口打断了。
“……醒了就吃饭吧。”
顾承恩这才发现，床铺不远的桌案上正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正在发出诱人的浓浓香气。
封子升继续道，“我们伙夫做饭很好，但说是凉了就腥了，便问我要不要叫你起来。”
顾承恩挑了挑眉头。
封子升却像没看见他狐疑的神色，兀自说下去，“既然你已经起了，就趁热吃吧。”
“下雪了，这几天会冷，吃点暖的，以免冻病了。”
以免冻病了……？
顾承恩一愣，脑子虽然还是浆糊，但他已经确定了两件事儿。
一是他确实没有死，他又活了，正好活在进京以前，正巧活的还没有遇到封黎策。
二是这个封子升，一世未见，可能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