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是不是嫌我矫情?”

“可他怎么不想想,我这么矫情的人,为他洗过袜子刷过马桶,他酒醉吐了我一车,我拿细毛刷一寸寸刷过去,什么也没说。现在倒好,他去伺候别人了。”

“我真该一脚踢废了他。”

杨春雪彻底无视旁人惊异眼神,自暴自弃,自斟自饮。他没听到许晓的冷嘲热讽,还有点不习惯:“说话呀!”

许晓倒吸了一口冷气,眼神却分外惊喜,按着他的头和他四目相交:“你今天怎么这么开窍?!”

杨春雪要是能早点想明白这个道理,许晓也不用成年累月骂他犯贱了。

杨春雪被他逗得哈哈一笑,一甩皙白手腕展示滴酒不剩的空杯:“来,满上,再喝。”

他斜醉眼看去,一名帅气的男服务生撞到了周紫京,香槟洒了他一身,护着他的小侄子当场便要发作,周紫京却一如既往温文摆手,还掏出手帕先替那服务生擦拭,又特地告诉经理不要为难服务生,成功换得对方满脸感激。

小侄子立刻撇嘴:“你怎么对谁都这么好,连对那个吃醋的老男人都是,还每天发信息提醒他好好吃饭,他又不是婴儿还要你管!”

“那是因为我给他发信息他就够满足了,剩下的时间我还要陪着你啊。”周紫京在年轻人耳边暧昧地小声道,顺手便将一件小礼物放入了年轻人手心。

杨春雪进来时在楼下看到一辆崭新的跑车,科迈罗,不算太贵重但很贴心,周紫京出手真是大方。

周紫京的表哥都道:“这太过了,他小孩子受不起这么重的礼,买车让他以后自己买!”

年轻人欢欢喜喜收起了钥匙,挨在周紫京身边道:“爸,你不记得我马上要去小叔叔公司实习?有车我就能多睡会儿懒觉了,不怕迟到!谢谢小叔叔!”

许晓也在听,懒洋洋地将手臂搭在杨春雪肩头,挠了挠耳朵道:“堵车堵死你。”

杨春雪难得听他和自己同仇敌忾,当即笑了,笑着笑着觉得嘴里有些咸涩,不知是眼泪抑或忍耐到咬破了嘴唇:“你说,他这是真的不在意我,还是故意装出喜欢别人喜欢得不得了的样子,和我示威?”

“没征服你之前才叫示威,现在你已经是他的废弃荒地了,一颗豆都种不出来,犯不着为你费神。”

“你说得对。”

杨春雪深以为然地承认了这一点,而后前所未有地豪饮一口,任酒液沿着脖颈流下。连许晓的眼神中流露出担忧,他才猛吸一口气,豁然站起,低头抓着许晓就亲了上去,而后落荒而逃。

他这一出惊呆了所有人,连周紫京都瞪圆了眼睛,视线好像球鞋追逐足球般在他身上打转。

许晓顾不上解释,抓起衣服便追了出去。

只恨杨春雪亲得太快,自己还来不及回味。

04

杨春雪逃也逃不远,他特别委屈,他想自己手上还有一批酒店定制的餐具没有交货,那可是五星级酒店,超级大客户,为了腾出时间看周紫京秀恩爱,他今晚得熬夜加班,熬夜会导致他黑眼圈,秃头,以后说不定还会有小肚腩,越想越悲惨,实在是了不得了,就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许晓一路狂奔追来,见他这个要哭不哭的样子,气笑了:“你倒是哭啊,别一副苟延残喘的样子。”

杨春雪酒量差,平日只肯喝果酒,方才酒喝得急,此刻已经有些醉了,许晓做到他身边,板过他的脸给他擦眼泪,他也没有抗拒:“……我知道我烦人,可紫京一直容忍我。以前不管我怎么使气他都愿意哄我,为什么今天他甚至哄都不哄我。”

“你看,这堆他们定的丑罐子我还带着呢,他们也没要。叫我来就是为了看我丢人吧。”

许晓叹了口气:“嗯,他忍你,我也忍你啊,你在我面前烦人一千倍。”

“那是因为你也烦人,我俩相看两相厌。”

许晓手一顿,恨不得直接把他从台阶上丢下去。

杨春雪又笑了,迷糊地凑近他道:“不对,其实你有点喜欢我吧?我知道的,如果你不喜欢我,怎么还能容忍我这么久。”

许晓眼神灼灼,似是想说些什么却没说出口,杨春雪也颠三倒四地换了话题:“哈哈哈,你知道我在罐子上画了什么吗,我画了好多甘草,祝他们不性福。”

“你这点心胸怎么这么狭窄,就想着让人家不性福,操!”许晓胸口也憋得很,摔开杨春雪,扭头闷声道:“你就不能想想怎么让自己性福?”

“……谈这些干什么,俗。”杨春雪又皱起眉毛:“我追求的可是灵肉合一,紫京多好啊,可温柔了,但是他要订婚了,丢下我不理了……”

“我不会丢下你的,也不会比你先结婚。”许晓心知不能和借醉装疯的人计较,尤其杨春雪还装得这么绵软,不管是真是假他都生不起真气。

许晓的手指温柔地在脸庞上摩挲,杨春雪正有点感动,却又听他意犹未尽地补充了一句:“婚姻毕竟是人生的坟墓,我怎么也得看你先死在我前头。”

杨春雪直接踹了他一脚,对他没有丝毫留情,动作牵扯到衣兜里的手机,哐当砸在台阶上,屏幕划过一行行大字,让醉眼朦胧的他也能看清:“如果温和刺激不管用,就让他以为你得了绝症,快要死了(这句话其实是真的)。”

杨春雪嗤笑一声,死神们真是人间的电视剧看太多了。他利落地换了自己的手机,给周紫京打了电话:“喂,我得了绝症,马上就要去死,你肯不肯说爱我?”

周紫京的声音没有半点焦急,反而还带着些笑意,温文得就像在调情:“哦?什么病?相思成疾?”

“你自己编一个吧,我只问你愿不愿意。”

大概是他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冷淡,周紫京的语气也微微紧张起来,可能脑补他站在天台边要跳下去:“春雪,别闹,我正在找你,你喝多了不能开车,我送你回去。”

许晓正捂着肚子神情复杂地看着杨春雪,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和杨春雪混久了,简直要堕落到一起去,他现在也是在犯贱,居然还觉得挺甜。

杨春雪看了他一眼,忽然就福至心灵,大声对着电话喊道:“不用送,我不回家。”

周紫京已经走了过来,看着杨春雪那别扭的背影,不受控制地微笑起来:“不是回你家,回我家。”

谁料他眼睁睁便看着杨春雪从地上揪起了许晓,虽然他知道杨春雪经常搬大件创作,臂力不小,但亲眼看到文弱的杨春雪生拉硬拽许晓,还是震惊了一下。

许晓却十分习以为常,但随即连他也被杨春雪吓呆了——

杨春雪拉着他走回酒店,语气欢欣地道:“不,再见,我要和许晓去开房。”

05

周紫京认识杨春雪的时候,彼此都还年轻。杨春雪在他面前当真细软如一抔春雪,一点心事也藏不住。周紫京听他醉后说过,小时候立志要做个风流浪子,不过是风流不下流,可惜栽在了周紫京身上,满腔抱负付诸东流。

虽然周紫京有时也隐隐觉得他粘人,但他一脸憾恨的模样实在可爱,逗得周紫京笑了一声,在他唇边轻轻啄吻:“真了不起,我是不是该给你点奖励?”

“你可以爱我。”

是的,他可以,但未必愿意。

杨春雪之于周紫京,是个漂亮的套娃,偶尔摆弄,毫无惊喜。就算杨春雪卯足了浑身气力,想让自己有更多内涵好在周紫京面前展示,也是重复的套娃,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周紫京自认是个外热内冷的人,他需要很多种不同的色彩填补苍白人生,杨春雪漂亮是漂亮,可还不够让他惊心动魄。

他唯一没想到的,就是杨春雪看起来那样纤细,却有如此毅力,缠得他至今没能丢开手,反而将之化为了生活中一个不温不火的习惯。

周紫京沉思着叩响门扉,眉目犹带笑:“都一晚上了,该起床了春雪——”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是许晓来开的门。

许晓大刺刺披着睡衣,袒露着犹有抓痕的胸膛,还能对周紫京露齿而笑。

周紫京只问了一句:“我让你照顾他,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我原本没打算和他脱光了睡觉,你昨天半夜一个电话特地咬重音让我照顾他,才算提醒了我。”许晓脸上虽然是笑意满盈,却丝毫没有落入眼底。

周紫京一向好涵养,若非因为杨春雪,他也不会和许晓认识,当下也不觉得对陌生人发火有什么必要,只冷冷地板起面孔,向内点一点头:“他醒了告诉他,我来过。”

周紫京转身离去,许晓关上门,抓起软垫丢向杨春雪:“人都走了!起来!”

杨春雪整个人神情恍惚,真的做出了不敢想象的事之后,反而觉得没什么大不了。比起周紫京冷淡离去,他更惊讶的反而是自己真的和许晓睡了:“……我们到底搞没搞啊,我怎么腰一点也不酸。”

“那是因为我技术好。”许晓面上泛起可疑的潮红,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再多纠结,拿起手机晃了晃:“我可是查了无数资料的!”

杨春雪疑惑:“你换手机了?你以前不是觉得银白色太娘吗。”

许晓迅速转过了身,仿佛是在掩饰紧张:“偶尔心血来潮,不说这个了,把衣服穿上,我好歹得对你负责。”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真挺帅的。”杨春雪头一次享受到被人公主抱去事后清理的待遇,笑骂着低下头,掩饰住了眼底的动摇。

06

杨春雪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上了被许晓“负责”的生活,两人依旧每日插诨打科,可氛围却变得舒缓起来,杨春雪不再竖满尖刺,许晓也学着绅士了许多,那个神秘的手机没有再给杨春雪更多提示,似乎是对现状很满意,转眼一个月的期限便转瞬而过。

许晓近来反倒变得很忙,总是很紧张地低头研究新手机,杨春雪看不清他的屏幕,以己度人,以为他是暗恋自己多年,终于梦想得偿以至于近乡情怯,所以才老在自己面前出神退避,也不去逼他,只觉得这样的相处很舒服。

况且将心比心,他对许晓忽然很愧疚。

原来做了太久朋友,成为恋人也可如此水到渠成。

周紫京曾淡淡地打来过电话:“春雪,你有洁癖,我也有。”

杨春雪靠在许晓身上吃水果,头一次发现他这样无耻,被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那你想和别人订婚的事怎么算?我都没有对你那些小姑娘小伙子置喙,你倒来问我。你知道有多少人信誓旦旦抹着眼泪和我说,你对他或者她才是最好最温柔的,对别人都比不上,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觉?”

周紫京从电话里朦胧听到杨春雪吩咐身边人“再递给我一个,要甜的那个”,忽然一阵牙酸,这种新奇的感觉带给他的惊喜远大于恼怒,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有意思起来:“春雪,我给每个人都有独一无二的待遇。我当然是在意你的感受的,只有你能让我每天嘘寒问暖。就算订了婚,我会对他尽责任,但给你的关心也不会变。”

杨春雪在话筒那头逐渐静默下来,呼吸急促,不知是愤怒抑或干脆无话可说。周紫京忽然笑了,眼神中头一次露出赤裸裸的兴奋神色:“而且只有你,是我包容了最长时间的人。你可不够懂事,要不是我护着他们,早就被你打破头了。”

“但你居然找上了许晓,他对你意义不同,我看得出来。”

周紫京彬彬有礼的做派刻在骨子里,就算斥责情人薄情,也是一副云淡风轻口吻,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根本一点都不在乎。

杨春雪哑然笑了两声,无言地挂了电话,忽然不想再和周紫京玩任何调情的游戏。

他只是想感动周紫京,可周紫京却是要驯养他。

屏幕久违地亮起,杨春雪低头去看,却是无奈的劝告:“根据我们的调查,周紫京其实是个好胜心很强的男人,理智的做法是继续和许晓保持暧昧关系,冷落他几个月,他一定会忍不住出手的。”

“可惜明天倒计时结束,你没有时间了。”

话虽然这样说,但死神却没有现身警告,杨春雪隐隐预感到了这个条件的真正含义,终是笑着自言自语道:“不,理智的做法是忘了他,然后认真遵守交通规则。”

语罢,杨春雪抬头,正好撞上许晓的下颔,两人四目相对,许晓居然也在看手机,一时神色有些尴尬,不似寻常豁达。杨春雪先笑了,搂住他僵硬的脖颈道:“明天我要去见周紫京一面,别吃醋,嗯?”

他在漩涡里漂浮了太久,很知道给恋人安全感的重要性。

许晓似乎还不能适应他这样黏人,只得点了点头。

杨春雪的手指在他胸前画着圆圈,许晓最近买了本大日历,每天画红叉,好像在等待什么大日子来临,杨春雪甜蜜地期待着,希望他是在记录纪念日,或者准备告白。

这样一想,似乎生活里就还有点期盼。

杨春雪有些羞涩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这次许晓没有骂声“不害臊”而后将他推开,反而缓缓地将手臂放在他腰间——

重重地搂了一搂。

07

“周紫京,如果你真是你那么多情人口中的完美男人,那我也想讨要一件东西。”

隔日,杨春雪西装笔挺,端正地出现在周紫京面前。

对方笑了一笑:“凡是你要的东西,我什么时候没给过你?说吧。”

杨春雪缓缓走近他,直视着他的眼睛:“说……说你爱我。”毕竟是十余年的执念,开口时杨春雪发觉自己的语气都是濡湿的,带了眼泪的潮气。

周紫京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爱你。”

他眼中三分温柔七分狡黠,似是笃定听到这句话的杨春雪会毫不犹豫重归他西装裤下。杨春雪果然像他想的一样怔忪出神了很久,似是在品味这从天而降的甜蜜,他则只需要好整以暇地等杨春雪啜泣,而后再将人搂入怀中,说些“我很抱歉没有早点告诉你,让你要去找别人,但现在既然你已经心有所属,我们之间很遗憾”之类的话。

按照一般惯例,杨春雪会陷入纠结之中,在许晓和他之间来回选择,他再扮几次情深意重,最终杨春雪还是会重新掉头回来,到那时两人之间的主导仍将是他。

要说生气,周紫京的确也有,但那都比不上面对一个强大情敌时的兴奋,他倒有点希望许晓争口气,让一向乖巧的杨春雪多犹豫些时日,他才能玩得开心。

然而杨春雪却没有哭,他自喉头溢出笑声,一步步后退着退向门外,握着门把手倚住门扉,斩钉截铁地说:“你根本就不爱我。”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地清明,周紫京忽然有一瞬心慌,就像前些日子他误以为杨春雪要做傻事,那种揪住心脏的窒息感令他无法冷静筹谋,他站起身向杨春雪伸出手:“春雪?怎么了?不舒服的话你先坐下,我们慢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