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最好,是能让楚鼎鸣自己来见他。
葛罗浮于是强打精神,用了十二万分的心力恢复身体,一能下地便托猫儿带他去见了银雪。
银雪如今比他还不如,在旧日华丽的房间里残喘度日,随时会被人打将出去。按理说他早该走了,但他已经陷入了巨大的惶恐,神志近乎疯癫,还打碎了屋里所有的镜子,将自己的手足抓挠得血迹斑斑,缩在床帐一角牙齿打着颤。
葛罗浮点了他的穴,不顾他猛然抬头时眼中的惊悸和惧恨,按着他的头逼他面对镜子,神情语调都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你就甘愿这么被人毁了一生?”
银雪的瞳孔在看到镜中自己的面容时遽然收缩,他引以为傲的脸上纵横交错着数道可怖伤疤,那都是楚鼎鸣戏谑地用刀尖划下的,一边划还一边用素日恩爱时的语调哄他:“哭什么?哭得发脓可就更丑了,变丑了我还怎么宠爱你——”
“哦,这话说得不对,我其实并不怎么宠爱你,是你自以为得宠罢了。”
葛罗浮心下一叹,楚鼎鸣这话何尝不是他葛罗浮的写照,他和银雪本是一样的人,所以他才会动了恻隐之心,想拉银雪一把。
银雪想逃,却被恢复了的葛罗浮按着死死不能动,眼神中的怨恨直逼葛罗浮,但口中不再呓语,看来是明白了点。葛罗浮又下了一剂猛药,贴近了对他道:“我知道你绝不会是内应,因为没有你这么蠢的内应。”
“他也知道这一点,我们两个都蠢到会被人利用,所以他也就不费心替我们洗冤了。”
葛罗浮一席话说完,银雪只觉天旋地转,嘶哑问道:“为、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待我……”
葛罗浮眼中终于露出一点属于医者的怜惜,抚摸着他的脊背安抚道:“因为你没有自保的能力,只想着依靠他。”
这句话说得银雪陡然开始急喘,胸膛里发出“呼呼”拉风箱般的震荡,葛罗浮拍开了他的穴位,一掌拍去他的浊气,银雪顿觉身体轻了一些,这让敏感的他没有立刻去攻击葛罗浮,而是顺势被葛罗浮拉着站了起来。
这还是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自己站起身来,而不是被人当罪犯一般毫无尊严地拖出去审问。
银雪茫然地看着葛罗浮,他又想问为什么了,为什么葛罗浮对曾经为难过他的自己这么好?但他尚算聪颖,终究没有问出来,而是垂睫思考。
葛罗浮见此,微笑:“我受了拷问的重伤,只会比你严重,但现在我已经能来去自如了。我也可以医好你,你若愿意的话,跟我回山。你的脸虽然看起来严重,但不是不能救治。”
银雪沉默了许久,葛罗浮几乎能听得到他心底天人交战的声音,他面上最终浮现出一抹心死的寂然,平平定定对着葛罗浮大拜了下去,嗓音枯涩道:“……谢葛大夫救命大恩。”
葛罗浮做完了这件事,便安安静静回到自己的房内开始整理不多的行李,同时继续养气。他依旧没去找楚鼎鸣主动辞行,而没有楚鼎鸣的指示,门口的侍卫便还是警惕地盯着他。
楚鼎鸣最终还是自己来了。
他上门时葛罗浮正盘坐养气,左掌平放于右掌之上,拇指与食指弯折拈成法诀,洞开三光,存养寂照,身体仍单薄,但容颜中的灵蕴神光却已归来,再不复前些日子的糊涂模样。
听到他的动静,葛罗浮不敢大意,立刻睁眼,手臂下沉,双腿运劲,防住命罩,口中却淡淡:“楚阁主来了。”
楚鼎鸣仍是笑眯眯的,感受到他的防备便没有靠近,还有些遗憾:“为何如此防着我?”
葛罗浮神情冷淡:“楚阁主说笑了,马上我们便是陌路人,也没有亲近的道理。江湖行走,不得不防。”
“看来我教会了你一个很重要的道理,你是不是该给我点酬劳?”楚鼎鸣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从小到大他气死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葛罗浮是振作最快的一个,他想再气气他,看有没有别的惊喜。
葛罗浮果然没生气,反而点头赞同:“不错,所以我帮你一个忙,替你带走银雪,解决你这个大麻烦。”
这个逻辑很楚鼎鸣,楚鼎鸣当时便笑了:“不错,我不想留着他,但杀了他又要被人说薄情,真是个大麻烦。”
葛罗浮微微一笑,楚鼎鸣心中那种奇怪的异动忽然又开始作响,葛罗浮又成为了他们初见时的样子,对他而言带着一种苦涩的吸引力,曾经他被自己亲手打碎了,可现在呢?现在是已然复原,还是强撑?
他开口问道:“你知道吗?如果你自己不能站起来,也没展现出还能继续行医的能力……”他走近葛罗浮,似要伸手摸一摸对方带着清苦药气的头发,却被葛罗浮一把挥开。
他也不恼,仍是笑:“我会考虑把你们都斩草除根。”
葛罗浮丝毫没有讶异,抬眼冷冷地看着他:“我知道。”
楚鼎鸣在他身上敲不出裂隙,好奇地绕着他转了一圈:“或许对你我会多留几分情面,只废去你一双手,不过对于别人,我就没那么好心了。”
葛罗浮并不动容,从死里逃生的那一刻起他就学会了把楚鼎鸣当敌人看待:“比如一直照顾我的猫儿。”
楚鼎鸣见他居然猜到,眼底兴味更浓:“那姑娘一直跟着你,难保不会恨上我,身边的小虫子最难防。”
“现在呢?”
“现在,我可以放你们走。但你带走银雪是帮我的忙,带走那个小姑娘却是给我留了个祸患,所以我要你的承诺。”
“说。”
“我要你永远不得加害我,并在我需要的时候救我的命。”
葛罗浮闻言笑了,大笑:“你还真有讨打的自觉,不过免谈。我不主动追杀你已是宽仁。”
楚鼎鸣终于摸到了一点他坚忍表象下的愤怒,像一团夹着冰块的岩浆,撞得楚鼎鸣有些兴奋,情不自禁眼角泛红。他像个怪物,只有带着利刃的温度才能刺入他胸膛,否则他难以感知世间的感情:“你不想要那个小姑娘的命了?”
葛罗浮冷笑:“大不了玉石俱焚。”他危险地看着楚鼎鸣,就好像他已在屋子里布下了机关。
无论是真是假楚鼎鸣都不想去赌,葛罗浮太有趣了,他愿意暂且放他一条生路。
“看来你是真的放下了,我倒有点遗憾。这样如何,我只要你一次的承诺,一次救命的机会。”
葛罗浮看定他:“哪怕我刚救了你的命就下手杀你也无所谓?”
“你要是下得去手,当然无所谓。”楚鼎鸣得意地笑着。
葛罗浮想了想,颔首答应。
楚鼎鸣敲定了这桩交易后便毫不留恋地转身欲走,天地都是他的一场游戏,葛罗浮忖度他会提出这样的条件应当是预料到了未来有致命的危机,但依他的个性,他只会去玩,玩到别人遍体鳞伤或他自己终于粉身碎骨。
而现在他们将暂时永别,楚鼎鸣当然不会在此浪费时间。
和他谈情说爱,无异于饮鸩自尽。
葛罗浮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浊气,手臂舒展,手指屈张,立定望着他的背影,朗声道:“楚阁主!”
楚鼎鸣背着他一笑,来了,他就知道还有不甘:“何事?”
楚鼎鸣没有回头,也就看不清葛罗浮眼底的讥诮,他抱臂泠然道:“没什么,只是多谢你给了我一个钻研奇症的机会。我医术不精,上次竟未能看出你幼年中毒太深,原来毒的不是头,而是心。”
“天机阁有你这样心胸狭隘、刻毒阴狠的阁主,想必难以长久。待我回山,必将把这桩绝症写入书册,供后人研读。”
葛罗浮说得十足十真诚,充满了一颗感恩的心,真诚到甚至有一刻楚鼎鸣都被说动了,背影微微颤抖,但随即他就点了点头,脚步如飞地离开了葛罗浮。
葛罗浮仰头望天,依旧是天阔云舒,自在写意。
他应该落泪,但眼眶却很干涩。
第章
此后五年,葛罗浮不曾见过楚鼎鸣。
他回山后便一意清修,或周游人间深研疑难杂症,或闭关参玄炼药,不过三年,行动间已带道骨仙风,不再是当初那个犹有几分青涩的小道长。从前他混进妓院去给人看病,守门的龟奴还以为他是个别有情趣的客人,现在若要穿着道袍再去,恐怕立刻就会被怀疑地拦下来。
山上的小弟子们都自发自觉地尊敬他,连着他带回来的猫儿和银雪也是,他不常笑,面如冠玉,常带清辉,仿佛不属于这个俗世。
银雪因绝情弃爱,反而修得比他还深,已是个规规矩矩的小道士,因天资出众被一位师伯收入门下,现在按例要叫他师兄。猫儿生性活泼,经他关怀照料,已经能如鱼得水行走四方,在山下一座小酒楼当了掌柜,时常回来给山门中人提供江湖情报。
葛罗浮近日在山上主持祖师祭礼,父亲身体不好,这事就全交给了他。祭礼后他占星起卦,结果星盘失灵,茭杯碎裂,葛罗浮当即便手指一抽,直觉要有大祸临头。
果不其然,猫儿连夜上山告诉他一个大消息:“楚鼎鸣又被人刺杀了!”
葛罗浮看着猫儿因兴奋而亮闪闪的大眼睛,失笑:“他哪天不被刺杀?”
依楚鼎鸣的性格,他固然能披上一层人皮,但内里人渣的本性是掩盖不了的,虽然他撑住了天机阁,但天机阁门人也每天都在战战兢兢,生怕被阁主作死。所以刺杀他的人有敌对者,也有受不了他所以反叛的下属,更有被他弃如敝履的无数个可怜情人。偏偏世上就是有傻子,总有自视甚高者认为能征服淬了毒的楚阁主,楚阁主对各种引诱也来者不拒,但次次都是他大笑离场,留别人被掏空了心肺。
猫儿却摇了摇头,咬着茶杯边沿笑得乐不可支:“哪次他也没伤筋动骨过,但这次不同。”
这话倒是真的,就连葛罗浮被他背叛的那次,楚鼎鸣本人也没受伤。葛罗浮终于有点好奇:“哦?”
“这次他可是重伤了,因为伤他的人据说、据说是他的爱人。”猫儿做了个鬼脸:“这话太可笑了,要说是爱人,我看还不如说是他自己苦肉计算计别人呢。”
经过这些年的成长,猫儿已经很明白楚鼎鸣的秉性。
葛罗浮挑眉:“详细讲讲。”
猫儿犹豫地看了看他,葛罗浮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道:“我对他没有半点余情,我只是好奇,谁倒了八辈子血霉被他爱上?”
猫儿这才放心,对他徐徐道来。
楚鼎鸣遇到的命中魔煞有个好听的名字,但葛罗浮想那大概不是真名,所以猫儿也只叫他作“杀手”。楚鼎鸣参加旁人婚宴时着了道,那场婚宴的新娘原本和楚鼎鸣有过一段,之后心死如灰,万般无奈下想出了嫁给别人刺激他嫉妒的馊主意,谁料楚鼎鸣根本不为所动,还亲切地祝她早生贵子,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新娘悲愤交加,自尽于当晚,本就对楚鼎鸣所为看不惯的新郎一怒之下关门闭户,要在自家的坞堡内将楚鼎鸣毙命。楚鼎鸣倒是不急,他带来的新情人先替他挡了一刀,本以为他会万分感动地救治自己,没想到他只可惜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玩弄人家感情,便把人家扔下,自顾自逃命去也。
猫儿说得咬牙切齿,葛罗浮倒觉得有点怪异的亲切,楚鼎鸣真是没良心的十年如一日。
“然后呢?”
“那个杀手救了楚鼎鸣,而且很安静,没邀功,还能自保全身而退。楚鼎鸣这才想起他来,调查发现他已经在身边护卫了五年了,不过因为长相平平人也低调,一直没得到重用。”
葛罗浮似在听一出戏文,剥了个花生磕着:“让我猜猜,他此后一定给楚鼎鸣带来了很多惊喜?”
猫儿撇嘴:“是,楚鼎鸣正好死了个没用的小情人,只能先拿他玩着,调他到身旁伺候。这说是赏赐,旁人都觉得是折磨。呸!”猫儿吐掉一个陈了的花生,愤愤地继续,“他先是让楚鼎鸣发现自己是易容的,真容俊朗无双,然后又被发现性情坚忍不多言,但每次都能避开楚鼎鸣恶意的陷阱不深陷,那位楚阁主当然来了兴趣。”
“期间我听说他看起来还是动心了,楚鼎鸣利用这个给了他好几次难堪,但每次都是楚鼎鸣先坚持不住认输,而且他一受苦楚鼎鸣就莫名烦躁,谁敢亲近他楚鼎鸣也会发怒,这可是前所未有的。”
“这次楚鼎鸣重伤,就是他反叛了。不过据说这个杀手的武功还不能和楚鼎鸣相比,楚鼎鸣明明有机会将他毙命于掌下,但却放了他一条生路,自己如今却是苟延残喘,不知道逃到了哪里。”
葛罗浮意识到不对:“逃?他不在帝都?”
“是,他本来打算带他的爱人一起去拜见他的师父,江湖中人人咂舌,都说楚阁主也有被攻陷的一天,听起来还真像那些什么魔王虐爱傻大侠的话本子,一波三折的。”
“人家好好的话本肯定不是这么个名字。”
“随便啦,就是在路上,他轻装简行,可能还有点害羞,所以才中了杀手背后势力的埋伏,又被爱人穿胸一剑。人家怕他死不了,补了好几下呢,他现在就是活着,恐怕也不能运功了。”
“想来他的属下们定是不安分得很。”
“自然,这么个煞星没了,大家都蠢蠢欲动,恐怕没什么人会真心去找他。”猫儿幸灾乐祸地拍掌而笑:“他恐怕要自生自灭啰。”
葛罗浮想了想他那碎了的茭杯,眉心一跳,笑不出来。
银雪近年已很少开口说话,但这次连他都和猫儿一起提议,要不要趁机给楚鼎鸣好看。葛罗浮却摇了摇头:“看他气运,仍是凶煞之气,刑克不分敌友,这不是杀他的好时机。”
思来想去,葛罗浮决定借闭关的名头,住到后山自己的小茅草屋里去,那里人迹稀少,他相信他会等来该来的人。不过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带上了银雪。
葛罗浮终于打磨好一对新茭杯的夜里,他有些欢喜地和银雪蒸了道家五香糕,松仁、芡实、人参、茯苓等药材细细打磨出松软蒸糕,带着樟香和果仁清苦,是自小吃惯了的药点。他遣药童去取在山门大灶里蒸好的糕,药童不多时便回来了,深深伛偻着背。
葛罗浮只看了一眼,便放下了手中的书,闲闲散散靠在竹椅上:“我的药童身上可没有这股血腥气。”
那药童笑了,警惕地望了一眼四下无人,随即便开始伸展骨骼,发出一阵阵“咔嚓嚓”的声响,不多时身量恢复如常,开口一句:“多谢款待。”
葛罗浮了然地伸手去拿食盒,果然空空如也,盘子上还留着几点粉末。
他蒸药点是为了自己吃,倒不是为着这人会来,但楚鼎鸣显然知道此物对他的伤势有益,毕竟葛罗浮用的可是山上天生天养的老参,故而统统吃了下去。
楚鼎鸣笑微微的,风度不改容颜未老,是个靠伤害别人延命的疯子:“只有我一个人。”
葛罗浮一哂,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这是他自作多情的误会:“你不用取信于我,你带不带手下我都不会相信你。”
楚鼎鸣口中还有松仁香气,浅淡而不散,像极了葛罗浮初见时给他的印象,而尽这人越发风姿韶秀了。他深深打量着葛罗浮,端起一个成竹在胸的笑容,只以为葛罗浮是等着他来,口是心非:“践行承诺倒不用你信我,我信你便可。”
“阁下还真转性成情圣了?”葛罗浮倾身向前,嘲讽地看他。
楚鼎鸣就喜欢他这个样子,好像永远不会被任何人所掌控:“你猜呢?”
葛罗浮用目光把他大卸八块,半晌,冷淡道:“你是中了蛊吧。”
楚鼎鸣瞳孔一缩,眼中变换过怀疑、惊讶,欣悦等种种情绪,终归于浮夸的戏谑:“有人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