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灶温记

关风月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搜索关键字:主角:殷清,郑远 ┃ 配角:永丰,秀苑,长流,江松 ┃ 其它:美食,深夜报社

一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锅碗瓢盆

宏朝天赐时候,青州地处南北来往要道,货运便利,商旅众多。而在自青州到都城的要道途中,有家山野小馆。

这家小店名唤灶温,取自灶头火常燃之意。

看上去门面简单,也并不挂水牌,只靠小二报菜。菜色依食材和季节,甚至是老板的心情而有所变化。

来往行脚的商旅,多有此中熟客。

今日恰是冬日,店伙笑眯眯地向客人推荐一味鸭肉馄饨。

“从没听说过鸭肉做馅,这倒有趣,再来碗香菇籼米粥,我也暖暖肚子。”客人呵了口气,转瞬化为白雾。

“老板,馄饨和香菇籼米粥!”小二是个伶俐的年轻人,掀起帘子兴冲冲地告诉他家老板。不像是小二,反倒像是调皮的邻家弟弟。

“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你中午没吃够,诓我多做点儿。”年轻的店主名唤殷清,眉目俊秀,一双黑漆漆眼睛灵动而狡黠。

他虽面上一派不耐烦,还是马不停蹄地忙碌了起来。

厨内的一位清秀姑娘正挽起袖子帮忙,却被殷清皱眉唤住:“秀苑你别忙活,把后院那个吃白食的给我叫出来!”

秀苑掩口而笑,“人家怎么说也是来娶媳妇儿的,不算吃白食呀。”

殷清气极反笑,“娶媳妇儿?!要不是家里老头子磨磨唧唧,我才不会让他进门。要娶也是我娶他!永丰,你去叫!”

永丰正偷摸了一块软香糕,冷不丁被叫住,只好自认倒霉。

不过还是要为老板夫辩解一句:“人家在后院儿做羊呢!”

殷清边加紧手上忙活边笑骂:“他才来了没几天,一个个眼里就没老板了!看我以后怎么饿着你们!”

永丰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出去。

不多时馄饨上桌,客人本是金陵人,驰名天下的盐水鸭、板鸭,都吃过不知多少。然而看到这一碗香气自如飘散的鸭肉馄饨,也忍不住挽起袖子下箸。

仔细一尝,是芥菜鸭肉馅儿。这碗馄饨皮子极有嚼头,如美人面,望之绝无瑕疵,轻抚触感难言。肥肉和瘦肉一起剁碎,去鸭皮,用芥菜的喜油来吸尽油脂的腥腻。

于是一口吞下肚去,鲜美无比。

再佐之一碗香菇籼米粥,葱姜的辛辣香气和胡椒的刺激融为舌尖的激情,猪油雄浑长歌渡化山间小菜飞升为珍馐。

一餐饭简单便宜,然而吃完后浑身温暖舒适。客人微笑着离开,继续踏上行旅。

然而那种回味,虽是家常,却也如误入仙境。

送走客人后,永丰奉老板之命去后院找郑远。

而郑远正在料理羊头和羊蹄。

殷清只把羊头羊蹄给他做,摆明了是刁难。不过为了自己的梦想,熬过这一年又何妨。

郑远这么想着,便微微一笑,倒下一杯醋。

眼见永丰猴儿似跑进来,也只是继续忙活。

郑远淡定地问手足无措的永丰:“你们老板又来刁难我啦?”

永丰猛点头。

面前这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精壮男人体格剽悍,眉目有神而且不失风趣。更重要的是,厨艺也堪堪过得去。

他和秀苑好奇之下,软磨硬泡老板好多天,殷清这才告诉他们郑远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和秀苑都是因为厨艺被殷清从家中带出的,殷清家里开镖局,满心希望他能长成顶天立地男儿,却成了个身量颀长面白无须的厨子。

而郑远嘛,家里做生意,殷勤盼望他成为账房先生,却五大三粗一心向侠。

两家老头一合计,既然是世交,又订过娃娃亲,不妨就让他们相处一年,互相熏陶感染。

而且也有个条件,如果他们能以夫妻般相处一年,那么从此海阔天空,家中放手不管。

是故,虽然两人相看两相厌,但为了应付长辈,也不得不被乱点鸳鸯。

要知道不一定哪天的客人,就是悄悄来检查的暗探。

永丰为这事儿暗笑好久,但很快他就发现,无论老板还是老板夫,他一个也惹不起。

就像现在,郑远理直气壮地指使他:“愣着干什么,帮忙!”

接着将羊头盛出来,转身对他说:“这道羊头存心刁难人,不过我也没那么好对付。把这个端过去,然后处理羊蹄。”

“诶我没做过羊蹄啊。”

“照煨猪蹄的方法,清酱就是红色,用盐就是白色。放点儿山药也不错。像你们老板这么小心眼儿,跟女人似的,你还是给他用清酱。”郑远悠闲地搬过小板凳,坐在上面开始喝茶。

不一阵儿,永丰送菜归来,好奇地问:“羊头怎么做的呀郑大哥,老板尝了一口脸都青了!”

郑远翘起二郎腿:“他可做不出来这味儿,你看那羊头毛太多,去净就花了半天功夫。眼珠和嘴里的老皮都不要,再用那只老肥母鸡煮着。甜酒、香蕈、笋丁、葱花、秋油、小胡椒,各各有份。”

永丰狗腿地问:“分量教我呗,没有羊肉,羊头也解馋呀。”

郑远瞟他一眼,“羊肉不是都进了你嘴里?不然你以为殷清干嘛让我处理这玩意,不都是你吃了!”

永丰仍不依不饶:“那我也不能吐出来呀,你就告诉我吧,我下次做好了孝敬您!”

郑远揉了揉脑袋道:“……老板伙计都一样难缠!前三样各四两,秋油一杯,小胡椒十二颗,葱花二十段。”

永丰想了想,恍然大悟,“哦怪不得又辣又鲜,一点都没有膻味儿。而且吃起来还特别够劲儿,比辣鱼头好吃。虽然不能喝汤,不过更有嚼劲!”

郑远拍拍他的头,“别忙着恭维我,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我放了一杯他最不爱吃的醋,所以你才吃得爽快。”

永丰顿时哭丧了脸,“啊?!那老板肯定又要找我茬儿了。”

郑远幸灾乐祸地自去喝茶不提。

而被罚不能吃晚饭的永丰十分不忿。小俩口儿吵架,到头儿还不是得睡一间房。当我没听见你们震天动静呀!

“真是的,就会欺负我……”他嘟嘟嚷嚷,委屈的样子惹来众人哄笑。

秀苑戳了戳他脑门,“你的羊蹄子做得不错,清酱鲜香,放盐的酥脆可口。明天给你做蜜汁红苕吃。”

永丰这才破涕为笑。

而黑心的两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待反应过来却又互瞪一眼,谁也不甘认输,吵着吵着,就又进了同一间房。

秀苑偷笑着对永丰说,“这里头的事,等你娶了媳妇儿就明白啦。”

永丰扒着饭想,他才不要明白呢!

TBC

二 在天愿做烤鸡翅,在地愿为烤花枝

转眼已是桃花盛开的时节,一早郑远便被殷清踹下床。还没反应过来,殷清便急急忙忙催他洗漱。

他一边盥洗一边笑道,“一早就起来打水,你过日子看来是有所进步。”

不出所料被殷清浇了一身,“美得你!今天师父他们要来,快去做饭。”

郑远慢悠悠修饰干净,“想让我做饭?好啊,一身湿衣服怎么处理?”

殷清转身大力关上门,不多时从里面探出个头来,把一身新衣服扔给郑远。接着又啪叽一声,好像门和他有仇一样。

郑远换上新衣服,自觉风度翩翩,吹着口哨出门做饭。

——想让我换新衣服你就直说嘛。

不多时殷清也进了厨房,郑远注意到他手指上有些细小伤口,“你手怎么回事?”

殷清正在滤盐和酱油,入滚水搅三四次,要细细滤去泥脚草屑才行。猛听得这话,差点烫到手。

郑远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接过他手里的活计道:“你去做桃花泛吧,那老头肯定嚷嚷着要吃。这儿我来。”

殷清居然没有反驳,老老实实放下手头东西,只是脸有点红。

郑远心想,打量我不知道你多久没动过针线了?身上的线脚还扎着疼呢。

不过为什么他会傻笑着穿上,这件事旁人不能问。

秀苑正在做蜜汁红苕,把风干的红薯上锅蒸熟,打掉永丰偷吃的手之后,再去皮捣烂。她炒之前悄悄对殷清说:“老板,你居然真的做出来啦?!”

郑远早就听到了,边切着手中蒸熟后去骨留肉的鸭子,边侧耳偷听。

殷清没好气道:“你都跟我打赌了,我当然要做出来。堂堂大男人, 为了哄媳妇儿学学针线算得了什么!“

郑远一听,手下那正正五分宽、三寸长的长方块便差点儿错了数。

他冷哼一声,惹来殷清怒目而视。两人站在狭小的灶台间气焰嚣张了半天,最终无疾而终。

秀苑用上好的香油炒红薯干,文火之下禁不住打趣他们:“人家过日子都是和和气气,你们倒是火气冲天。当心过了火。“

郑远正用温水将苔菜泡软洗净,殷清本打算帮他把冬菇、火腿和冬笋也切成条,闻听此言,立马收回手。

郑远倒也不恼,面无表情主动凑过去帮他切起菜来。

秀苑这边已炒成泥状,桂花勾芡便可上盘。看了他们一眼暗自好笑。

真是泥糊的冤家,吵不散拆不开,最后还不是像这道菜一样,再怎么烈火烹油,最后也要变得软糯甜香。

殷清舀起一勺品尝,只觉口中触感似豆沙酥糯,但没有豆渣生涩,而是软烂腴滑,可以用舌尖慢慢探索。平实淡雅香气中,弥漫一股精灵古怪的气息。

隐隐有桂花春雨,恰似小儿女情态,口中绽放。

如春雨扑面,调皮游戏,芳香迷醉。

“秀苑的手艺是愈发精益了,你也尝尝——“殷清下意识把勺子递给身边的男人,待到郑远大方舔掉之后才发觉不对。

然而抽手已经来不及。

“嗯,是好吃。“郑远淡定地又舔了一口,自去料理不提。

秀苑心想还好永丰去接老人家,不然教坏小孩子可怎么得了。

而郑远这边的柴把鸭子也差不多可以动手,将主料鸭条和后来被殷清偷偷切好的辅料各取一条,用已经柔软的苔菜捆好。齐齐码在深盘中上锅蒸,之后滗去汤,用鸡油制成的明芡勾勒,便大功告成。

柴把鸭子工序复杂,然而味道之美也难有出其右者。海味天然香气,与鸭子醇厚家常肉质结合得巧妙,再加上鲜香辅料,如天真幼童,亦如耄耋老者。纯真与睿智并存。

郑远做好后自然引来秀苑惊叹,“郑大哥不是一心向侠?怎么也有一手好厨艺。我实在想不通。“

“哦,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长流老人和江松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