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1
一零年五月初,劳动节假期的最后一天,邹吝从客厅角落的折叠床上醒来,没有被子枕头和拖鞋,收纳他所有衣物的行李箱摊开在地上,邹吝将掉出来的身份证充电线和他来到这里的纸质车票全部扔进去,关上行李箱。
邹坞和于西尔很早就去公司,家里只留下他和他刚上二年级的妹妹。邹奈已经醒了很久,盘腿坐在茶几前搭城堡、风车和蜻蜓。听到邹吝醒来的声音,邹奈停下手中的动作问他:“你为什么要睡在我们家?”
邹吝还在发怔,稚嫩的声音扑过来,让他感到头重脚轻。邹吝想告诉她因为邹坞和于西尔是他的爸爸妈妈,可邹奈看他的眼神陌生,像在看一个奇怪的刚睡醒就用力过猛的人。话到嘴边邹吝觉得没意思,不说了。
邹奈又问他:“你什么时候才能离开?你不在的时候整个客厅都是我的,可你来到我们家的三天,我放娃娃的地方只能用来给你睡觉了。”
“我是你的哥哥。”邹吝想让她知道。
邹奈回答得很快:“我没有哥哥。”
邹吝将躺在地上的行李箱立起来,不小心撞到茶几,五颜六色的积木搭成的城堡顷刻间倒塌了,风车和蜻蜓成了一块两块不起眼的木头,目睹坍塌全过程的邹奈在五秒过后大哭出声。
邹吝抽了纸往她脸上擦,让她不要再哭,塌掉的积木他会想办法拼回来,可邹奈越哭越用力,大口大口地呼吸,邹吝害怕她换气过度,只能伸手捂住她的口鼻,半分钟后邹奈不再用嘴呼吸,一口咬住邹吝的掌心边缘,刺痛让邹吝忘记收手,却在邹奈弱下去的呜咽声中笑起来,手心里的女孩害怕得浑身发抖,不敢再哭出声音。
钥匙插进门锁里,邹坞和于西尔下班回来了。听到玄关处离她很近的脚步声,邹奈终于有底气挣脱冒牌哥哥的手,哭着奔向自己的妈妈:“西尔妈妈,我好难过,他不让我呼吸,还弄倒了我搭了一下午的城堡,我不想再和他待在一起了,你可不可以让他快点走。”
于西尔蹲下来,抹掉邹奈的眼泪,告诉她不能这样说话。邹坞走进来,看了一眼站在折叠床边的邹吝,将公文包放在沙发上,对他说:“再欺负妹妹就回学校去住。”
于西尔温声安抚好邹奈进到厨房,邹坞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机,邹吝站在原地不动,自言自语说了一句什么,厨房里的于西尔在灶台上点火,沙发上的邹坞没有在意。
邹吝拉着他的行李箱摔门走了。
这个时候于西尔从厨房冲出来,问邹坞刚刚邹吝说了什么。邹坞将电视调到新闻频道,没有放在心上:“不回来了。”
“什么?”
“他说不会再回来了。”
晚上九点五十三分,从中湖开往长水的绿皮火车进站了,列车员开门检票,邹吝拿着他四百块钱买来的硬卧车票上了车,第二次被亲情丢下的邹吝报复性地休了学,将于西尔送给他的随身听和邹坞买给他的一双皮鞋一起扔进河里。
躺在硬卧上的人隔着一块斑驳的玻璃看天,颠簸摇晃中发现天上的云竟然在跟着他一起跑。那一小块窗口成为他命运的放大镜,焦黑的气体蒙住口鼻,邹吝的城堡倒塌后拼不回来。
2009年的长水巷拆掉了十年如一日的歌舞厅,那块面积很大的建筑物被掏空心脏,2010年年初,歌舞厅成了没有固定摊位的夜市小吃街,音响里仍旧放着歌,但却埋在嘈杂的人声和洗不掉的烟火味里,城中村的所有人在慢时代的缝隙中顽固地生存着。
一千三百公里,从中湖到长水也只花去一个晚上的时间,邹吝的睡眠由三个经停站拼接而成,却断断续续做了七八个梦,梦里他跳进河里不停打捞,偶尔会有水蛇缠住他的双腿,梦醒后邹吝明白其实自己很珍惜于西尔给他的所有东西,即使比起邹奈房间里的公主裙八音盒,他的随身听无足轻重。
早上七点,邹吝搭车到长水巷117号,程掖坐在馄饨摊口等他,没过多久滚轮声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响了起来,程掖知道邹吝来了,抬头去寻找,邹吝已经在他对面坐定,将行李箱放倒在木桌底下。
程掖又为邹吝点了一碗馄饨和一笼蒸饺,付完钱问他:“你不是考到大城市去找你爸妈了吗,怎么忽然回来了,你走的时候我以为再见面会是四年后。”
“我不回去了,至少这学期不回去了。”
“为什么,学校没关系吗?”
“来之前交了休学申请,不批就重修,反正不回去了。”
“为什……”
邹吝打断他:“你现在在哪工作?”
程掖在邹吝急切的语气中察觉出反常,试探地问:“你是不是缺钱?”
“嗯。”邹吝承认了,“火车票是我最后的钱了。”
“就在你来的那一条路上,有一家很大的穿孔店,从店里横穿过去是一所叫Slough的KTV,我白天在穿孔店打下手,晚上六点过后去Slough做前台,凌晨一点换班回去睡觉。”程掖又问他,“那你还回以前住的地方吗,电费呢,谁交?”
邹吝听完点点头,吃起馄饨,很长时间的安静以后,他忽然说:“鬼去交吧。”
穿孔店十点开门,程掖带着邹吝顺路往回走。一路上很多人将视线放在拉着行李箱的邹吝身上,邹吝迎着目光一个不漏地看回去。
程掖没有注意到身边的邹吝正在用视线杀敌,他一边走一边跟他说:“我不知道你今天能不能见到我们店长,见他要看运气,因为他总是神出鬼没,有一次一个月都没有来过,我刚来的时候以为店里每天按时上下班的寸头穿孔师就是店长,直到某天进来一个留着金色长发穿着红色长裙踩着十二厘米高跟鞋的人,一直带我的寸头站起来叫了他一声店长。”
“你们店长是个女人?”邹吝以为能在这么乱的长水巷开穿孔店的人会是脱了衣服就亮出花臂的大哥。
程掖好像早就知道邹吝会这么问,接得很快:“男的,非常漂亮的男的,如果他不开口说话,也没有比我高出一个头,我会追他的程度。”
“有病吧,一个男的穿成这样。”邹吝不想听了,对程掖的形容感到诡异,胃里还没有消化的早饭翻搅着,邹吝不再去想象,默默把去穿孔店当学徒的选项划掉了,“你有没有KTV老板的联系方式,那里还要人吗?”
程掖把电话发给邹吝,告诉他也许大概只招夜场了,但邹吝的性别吃不了亏,KTV也包吃住,如果觉得可以就不用再回从前住的老房子,那里又偏又远,很不方便。邹吝也是这么想的,把电话存进手机里,准备下午就去看看。
反正他不会再回去了,于西尔也没有打电话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