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3

罗宥站在另一端欲言又止,认识何娑八年,他还是没有办法准确分辨何娑轻易给出的选择是不是认真。

下午在瓷器城罗宥问何娑是不是真的想要这个男孩,何娑笑得不认真,笑完说他长得很好看。人和人擦肩比点火轻易,罗宥以为揭过只需要等何娑的笑容淡下去。车停在一边,回完程掖的消息,何娑靠在车窗上抽完一支烟,晚上回来也没有再提。这个下午太过于平平无奇,罗宥无法摸清何娑的时候太多了,只知道笑或不笑偶尔代表相同的意思,所以罗宥不以为意。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对于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只见过一眼照片的人,何娑好像是真的要帮他。

长桌对面的五个人在何娑说完之后一齐看向他,不怀好意的目光里贪婪大过忌惮,邹吝悄无声息地往门边挪了一步,斜挡在何娑身前,这个位置刚好将那些污浊的视线隔绝。

何娑有些意外,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几秒,伸出一条手臂搂住邹吝的脖颈,将人带到自己肩前,压在他耳边问:“还没选就护着我了?”

邹吝耳朵发麻,想起程掖说何娑喜欢男人,毫不犹豫地挣开了,板着脸看向他:“我说了别碰我。”

邹吝的脖子上有一道不明显的掐痕,靠近了才能发觉。他穿着这所KTV的工作制服,白色衬衫领口留着几个脚印,领带已经被扯散了,马甲的扣子坏了两颗,但一双眼睛盯着何娑的时候什么愤怒也没有,像一种痴迷。

“我等不了你太久。”何娑说。

邹吝觉得何娑不笑的时候比笑起来脱俗,要是能一直都不开口说话就好了。

“一定要选?”邹吝想了半天问出一句。

“你说呢?”

“我可以为你工作。”不知道为什么邹吝想到穿孔店那个叫准青的人,“我学东西很快,手也很稳。”

何娑好像在说他天真:“我对招工没兴趣。”

“跟你走会怎么样?”

“什么都有可能。”

邹吝沉默下来,面对选择他好像永远在进退两难。于西尔给他睡不好的折叠床,邹坞给他不合脚的鞋子,邹奈一口咬掉他的城堡,这些强迫让邹吝被挤出选择范围,丢掉选择的权力。而离开中湖不到二十四个小时,邹吝又被迫成为选择范围里的人。

何娑很漂亮,可再漂亮也是个男人,邹吝从小到大只喜欢过女孩,没想过跟一个男人有关系。但他全身上下加起来只有一百八十块钱,赔不起也只够他活几天,没有更好的办法。

深思熟虑好几分钟,邹吝说:“我不要留在这里。”

得到满意的回答后何娑笑起来,没有再管他,推门出去,在罗宥的电脑上输进去几个数字,扔下邹吝走了。

发生得太快,邹吝愣了几秒才追出去,何娑散下来的金色长发将露出一大片的后背遮住了,宽松的裙摆小幅度地飘在身后,他走得很快,看起来却不急,邹吝跟到门口才明白何娑不是真的要带他走。

被耍了。

何娑没有想到邹吝从Slough二楼的长廊上一直追了出来,连他那个墨绿色的行李箱都忘了拿。

“何娑。”邹吝不觉得自己认错了人。和Slough的老板是朋友,金色长发,漂亮的穿裙子的男人,除了何娑不会是别人了。

可走在前面的男人没有停下来,邹吝叫了两遍他都好像没有听到。何娑推开穿孔店的玻璃门,从店里横穿出去,邹吝怕被他锁在店里,一步也不敢慢,跟在身后几乎要贴到他的背了,何娑还是没回头看他。

邹吝的语气里有些不满:“好玩吗?我刚刚真的想了很久。”

何娑耳边的发丝被风吹得飘了起来,一路沿着巷子往前走,脸上的光亮忽隐忽现,问他:“现在跟着我就不怕了?”

邹吝想到程掖说何娑喜欢男人就还是有顾虑,他用沉默回答了。但邹吝又想,只要何娑不提一些过分的要求他什么都可以做,邹吝问他:“你是不是替我赔钱了?”

“你猜。”

“你刚刚在电脑上输了什么?”

何娑没回答他,只说:“你太笨了。”

邹吝从他身后跟到身边,两个人并肩走着,忽然用一种气馁的语气说:“我搞砸了,没有住的地方。”

“好可怜啊。”这个时候何娑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邹吝的一双眼睛还在直勾勾地盯着他,何娑不对他笑了,说,“现在这个样子没照片上好看了。”

邹吝听完揉了揉自己的脸,五月初长水的夜晚只有十度,凉风吹在他脸上,邹吝将手心的温度揉进去,又落后何娑几步。

盯着何娑的后背,那两片肩胛骨被长发盖住又出现,邹吝忍不住问:“你不冷吗?”

何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把我当女孩关心?”

好奇心作祟,邹吝差点就要问出类似于你为什么要穿裙子这样的问题,话到嘴边止住了。

邹吝回头看,他已经跟着何娑走出很远,这条又长又窄的巷子就快到头,KTV和穿孔店不见了。邹吝慢半拍地意识到他手中空空荡荡,跟着他从中湖到长水的行李箱被忘在Slough的存储室里,手机也没电关机。

走在前面的何娑好像在背后也长了双眼睛,看穿邹吝的窘迫,笑了一声。

“你别笑了。”邹吝想说他笑起来很假。

“现在才想起来是不是太晚了。”

“我看到你走了才追出来。”

何娑故意问:“追出来干什么?”

邹吝卡了一下,硬着头皮说:“不知道,就是觉得要追。”

何娑的车停在巷子口,走出巷子就能看到,邹吝还是没回去拿他的行李箱,胆子跟着何娑越走越大。

直到何娑拉开车门坐进车里,降下车窗:“还要跟着我吗?”

邹吝不说话,眼睛隔着车窗盯着他,那里面有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别人很难模仿出来的倔强。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邹吝说。

何娑伸出一条手臂拽住他松散开的领带,轻轻一拉邹吝就往前踉跄一步,何娑问他:“我要是带你到床上呢?也跟着?”

邹吝扯开他的手,表情变得很难看,后退一步,回到他认为的安全距离里。

何娑没有再看他,车窗上升踩下油门,一直围绕在邹吝鼻尖的香水味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被汽车尾气盖住了。邹吝站在原地抬头看,长水的天黑得看不见星星,那条巷子被两边的高墙挤成一条缝,几分钟后邹吝重新走进那条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