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李泽厚擦着满头的汉:“啥事体啊?”

“你们上海知青有没有一个叫江流的啊?”

小上海左看看右问问,冲他摆摆手。

名单上写着却找不到人,让孙、韩两人有点挠头。按说北上的列车今天就通知了他们这一列,怎么还能少人呢?

韩建国跟站长沟通了一下,用无线电和县里的火车站一联系,下午倒是还有一班。

“你先带人回去,我等下一趟。”

“这哪儿有准儿啊!”孙建新压低声音,“怕不是半路逃跑了吧?”

虽然只有一年多,但全国的知识青年在心态上早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韩建国他们这批还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只是有个别人对分配不太满意,从心底里还是自愿来插队的。

然而,这批知青,尤其是是分配到他们双清山知青点的,可不都是什么根红苗正的出身,逃跑这种事儿,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韩建国转念一想,还是决定再等下一趟:“人没齐就回去,恐怕往后不好弄,好歹等一下吧。”

俩人叫了几个男知青帮忙,先把虚弱的王舒平送上了火车。王舒平已经瘫了半个月了,疼的连句谢谢都说不出来,脏兮兮的被子都被抓出了褶皱。几个女知青看见他病态削瘦的样子直往后躲,不敢看。

没副健康的身体和坚强的意志,恐怕是没法在这蛮荒之地活下去。

午饭前孙建新就带着人开拔了。韩建国到临近的小溪边摸了两条不大不小的鱼,摘了一把野菜苗。站长手艺好,韩建国给打下手,时不时朝火车来得方向望望,期待那个叫江流的知青能按时报到。

午后太阳更毒,韩建国躺在月台阴凉下的长椅上休息。睡得浅,蝉鬼扰人,东北的夏天也难熬的很,隔一会就醒一次。快两点的时候,终于也禁不住困意进入了熟睡状态。

汽笛声和车轮声由远及近,韩建国迷蒙着眼睛,寻找列车的踪迹。热浪让画面变得模糊,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建国,车来了,快去看看!”站长的提醒让他清醒,掏出了皱皱巴巴的名册。

“江流!有叫江流的吗?”

他以为又是一大群人叽叽喳喳,没想到这一嗓子跟空谷回音一样看不见摸不着了。

没有人?一列空车厢?

“大白天的,闹鬼了啊?”站长都结巴了,赶紧跑到火车头找司机。

突然一声闷响,两人都回头看,一个军用挎包落在水泥地上,车厢上跳下来一个细长的身影。

走近了才看清,干净的白衬衫,蓝布裤子,除了头发有点乱糟糟的,是个清清秀秀的小伙子。

“我是江流。”

韩建国半天没回过神来,还是站长最先反应过来:“不得了啊,你这是专列啊!中央首长待遇啊!”

“江流?哦好。”韩建国如梦初醒,“好,总算没让我白等。”说着在名字后面打了勾。

幸好还留下一只手表,不然再这样不知时间的走下去,江流觉得自己会疯。

已经走了两个多小时的路了,前面的大个子依旧步伐坚定,自己的脚板都木了。

溪流声悦耳令人放松,江流终于支撑不住坐到溪边的大石块上。

“休息一下,成吗?”

看他这样子确实累得不行,韩建国只好由着他。回去走的是近路,路况不太好,天色还早,也就不太急。

“上海来的?”

不知是累还是本身不善言辞,这个叫江流的知青一路上都没说过话。不像之前到的那批,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江流点头,掏出手帕拭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手帕?韩建国在心里冷笑,下地干两天活,保准你累得连脸都懒得洗。

沿着溪流又走了不到一小时,就到了村东口 ,老远就听见了知青们喊口号的声音。

“不怕天不怕地,不怕苏修和美帝!不怕风不怕雪,不怕苍天大老爷!”

还没走近就觉得刺耳,那些荒诞的口号声让江流皱起眉头。

“呦,建国回来啦!”

“田嫂,还忙着呢!”

江流本能地抬起头,村东口第一家。

“这…也是新来的知青?”

她的目光落在了江流身上。这小伙子清秀的面孔,让看惯了粗狂北方男人的田寡妇心头一窒,不自觉的多看了两眼。

“嗯,下午刚到的。田嫂,那我们先过去了。”

“哎好,我一会也过去。”

双清山在一个山坳里,村子人口少又偏远,一般上传下达的文件到他们这里,有什么活动全国都轰轰烈烈地搞了一个月了,双清山的人也就顾不得了。农忙的时候地里的活儿都忙活不完,谁还有心思搞运动啊。

见了村里报了到,饭点已经过了,又回到张支书家想垫吧一口。

张婶儿熬了大碴子粥,炒了一小把韭菜,还有点咸味道。韩建国走了一下午早就饿了,吃得很香,尽管并没有什么实在东西。

江流看到粥差点没吐出来,筷子都没动,只要了一点热水喝。

知道南方人讲究,也没见过宁愿饿肚子也不肯吃的。韩建国把他那碗也胡撸了,心想这人真难伺候。

“东子哥!”小丫头蹦蹦跳跳地跑进来,见家里有外人,赶紧站稳,躲到房梁柱子后面。

“姑娘家的怎么这么毛躁!”张婶忍不住说了一句。

“外头表演开始了,想叫哥一起看……”玉珍委屈极了。

“行了,走吧!”韩建国起身,跟婶子打了个招呼就带着江流出门了。即使是这么几个简单的动作,在怀春少女的眼里都潇洒得值得回味好多天。

江流看在眼里,想起一句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宿舍大炕早就让新来的知青折腾的乱七八糟,分不清床位。韩建国只好从他们老知青的那边,腾出了一个位置给他。

安顿好了行李,就到村子的小广场看表演。支书发动了全村能唱会跳的来欢迎这批知识青年的到来。除了早已听出茧子的样板戏,还有东北最火热的大秧歌。只是这炎炎夏日,听了不免心中更加燥热。

二人刚到队伍最后面要坐下,前头就有女知青尖叫着跳起来。孙建新在队伍最前面,回头查看,原来女知青被大土鳖吓着了。

城里也有虫子,可也没见过这么大的啊。村里人看着新鲜,纷纷哄笑起来,羞得这女知青头都要钻到地里去了。

“娇气。”

江流还没来得及坐下,正要查看他要坐的位置有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虫子,就听到前头另一个女知青这么恶狠狠地说。

好像是叫葛红英的,韩建国记得她,一直红宝书不离手,恐怕不是个省油的灯。

“人家闺女有花戴,我爹钱少不能买,扯上二尺红头绳,给我扎起来,哎!扎呀扎起来!”

临时搭建的简易草台上,“喜儿”已经唱了起来。江流认出来了,那是刚刚在村东头见过的田嫂。

扮“喜儿”年龄可能大了些,可这嗓音又亮又甜,天生就是唱戏的料儿。江流抬头环视黑压压的群山,可怜生在这种地方,赶上这么个年代。

江流到得晚,没赶上大集合,村里几个主要负责的领导都还不认识,韩建国一一给他介绍,江流却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刚才的《红头绳》。

欢迎会结束,支书通知了早上集合的时间,各自解散。

回到宿舍,江流才发现,别说桌子了,连条板凳都没有,要坐就只能坐炕上。知青们都在水池边忙着洗洗涮涮,江流不想扎堆儿,就爬到到自己的床铺上,翻起随身的本子。

最先洗完的几个人进来,都是第一次见到江流,见他看得那么认真,没人敢搭话。

孙、韩两人跟支书汇报完今天接人的情况,正准备回去,韩建国被玉珍拉着不放,支书也无可奈何地笑着,朝厨房喊:“她妈,粥还有吗?给建国再盛一碗。”

孙建新幸灾乐祸地逃了,韩建国只得又坐下,捧着碗把粥往嘴里胡撸。

那几年,谁的肚子里都没什么油水,吃多少都不多,韩建国也就不客气了。

宿舍里气氛诡异,几个混熟了的知青甩着膀子扳手腕,还有几个在一旁收拾着床铺。只有江流一人坐在角落里格格不入。

“怎么着,这一天都不累啊你们?有劲儿没处使吧?”孙建新这一口京腔很有威慑力,几个北京来的知青赶紧过来点烟。

把烟卷别到耳根后面,他摆摆手:“少来这套!”

江流抬头看了一眼,继而又低头看手里的本子。

孙建新斜着看过去,打量了一下这个后来的知青,转头开始强调开工的事情:“明天早上按时起床,起不来的,看我怎么把你打起来!”

李泽厚几个嗓门大的瞬间哀嚎起来,抱怨着惨无人道的起床时间。江流依旧充耳不闻,手捧着手抄的诗集,看着上面那早已烂熟于心的诗词,耳边萦绕着刚刚台上唱的《红头绳》。

等江流洗漱完,韩建国正巧回来。相比于孙建新地痞流氓一样的做派,这位生产队长显然有气场多了。按人头分好了生产小组,说到江流,便稍稍介绍了一下。

“这是你们后一班车到的上海知青江流,大家认识一下。”

一时间,一屋子的人都本能地看向他,这种感觉让江流很不舒服。他一句话没有说,低头走回了自己床铺。

韩建国有点尴尬,幸好有李泽厚打圆场,凑过来问:“你也是上海哒?家住哪里啊?”

人家专门过来问了,江流不得已随口一答:“南京路。”反正他也不是上海人。

这三个字一出,在场的上海知青都沉默了,那是一种让人能察觉到恐惧的沉默。

“那你家……还好伐?”李泽厚小心地问。

正在江流想脱口而出“抄光了”这三个字儿时,韩建国及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行了行了,明天还要早起,赶紧睡觉。”

一盆清凉的山泉水浇在身上,略微祛除了炎夏的燥热,韩建国拧干毛巾,开始擦头发。

男知青住的地方是整个村子地势的最高点,居高临下的可以俯瞰全村,有什么走水坍塌的事故可以第一时间发现。当初这么安排,也是考虑到这些青年可以成为一支为全村生产安全提供保障的冲锋队,算是未雨绸缪。

女知青就则处在低他们几个坡道的山坳里,冬暖夏凉的好地方,被保护在群山之中。

孙建新蹲在山沿边儿,叼着一根烟卷,低头看着还亮着灯的女知青宿舍。他刚从那儿安排工作出来,里面叽叽喳喳的欢笑声在群山回响。

韩建国洗完了也凑过来,孙建新抬胳膊把烟和火举起来给他。二人在双清山三年,形影不离,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接来一批新知青,他们的负担减轻了一些,二人的神情稍显轻松,但眉宇间又都挂有一丝忧愁。

“切!还没田嫂好看呢!”

知道孙建新在自言自语品评着新来的女知青,韩建国警告地踢了他一脚。

“支书说,咱村该弄个拖拉机了,驴车太慢。”

“那也得把刚来的这帮带出个样子来啊!”孙建新站起来,“怎么弄?跟上头打报告?”

韩建国取下嘴里的烟:“还不如跟兵团借呢。”

想到这事儿,二人都觉得难办,一时又都没有什么好办法。

“再说吧!”灭了烟,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进了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