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个药……”
放在桌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没有备注名字,张凝远却一眼认出那个号码,想也没想就接起来。
“对,我是。现在她情况怎么样?……好,我马上过去。”
方桐秋从他的表情就大概猜到是哪里打来的:“医院?”
张凝远站起身,短促地“嗯”了声:“他们说我妈醒了,我得过去一趟。”
方桐秋怔了下,放慢咀嚼的动作,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过去。”
“不用,我打个车。”张凝远动作利索,穿好外套,“还不知道具体情况,晚上可能要看护,你出差挺累了,早点休息。”
方桐秋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苦闷,如果他们是普通的男女情侣,也许他还有去探望的立场,可惜他们的关系不清不楚,张凝远的意思他知道,别人问起来确实无法解释。
他过去不合适,何况医院那种地方流言飞得比病毒还快。
“晚上不好打车,开我车去吧。”
“好。”张凝远抓起钥匙,开门时犹豫了下说,“那个药我很久没吃了。”
方桐秋笑笑,倒觉得无所谓了:“快去医院吧。”
等他离开,偌大的房子又归于安静,方桐秋重新坐下来,不急不缓地把那顿饭吃完,又拿出在路上买的蛋糕,经过在路上的颠簸,卖相有点惨。
原来甜食带来的多巴胺只是假象,吃了几口蛋糕,他的心情也没见得变多好,反而更糟了。
像是察觉到主人情绪低落,Leo很狗腿地过来蹭他,忠心地蹲在面前向他示好。
“你是想安慰我还是想吃蛋糕?”方桐秋一本正经地问。
Leo吐着大舌头“汪”了声,口水快要藏不住了,还试图用爪子扒他的腿。方桐秋觉得有点好笑:“安慰我就不用了,想吃蛋糕更没门,你都被他宠坏了。”
Leo一瞬间把脑袋耷拉下去。
他虽然是Leo的主人,对它却很严格,不允许进卧室,不允许上沙发,也不允许他用爪子扒人,带它出去玩的时间也很有限,相比之下,Leo似乎更喜欢对它没那么严格的张凝远。
当初养Leo是觉得一个人孤独,没想到现在是一人一狗一起孤独。
估摸着时间,张凝远那边应该到医院了,方桐秋发微信问他情况怎么样。
半小时前才说过“没想结束这段关系”,现实打脸却来得比谁都快。当初他们走到一起是因为张凝远母亲的医药费,现在人醒了,似乎连唯一捆绑他们的理由都没有了。
或许是他会错了意,吃饭时张凝远那句“是不是想结束”并非挽留,而是试探。
遛完狗回来方桐秋正要洗澡,手机响了,以为是张凝远打过来的,没想到却是方令羽。
电话里背景音吵闹,不是酒吧就是舞厅:“哥,听说你出差回来了,出来玩啊。”
看了眼时间,快十点了,方桐秋直截了当地拒绝:“都几点了,明天你上班迟到我就把这个月考勤表发给你爸。”
“别啊,明天不是周末嘛!”方令羽悻悻道,“再说这才十点,你年龄也不大怎么跟我爸一个作息啊?出来陪我喝两杯呗,我失恋了。”
“你那些朋友呢?”
说起来这个方令羽更难受了:“快别提了,患难见真情,我爸把我信用卡冻了以后那群孙子就没出来跟我喝过酒!”
都是狐朋狗友,没钱了还往他跟前凑才是稀奇。正好方桐秋好久没见他,加上心情不太好,出去喝上一杯倒也无妨。
“你在哪儿呢?慕色?”
方令羽尴尬笑笑,慕色是会员制有消费门槛,他现在想去也去不了:“我给你发个位置吧。”
挂了电话没几秒,方令羽往他微信上发了个位置,张凝远还是没回他的消息,估计没时间看手机。
要出门,方桐秋才想起他的车让张凝远开走了,没想到方令羽临时约他,只好叫了辆车。
方令羽发的位置不远,酒吧规模不大,走进去一对男女在台上暧昧热舞。
找到他的位置,入眼的先是两个前凸后翘的美女,方令羽左拥右抱,一点没看出来失恋的模样。
方桐秋习以为常,坐下来说:“失恋?骗我呢。”
“真失恋了!”方令羽的手不老实地放在右边美女的腿上,“不过谁规定失恋就得哭丧着脸?其实我心里痛得很,可是人要往前看。”
真是看不出来半点痛,不过他的私生活方桐秋向来不过问,也不感兴趣,只要不做出太出格的事就行,这点他相信方令羽心里有分寸。
方桐秋平时社交不多,也就方令羽会喊他出来喝点酒,一般相处模式就是,方令羽玩,他喝酒。
也难怪有人爱来酒吧消遣喝酒,这里的音乐吵得他快要耳膜穿孔,根本无法胡思乱想,身体和情绪完全被荷尔蒙支配着走。
“哥,你是不是也失恋了?”方令羽见他满脸苦闷,推开身边的美女凑过来,“跟你那个小男友分手了?”
方桐秋喝着酒,没说话。
“真分了啊?”刚才方令羽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真戳中他痛处了,“分了就分了,你那男朋友条件真不怎么样,我一直怀疑他跟你在一起是图钱,我身边条件比他好的多了去了,回头弟弟给你介绍几个。”
他对两人在一起的内情全不知情,只知道他那男朋友之前是慕色的一个服务生。他是慕色的常客了,在里边点过不少陪,跟那些人玩玩还行,要真谈恋爱就是另一回事了。
很明显,他哥是真想谈,还是一见钟情那种。
“没分。”方桐秋被他说得心烦,“再说你身边那些朋友什么德性你不清楚?介绍给我成心给我添堵呢?”
方令羽就嘿嘿傻笑,不说话了。人以群分,他身边那些朋友自然跟他是同类,不适合他哥这样会动真感情的人。
方令羽抱着两个美女说笑,方桐秋就在一边喝酒,灯光昏暗恍惚,一时间他仿佛回到在慕色见到张凝远那天。
半年前。
方桐秋推开“慕色”的大门,这家酒吧他是第一次来,相当不熟练。服务生走过来问他是否有预约,他报上了方令羽的名字。
“请跟我来。”
服务生将他带到卡座,并给了他一个礼貌的绅士鞠躬:“祝您玩得愉快。”
方令羽见他过来,狠心推开身边的美女:“哥你总算来了,我都等半个多小时了。”
方桐秋说:“公司开会,跟你说过了。”
“我临时约的你嘛,再等半个小时也无所谓。”
方令羽笑起来,给他倒酒。
除了实在推辞不过的应酬,方桐秋在外面很少喝酒。不过还是接起堂弟递过来的酒杯,跟他碰了个响。
他一向不喜欢太吵闹的环境:“怎么约我来这里?”
方令羽嘻嘻笑着,手不老实地摸上旁边陪酒美女的腿:“好玩嘛。要不要给你叫个?”
方桐秋皱了下眉,脸上带着难掩的厌恶。
方令羽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我当然知道,这里男女都有。”
说罢,他冲左边卡座的位置扬了扬下巴。方桐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几个打扮精致的女人正在跟两个身材健硕的男人调情说笑。
酒杯碰撞摇晃,灯影交织,到处都是暧昧与声色。
方桐秋收回目光:“你找我就为了这个?”
“那当然不是。”方令羽冲着他发牢骚,“还不是我爸,说我回国都小半年了,整天就知道喝酒泡吧,没个正经事。”
这点方桐秋很赞同:“二叔没说错。”
方令羽端着酒杯凑过来,开始说正事:“哥你公司有没有合适的岗位,给我安排个呗?工资无所谓,你知道我不缺那点钱,就找点事干,别让我爸天天在耳边念叨。”
合着是为了这事来的。前段时间二叔跟他提过,被方桐秋搪塞过去了,方令羽自由惯了,每天过得纸醉金迷,怕是受不了朝九晚六的约束。
“怎么不去你爸那里?”
“我可受不了。”方令羽心情郁闷,“让我整天在我爸眼皮子底下做事,还不如直接杀了我痛快呢。”
方桐秋知道二叔方继荣望子成龙,只是对家里独子过于宠溺,以至于现在管束不了了。
偏偏这事他不好拒绝,抛开亲戚这层关系不谈,公司起步这几年方继荣明里暗里帮了他不少忙,这个人情他一直在找机会还回去。
其实也不难办,找个无关紧要的闲职给方令羽做,只要不给公司添乱就行。
“明天我问问人事那边。”
方令羽巴不得抱着他亲一口:“谢谢哥,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方桐秋本想着早点回家,奈何方令羽闹着不让他离开,说兄弟俩好久没见,叙叙旧。
平时他工作之外的社交很少,也没什么朋友,难得有人陪他说话喝酒。虽然环境他不喜欢,但偶尔一次,权当放松了。
方令羽抬起手:“再来瓶酒。”
说罢,他又看向方桐秋,再次发出邀请:“真不用给你叫个人陪?就喝喝酒聊聊天,又不干别的,今天所有消费我请。”
方桐秋喝了口酒,笑着摇头。
方令羽不再勉强他,跟旁边的美女聊天去了。
过了会儿,一位身材高挑的男服务生端着他点的酒走过来:“您的酒,慢用。”
方令羽正忙着跟美女调情,自然是没空理会。倒是方桐秋,晃着酒杯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只不过下一秒,冰块在液体里碰撞的破碎声凝滞住了。
酒吧的灯光忽明忽暗,他不确定刚才那秒是否是错觉,头顶旋转的灯光再次晃过那张脸,在对方转过去的前一秒,方桐秋认出了那张脸。
他们见过。
张凝远并未看他,将那瓶威士忌放在桌上便转身走了。方桐秋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看着他给左边那桌上酒,挺拔的背影又走到吧台,最后身影隐在灯光暗处。
看上去没有认出来他,方桐秋心里有些失落。
方令羽从刚才就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喜欢那个?”
方桐秋这才回过神:“没有。”
“别不好意思,喜欢就叫过来聊聊天。”方令羽是少有的知道他性取向的人,边倒酒边打量着说,“正脸我没看见,不过身材确实挺不错。”
随着酒吧里灯光变换闪烁,熟悉的身影又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此时的张凝远正站在吧台等酒。
时隐时现的身影姿态挺拔,此时略微低着头,跃动的灯光偶尔在他身上片刻停留,明明周围热闹非凡,却偏偏照出几分落寞。
方令羽见他哥眼睛都快长人家身上了,让旁边的美女把人叫了过来。
方桐秋毫不知情,只看到张凝远冲他这边走过来,以为是要服务其他客人,没想到竟然在他们的卡座停下了。
“帅哥,坐下来陪我们喝两杯呗。”
方令羽娴熟地开口,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都觉得是骚扰。张凝远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说:“抱歉,我不陪酒。需要的话我去叫同事过来。”
见他这副态度,方令羽心生不爽,他怎么也算慕色的贵宾,经理来了都得好声好气跟他说话,一个服务生竟然对他态度这么差。
他刚想发作,就被方桐秋拦下:“他喝多了,开玩笑的,你去忙吧。”
张凝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两秒:“有其他需要再叫我。”说完便去继续服务其他客人了。
“哥,你怎么让他走了?”方令羽憋着火没处发,“让他在这坐会儿怎么了,又不是不给钱,光小费就够他端一晚上酒了。”
方桐秋说:“算了,别为难他。”
方令羽一着急就说话不好听:“怎么算为难?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挣着这份钱就得干这点事,在慕色装纯,这不是又当又立吗!”
“令羽!”
慕色作为会员制的高级酒吧,当然不止卖卖酒那么简单,这里边多的是想赚快钱的,也有想攀上豪贵大捞一笔的,还有只是为了谋生赚钱的普通人,像张凝远这样的。
方令羽见他真不高兴了,没接着说,方桐秋还在想张凝远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就听见旁边的女孩说:“他就是个服务生,不陪酒。不光你们,好多人想点他呢,上次有个富婆一晚上消费了几十万,点名要他过去陪都被拒绝了。”说到这,女孩眼都亮了亮,“几十万啊,光提成就是他半年工资。”
“一掷千金啊。”方令羽把她搂在怀里,玩味地笑了笑,“之前没见过,他新来的?”
“来两三个月了,他兼职的不是每天都在,方少可能没见过。”女孩说,“不过他好像挺缺钱的,上次那事把我们经理惹生气了,在后边训他正好被我撞见了。说他那么缺钱还装什么装,害得我们得罪了个大客户。”
缺钱?
也是,不然怎么会白天在写作楼当社畜,晚上还要来酒吧做兼职。
看张凝远的性格,估计也不大喜欢这种地方,不过慕色对服务生身材颜值要求都高,时薪自然也高,只是免不了要被言语骚扰几句,时不时被揩揩油。
方桐秋盯着远处的身影,假装若无其事地问:“他为什么缺钱?”
“这就不清楚了。”
聊着聊着, 边上的方令羽跟那女孩就拥吻到了一起,方桐秋坐旁边挺尴尬,便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
视线穿过许多摇曳扭摆的身姿,奈何慕色太大,上下两层,他四处环视了几圈,都没有再看到张凝远的身影。
走进洗手间,某个隔间里传来暧昧的水声,真是躲都躲不过,方桐秋无奈笑笑,转身离开,最后找了个安静点的地方抽起烟。
他和张凝远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一个月前他受邀参加合作公司主办的品牌展览会,张凝远是他的接待人。
张凝远细心周到,业务能力也十分出色。两天展会的相处让方桐秋感到很愉快,当天就谈好了合作,只不过中途张凝远接了个电话,叫了同事过来替他之后就匆匆离开,以至于走的时候都没发现,自己的那支钢笔还在方桐秋手里。
之后跟他公司对接的人也变成了那位同事,他们的交集也止步于那两天而已。
方桐秋没想过会跟他再见面,还是在酒吧这种场合。
再见到张凝远,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他确实有点莫名的好感,以至于一晚上都在寻找他的身影。还有那支遗落的钢笔,他一直在等他打电话过来询问。
可惜没等到预想中的电话,尽管对方有他的号码。
刚才在卡座也是,张凝远看见他时神色如常,跟对待普通客人没有区别,甚至没有朝他多看一眼。
方桐秋想,张凝远应该已经忘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