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为谁破例

1.

吕泊远发来的地点隔着大半个上海,上高架不说,还得过个江。

在晚高峰的南浦大桥上跟着车流走走停停,孙翔忽然觉得自己犯傻。

“太堵了。”他喊杜明,“我来开障眼阵,你刮个小风,把车直接送到现场怎么样?”

杜明捧着胖嘟嘟的脸,毫无感情地答:“行是行,到现场,管理局督察队也到了,活不用做,直接喝茶。”

孙翔提出质疑:“又不影响人类,没听说管理局连这都管?”

杜明气鼓鼓地说:“那是以前。你是不是从不看三界通讯?前两年有个脑子活络的小妖搬空了半个银行金库,上头对非战斗类技能的使用也开始象征性地监管了。平时生个火之类随便你,在城市上空搬运一辆车动静太大。”

孙翔闻言便熄了心思,继续认命开车。

只不过孙翔有耐心,杜明却闲不住。安静半分钟不到,他嘟囔:“喂,我刚刚可是跟你说了个大八卦!你居然一点都不感兴趣?”

“什么?”

“就老大和他的白月光啊!”

“……我为什么要对老板和他白月光的事情感兴趣?”孙翔困惑不已。

杜明一噎:“……因为如果你问我,我就可以敞开说我受伤那段波澜壮阔的经历了啊啊啊啊你欺负人!小爷憋得慌!”

孙翔有点想笑:“哇,这位壮士,你为什么受伤呀?”

杜明瞬间来了精神:“为了救老大!如果不是我!在中曲山七进七出!老大没准已经被那群坏蛋捉去祭阵了!当年小爷那叫一个威风凛凛,左一把火,右一阵风,烧得漫山遍野都是……”

孙翔忽然一愣,打断他:“等等,中曲山?”他这才想起,见到第一面的时候吴启的说法里也有这个地名。而这不是……降妖师一族的据点、自己度过前十八年的地方?

杜明却不知孙翔为何反应这么大:“没错,说来这个中曲山好像和老大的白月光有点渊源。老大为了复活他,去找山上的人讨要一样事物。拜贴按规矩下的,本来以为能好好交流,结果还没进山门,那边就启动了阵法,一群老阴比!”

孙翔愣了愣。方才杜明提到“启动了阵法”时,他脑海中不知怎地忽然掠过一段模糊的声音。

【他们竟敢……阵法……明令禁止……肮脏玩意……】

“孙翔?”回过神时,杜明估计已经问了第二次,“你开车发什么呆啊!”

“没什么。”孙翔抱歉摇摇头,就这几秒功夫,他已经不记得刚刚发呆的原因,“那你都受伤这么严重……老板他呢?最后成功了没?”

杜明郁闷地说:“不知道。老大什么都不肯跟我们讲。那天回来后没多久又消失,半个月后才重新出现在大伙儿面前。看似一切正常。也许涛哥知道得多一点,不过肯定也不全,这些年他没事旁敲侧击,老大还是闭口不提。我们担心,怕他有什么难处都自己扛,就撺掇吴启厚着脸皮硬问了一次,结果老大回答,天机不可泄露,他随缘了。”

说到这里,杜明双手一摊:“我也随缘了。就这样吧。也许哪天老大的白月光忽然就出现,一切都是我们瞎担心罢了。”

他飞快地、偷偷地瞥了孙翔一眼。

令他大失所望,孙翔仍是那副“不甚感兴趣,你说我就听”的模样。

“原来是这样。”他边说边调反光镜,给人的感觉是明显对路况更在意一些。

杜明有点无语,感觉自己果然是想多了。

2.

停车的地方是片乱糟糟的空地——在经济形势不好的眼下,浦东这种造了一半停工的地段还挺多的。

孙翔拿出手机确认地址:“XX路和XX路路口的一条小巷?”

不对。他们目前停车的地方就在路口,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是宽敞的三车道,时不时有大卡车轰隆隆地碾过去,不存在一条符合“小巷”描述的路。

“孙翔,”杜明却在这时突然出声,他指着天空,“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孙翔只一眼就明白过来。

今天是农历七月初七,这段时间上海暑气最盛,哪一天的太阳不是刚冒出地平线就跟爆功率似的恨不得烤干整个城,怎会像现在这样——没半点热度不说,甚至泛着丝丝冷意。它弱弱地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头,渗出一点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白的光。

如果说不是错觉,那就一定是凝聚了相当多负面能量的妖力爆炸才能对局部的“场”造成影响。

孙翔和杜明对视,彼此心头一凛:“吕泊远怎么说来着?初级任务?”

杜明大囧:“对……初级任务,初级捉妖事务所就能搞定的那种……但这妖力不对!”

话音落下,孙翔眼前一花,只见一个红发男青年出现在副驾驶座。

杜明拧着拳头转几周,神情不再轻松:“你别下车,我去看看。”

然而帅不过三秒。

伴随着“嘭”的一声,他又变回了胖宝宝。

孙翔:“……”

杜明:“……”

孙翔抬手制止了杜明想要给吕泊远打电话骂娘的计划。

“干吗!我骂他一顿,你开车回去。这破活咱们不接了!”

下一秒,他发现自己忽然不能动弹,像是被看不见的藤蔓牢牢绑在了座位上:“孙翔你大爷!你搞什么?!”

孙翔正慢条斯理地把指尖的血珠抹在杜明周围的虚空中。伴随着他的动作,蒙蒙金光和看不懂的文字浮起,像是一个罩子,严严实实地把杜明给保护在中央。

画完,孙翔擦了把汗,露出杜明从未见过的自信的笑:“你不能再受伤。吕泊远的忙我也要帮。”

然后他便给了杜明一个淡定无比的背影,揣着一叶之秋潇洒跳下车,没几步,忽然就消失不见。

杜明目瞪口呆了半天,挤出一个:“草!”

3.

“你居然能制住神兽?这阵法什么时候琢磨出来的?”孙翔这边,一叶之秋像是一只毛绒绒的团子,扒拉在孙翔肩头,“算了这不重要,我虽然看那只丑鸟不顺眼,但他说的有道理。我们没必要淌这趟浑水呀。”

“不是浑水。”孙翔跟他讲道理,“因果相系。轮回供我吃住,我必须安全把杜明送回去。吕泊远护我一次,我还他这个情。”

一叶之秋:“切。”

孙翔勾起唇:“再说,还多亏你那没事喜欢偷点什么的习惯,不是吗?”他抬起手,捏在拇指和食指间的,赫然是一根红色的羽毛。

“闭、闭嘴!”一叶之秋气得更圆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往妖气浓重的方向走了数步,一叶之秋突然“卧槽!”地大叫了一声。

他们周围的景物瞬间模糊成一团雾气,又在下一瞬,像是不知哪来的风给一刮,散得干干净净。

孙翔再定睛看,路口还是那个路口,但原本普通的工地外墙上,硬是出现了一个豁口。

一个惊慌失措的人此刻正跌跌撞撞地冲出来。看穿着像民工。他见到眼前这个青年居然逆着他往前走,大喝道:“别过去!”

孙翔一眼看出他是普通人,问道:“发生了什么?”

不问还好,一问男人整张脸发白,没血色的嘴唇剧烈颤抖:“……王、王老板他、他、他……”

孙翔拽了他一把,他才没跌到地上去。

男人还想说点什么,却被孙翔在他背后轻轻一拍,送出了这片幻境。

4.

与真实的人间相比,这里惊人得安静。一轮血红的残阳悬在半空,整条巷子空荡荡,偶尔有风吹起地上的落叶,擦出诡异的莎莎声。

孙翔眼底的金色缓缓流转,那双曈昽里的灵力是轮回众人从未见过的浓郁深邃。

他的掌心,亦有一道微芒附着。只不过因为垂着手,并不容易被觉察。

一步,两步……孙翔就这样渐渐走近巷里唯一的“人体”。

没错,人体。

还在巷口处,孙翔就已经知道为何那个民工会这般惊恐——他口中的“王老板”此刻勉强还算个人形,有脑袋有手有腿,但细看之下,那只是被撕裂成碎片后,重新拼凑的。

“这是什么阴毒手段?!”一叶之秋虽然是契约兽中顶级的那种,但从小跟随孙翔在山中住,像这样的场面从未见识过。

孙翔没回答,站定,抽出一张符,用灵力送到“人形”上方。

符纸沾身的一瞬间,那道人形开始剧烈抖动,仿佛体内有另一股力量阻止它的修复。

孙翔足足等了五分钟,僵持局面丝毫未变。他犹豫片刻,又抽出第二张符,这张颜色比上一张要深,符纸上的图案也更繁复。

然而就在他刚迈出第一步时,突如其来的沉坠感让他低下了头。

一个民工打扮的男人紧紧抓着孙翔的裤脚:“那、那东西脏,别过去!”

孙翔静静看着他,他见孙翔没反应,又复读机似地说:“别、千万别过去!”

“为什么?很可怕?”孙翔问。

“当然了!”

“我明白了,你是怕我收了你。”

孙翔最后一个音落下前,起手如电,符文直冲“民工”天灵盖拍下,光芒绚烂的阵法也几乎同时从两人脚下升腾而起。

“轰——”撼天动地的声响过后,孙翔背靠着一堆碎裂的水泥和钢筋抹掉嘴角的血。他的一头金发此刻沾了灰和尘,不复原先的耀眼,而身周那层防御阵法的光芒也不太稳定,忽隐忽现。

他抿着唇盯着前方,一片石屑乱飞里,一只两层楼那么高的白色凶兽正如瞎了眼的苍蝇一般四处乱蹿,每一次踏践,都能产生可怕的破坏效果。

“趁现在,我们走吧!我能挡一次,挡两次,也不是办法!”一叶之秋焦急地咆哮道。它还太小,不然早冲上去替孙翔出气了,“这他妈什么破活,我看吕泊远就是想坑死你!”

“再等等。”孙翔却坚持。还是败给了灵活度的问题——他毕竟是人类,之前被江波涛和周泽楷坑了两次,肩胛处的伤还没好全,所以才在刚刚白毛妖怪的猛冲之下擦到了一点。

5.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期间孙翔靠两个替身符换来喘息的机会,但仍然无法阻止对方越来越灵敏准确的搜寻。就在这样险象重生的幻境里,孙翔却仍不慌不忙地走动,时而蹲下来捡起个石头钉子啥的。

“孙翔!”一叶之秋已经被孙翔气疯了,“你到底在干吗?”

“成了。”孙翔扔下一只旧手套,沾着自己的血围着它画了一个圈,直起身时,脸色仿佛苍白了许多。

耀眼无比的金光倏然自幻境四面八方射出,交织成一个巨大的网。

一叶之秋足足愣了五秒,爆出一声怒吼:“你、你他妈疯了?!”

孙翔嘴角噙了一抹笑:“我才不想这样放弃,万一能赌赢呢?”

然后便不再说更多,缓了口气,迅速低声念起了铭词。

6.

幻境之外,则是另一种景象。

不知何时,丁字路口已被堵得水泄不通,而罪魁祸首则是一辆纯黑色的SUV。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在成片愤怒的鸣笛声中跳下车。

令人过目不忘的不仅仅是他异常俊美的相貌,还有他浑身那冷冰冰的“生人勿近”的气场。

男人显然在生气,但只有最熟悉的人知道,这并非生气那么简单——杜明一被解除封印,连惊讶都来不及,立马狗腿地抱住自家老大的臂膀。

“老大你怎么来了?!”

“多久了?”

杜明一愣:“有半个多小时!我觉得不对劲才给老吕发的求助短信!”

周泽楷的眉心几不可查地拧了起来。

他毫不温柔地拎起杜明,甩回车里,自己则大步向幻境入口走去。

孙翔以为自己棋差一招,要栽在此地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整个世界骤然静止,碎裂的石渣、钢筋、楼板,包括那个裂开血盆大口的白毛妖物在内,全都一瞬间失去了行动能力,悬在空中无法动弹。

孙翔半尺外是即将扑过来的白毛妖物的脑袋,可惜此刻它脸上凝固着惊恐的表情。

下一刻,连表情都不复存在——它无声无息地,碎成了粉齑。

而浓郁到极致的妖气仍在空气中盘亘,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黑云般压抑着,只有最强大的妖兽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松懈之下,孙翔吐出胸口淤积的血,昏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他最后一个念头:“这就是吴启口中的搅天动地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