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钟家的孩子

他是钟家的私生子。

钟意的人生是伴随着这一句陈述句长大的。他时刻放低姿态,永远保持低调,尽量隐藏自己的存在感。

因为他知道私生子不能站在聚光灯之下。

说起钟家,钟意不喜欢用财阀或者豪门来定义。这样的字眼听起来……就好像一打开他们家的门就会有成吨狗血哗啦啦地淌出来,逆流成河。

钟意更喜欢称钟家为“成功的家族集团企业”。

这个“成功的集团企业”拥有最先进的腺体药物和医疗设备的研究所,持有首都绝大多数私立医院的股权,旗下的工厂日夜生产着抑制贴,抑制药剂等这些硬需求的医疗物品。哪怕大言不惭地说钟家垄断了整个联盟的医疗行业,也没有人敢跳出来说“不是”。

集团企业的第一把手是钟明诚。一名不苟言笑的,成功的企业家。是钟意的父亲。

钟明诚的原配夫人在钟意没出生前就去世了,她有一对龙凤胎儿女。自从夫人去世之后,钟明诚一直没有再婚,甚至从来没人见过他接近过任何omega。

所以当钟明诚把钟意带回钟家时,在钟家内部掀起了一阵海啸山崩,甚至惊动了联盟首都的八卦媒体。不过在媒体闹得满城风雨之前,钟家就用钱封了口。

钟意的生母(或生父)究竟是谁,至今都还是个谜。

钟意进钟家的时候才几个月,圆头圆脑,小胖手像藕节子。

那时姐姐钟心五岁,十分热衷于玩过家家。她天天把钟意抱在怀里走来走去,喂他喝奶,给他穿衣换尿裤。保姆每天都紧张兮兮地跟在她的屁股后面转,声泪俱下地求着她要人。可钟心不愿意把钟意交给别人,谁也不给。她一直抱着钟意亲个没完,嘀嘀咕咕说“姐姐喜欢小意,好喜欢小意。”

钟意小时候的宝宝爽肤水就是姐姐的口水。

六岁的时候,钟意在厨房偷糖吃,听到家里的保姆偷偷跟钟心说“小姐,他跟你不是一个肚子里出来。可不能对他太好了,他以后长大了说不准会伙同外人一块抢你的财产。”

钟心说“哦。”

钟意在厨房等了很久,等到保姆走了才敢出来,钟心还坐在客厅里看书。他挤到她旁边坐下,问“姐姐,什么叫做一个肚子里出来的。”

钟心放下书,非常认真地跟他科普小孩是怎么来的。哥哥钟于从旁边路过,不小心听了一耳朵,龇牙咧嘴嘶嘶抽着气跑走了。

这些内容对钟意来说还是太深奥了,他只听懂了一点,哥哥姐姐的妈妈不是他的妈妈。

“我还是姐姐的弟弟吗?我长大了会抢你的东西吗?”

钟心笑着伸出双手搓了搓他的脸。“小意是弟弟啊。亲弟弟。”她说,“安心啦,姐姐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

钟意咧开嘴冲着钟心笑,抱住她的胳膊,小脸贴在她的肩膀上。

安心就是把心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钟意把自己的心放到了姐姐的怀里,暖烘烘的。他觉得好安心。

第二天,钟意发现那个偷偷说小话的保姆没有来,第三天,她依旧没有来。后来,钟意再也没有见到过她。

钟意上了学之后,偶然在学校图书馆的一本书上看到了一个词。钟意认认真真地把它誊写在一张纸上,一笔一划,写了一整页。

长姐如母。

至于钟意的那位同父异母的哥哥钟于,是另一种意义上长兄如父。

那就是个活爹。

在大家还是个小毛孩的时候,钟于跟钟意勉强还算和睦相处。因为钟于压根就不搭理钟意。

到了青春期之后,钟于跟吃错药一样没事就找钟意麻烦。都是些不疼不痒的小麻烦,比如钟意经过钟于身边的时候,会伸出脚故意绊他一下。又或是晚上钟意明明还在房间里,钟于当他不存在似的故意把灯关掉,留下他一个人在黑暗里莫名其妙。

钟于找钟意麻烦,钟意会找钟心告状,钟心转过头就把钟于揍一顿。三个人形成了一个互相掣肘的魔鬼闭环。

钟于在十六岁那年迷上了一套很火的西幻小说,里面一个大家族的私生子姓氏是snow。于是钟于一看到钟意就会喊他“钟snow!”

钟意已经十一岁了,也看了书。他一直很想纠正钟于,snow是姓氏,钟也是姓氏,这么搭配非常不对。

钟于刚上高中就交了几个狐朋狗友。几个纨绔公子哥儿每天在校园里横行霸道招摇过市。他们的学校是小初高一贯校,校园占地面积很大,小学初中高中都在一个园区。

钟意偶尔会在校园里碰到他们,他每次都一缩脑袋,趁着他们不注意就溜过去了。

有一次钟于不在。那群小纨绔们抓住了钟意。

他们扯着他的书包不让他走,非要钟意说出自己的omega妈妈或是爸爸到底是谁。

“我……我不知道。”钟意那时候还没有分化,个子小小的,无端端地被一群身高马大的高中生围着,吓得直掉小珍珠。

他们哈哈哈笑得很大声,故意打钟意的脑袋,拉着书包将他扯来扯去,嚷嚷着叫他小野种,是野地里蹦出来的一颗烂白菜头。

钟意抱着头,闭着眼咬着牙不吭声。

然后钟于出现了。

他那已经分化成A级alpha的哥哥,像个战神一样从天而降,对着那几个人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钟意呆呆地看着钟于像打地鼠似的一拳捶一个。他的鼻涕快流到嘴巴里了,都想不起来吸一吸。

钟于被逮到去教务处挨骂。钟意就抱着两个人的书包站在走廊。

钟明诚根本不可能管这种小事,过来处理问题的是他的助理之一。办公室里站满了老师和家长,然而无论别人说什么,钟于都拒不道歉。

他从始至终反反复复地只说一句话。

“他们欺负我弟!”

助理在钟于耳边说了些什么,钟于掀了一张桌子,愤然离去。

那一天晚上钟意抱着两个人的书包一直跟着钟于。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夜色流淌的街道上流浪。

钟于回过头,凶巴巴地骂“跟着我干嘛,回去!”

钟意抽抽鼻子,喊他“哥哥。”

钟于没理他,往前走了一段,又回过头冲着他喊:“滚啊!”

钟意眼圈红红,瘪着嘴望着钟于,倔强地喊他“哥哥。”

钟于眼角也红了。

那个晚上,钟于带着钟意去网吧通了宵。两个人窝在包间里一起看西幻小说改编的电视剧。出现少儿不宜的镜头,钟于会用手挡住钟意的眼睛不让他看。

钟意后来才知道钟于下手有多狠,一个鼻梁骨骨折,两个断了肋骨,最轻的那个全身软组织受伤。

还好钟家就是开医院的。

事情到了最后还是钟明诚出面解决的。他没有要求钟于道歉,只是罚了他一个学期的零花钱。

钟于没钱买零食,馋得他每天下午都跑到小学部抢钟意的课间餐吃。

钟意这一次没有找姐姐告状。

几年后,钟意分化成了alpha,分级是S,个子也窜了起来。身边开始有一些知情的好事者偷偷地劝告他说:“你低调一点,你哥哥只是个A级,你要是太张扬了,他会不高兴。”

钟意听后总是笑笑,不说话,

他的哥哥根本不信这个邪。

刚分化成alpha的时候,钟于经常会在家里大开信息素故意恶心他。

他哥的信息素是焚香混着高香灰烬的味道,钟意每次闻到都觉得自己先是鼻子被人猛揍了一拳,然后再被拖进庙里强行剃度出家。

所以他从小就对信息素会造成他人困扰这件事深有感触。

钟意第一次易感期时,尽管贴了两层抑制贴,家里的信息素味道还是把钟于熏吐了。分化成beta的姐姐丝毫不受影响,忙前忙后地照顾钟意,也没忘记冷酷无情地嘲笑她那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当钟意被评级成了一个s级alpha后,他就开始极力避免自己的信息素成为别人的麻烦。同时,他也不想别人用信息素来找他的麻烦。

钟心专门为他做了一副内置了信息素隔离器的眼镜。钟意用黑框眼镜遮住了他那双长得跟哥哥姐姐不太一样的眼睛。

戴上眼镜之后,钟意开始被频繁地误认为是beta。慢慢地,他发现伪装成beta能让他更自由也更自在,不会引来多余的目光和闲言碎语。

虽然,他哥每次见到他总会破口大骂一句妈的,最烦装b的人。

钟意18岁生日那一天,钟心给他办了个小规模的生日派对,只请了一些钟意玩的比较近的朋友。

让钟意觉得意外的是父亲在那一天回来了,手里拎着给他买的蛋糕。

这些年钟明诚对他的几个孩子都不太过问,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一视同仁。但哥哥姐姐的生日钟明诚都是交给助理办的,这一天他却亲自为从不过生日的钟意带回了一个生日蛋糕。

钟明诚放下蛋糕后便走出了别墅,倚靠在花园的喷泉旁边抽烟。钟意默默地跟在了他身后,一声不吭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忽然觉得父亲好落寞。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比钟意更想知道他的身世之谜,但也没有一个人比钟意更清楚,父亲是下了决心,绝不让这个秘密,以及秘密中心的那个人暴露在世人面前。这就是为什么父亲明明可以结婚,却宁愿让自己当私生子,也绝不透露一点。

钟意隐约觉得父亲的动机是出于一种保护。

钟明诚摁灭了烟,回头看钟意。路灯的光涂抹在他的一半脸上,钟意看不太清他的表情。钟明诚走了过来,抬手摘掉了钟意的眼镜,说“你是钟家的孩子。记住这一点。”

钟明诚把眼镜放进钟意的手心,擦着他的肩膀走了过去。

钟意垂下了眼皮,他在晦暗的灯光下看到了在石缝中夹缝生存的杂草,觉得有些悲伤。

“父亲,你爱她(他)吗?”钟意的声音非常突兀地响了起来。语气明明平静,钟意却觉得自己好像要哭了。

钟明诚停下了脚步,偏过了脸。钟意背着他,面对着路灯,一动不动站着。

他知道父亲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沉默在他们之间涌动,淌成了一条跨越两代的岁月长河。

钟明诚薄薄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我爱他。他出生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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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海星。

过年实在太忙了。

更得慢,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