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别西卜的新娘
从天堂到地狱
年10月,法国
我得说我很高兴能来到尼斯(注:著名的温泉疗养地和海滨浴场),当伦敦已经进入了深秋那可怕的潮湿和阴冷中时,这个法国小城却到处都洒满了地中海的阳光,各种各样的鲜花在每幢房子的阳台、窗户和门廊里盛放着,几乎要从栅栏后面漫溢出来了。淡淡的香气在一条条街道里缓缓流动,亲切地环绕在每一个人的身旁。
我觉得自己有点傻,因为我居然还穿着厚厚的呢子外套,虽然已经把缠在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了,可是怎么看也和这里的格格不入。所以当我走进“阿芙罗狄特”温泉旅馆的时候,大厅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向我投来了惊讶的目光。
我难堪地压低了帽子,快步走到柜台旁边。
“我能为你做什么,先生?”一个漂亮的圆脸姑娘冲我微笑道。
“啊,是的。”我摘下帽子,“我想找威廉加达神父,他上个星期刚住进来。”
“是的,先生。”那姑娘说,“他确实在这儿,他每年几乎都要来休假。”她转身拨通房间的电话说了几句,然后告诉我那位神父现在正在三楼的阳台上午休呢。
“需要我带您上去吗?”
“不用了,谢谢。”我向她道别,提起手提箱走向楼梯。
这幢五层楼的温泉旅馆装修得非常简洁,左边的楼梯可以一直通到顶楼,每层楼上平行排列着六个房间,所有房间的门都正对着一个非常大的阳台。阳台上有许多白色的木质桌椅,还种满了鲜花,这是为了让客人们更好地享受充沛的阳光。
我很快就看到了在东边的角落里的那个人,他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有一头漂亮的银灰色头发,五官精致而且俊秀,穿着黑色的外套和白色的硬领,正悠闲地闭着眼睛晒太阳。
我走过去,轻声问候道:“下午好,加达神父。”
他睁开眼睛,褐色的眸子略微诧异地看着我:“您好,先生,有什么事吗?”
“啊,我是从英国来的。”我把箱子放到地上,“您不介意我坐下来吧?”
“当然。”他连忙坐正了身子,并且把报纸和杯子朝旁边挪了挪。
“谢谢。”我把帽子和手杖放在桌子上,掏出了自己的名片,“我是理查威尔逊医生。”
“啊,非常高兴认识您,”他露出困惑的表情,“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们应该从未见过面。”
“是的。”我尴尬地点点头,“事实上我是受人之托来找您的。您的老师和养父亚森?加达神父或许曾经跟您提过他在德文郡遇到的事情,他和杜威家族的先辈卡尔杜威先生有些交往,所以这次乔治?杜威先生委托我来请您帮助他们。”
“啊,原来如此。”他点点头,有些不情愿地笑了笑,“不过我想不出来我能为他们做什么?而且,您看,我刚刚从梵蒂冈那无穷无尽的案头工作中解放出来……我正在渡假。”
我眨了眨眼睛,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大概他以为我是来请他主持什么平常之极的婚礼或者弥撒吧。
“加达神父,请听我说,这件事情必须麻烦到您,杜威先生非常烦恼,只有您才可以帮助他,因为他相信——”我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他相信您才能够驱魔!”
最后一句话让我面前这个男人警觉地挑高了眉毛。他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点点头:“我明白了,如果您不介意,我们可以到房间里继续谈。”
年轻的神父带着我来到302号房,关上了门,面无表情地请我在窗边坐了下来,然后为我倒了杯葡萄酒。
“我确实听父亲说过,大约在1886年左右,他为一些人解决了点小麻烦,那时的杜威先生好像还很年轻。”神父用手支着下颌回忆道,“不过后来他们很少联系了,都过去快四十年了。”
“那可不是小麻烦啊,神父。”我笑了笑,“难道您父亲没告诉您,他当时解决的是吸血鬼?卡尔杜威先生在去世前常常回忆那些惊险的情形,所以当这可怕的不幸发生时,乔治杜威先生才想到您。听说您是梵蒂冈最年轻的驱魔神父……”
“啊,”褐色眼睛的男人有些不在意地挥挥手,“那是因为我的神学学习开始得比较早。”
“可是乔治杜威先生非常相信您,他需要您的帮助。看在您父亲的面上,请无论如何答应我们。”
他有些烦恼地用手指点着面颊,我注意到他的皮肤确实保养得非常好,指甲也剪得很整齐——看来他并不是一个惯于苦修的神职人员。
“好吧。”最终他还是对我说道,“我想我可以去试试,毕竟您从这么远的地方来找我,而且委托者还是我父亲的故人。”
我忍不住露出了微笑,心里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太感谢了,神父,您真是一个好人。”
他对我的道谢并没有表现出忸怩不安,只是淡淡地问道:“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呢?”
“如果可以的话当然得尽快了,我想杜威先生一定在非常焦急地等我们回去呢!我现在就可以去买机票。”
“啊,好的。”他站起身来推开窗户,无限留恋地看着外边美丽的风景,“真是遗憾啊,我原来还计划在接下来的五天里好好享受这里的温泉疗养服务呢。威尔逊医生,说真的,我一点也不想把自己的假期搬到英国去,那里可以没有这么可爱的阳光。”
我抱歉地笑笑,安慰他:“请不要担心,神父,如果事情能顺利解决的话,我一定会找到一个更好的弥补方式。”
我们第二天就离开了尼斯,乘火车去巴黎,然后搭飞机到了伦敦,一离开机场我就马不停蹄地叫了车直往德文郡奔去了。在这段不能算短的旅途中,我终于可以详细地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威廉?加达神父。
卡尔杜威先生唯一的儿子乔治杜威先生实际上是我的老师和资助人,他继承了父亲的诊所,并且在医术上更加精湛,所以在伦敦的医疗界小有名气。他在大学里当客座教授的时候对我很欣赏,因此慷慨地提供给我一笔私人性质的奖学金,让我完成了学业,并且在我毕业后雇用我成为他诊所里的一名医生。这位善良的先生原本有一个非常幸福的家庭,杜威夫人美丽动人,而且十分温柔贤惠,他们一共有三个孩子,两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杜威先生每天早上九点左右开车来到伦敦的诊所,下午四点钟离去,周五到大学里讲课。一家人过着非常平静的生活,让我这个年轻的单身汉十分羡慕。
但是就在一个月前,杜威夫人突然病倒了,高烧了三天,满口说着胡话,身为医生的杜威先生竟然完全没有办法。三天后杜威夫人醒了过来,却老是磔磔怪笑,好象完全不认得周围的人。杜威先生怀疑这是高烧的后遗症,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却完全推翻了他的看法。
那天夜里,杜威先生从小女儿的房间里出来——自从杜威夫人生病后他就不再让孩子们接近他们的母亲——他看见了外面的草地上似乎有什么黑影子在移动,他认为是野狗,或者是小偷,于是就拿起猎枪悄悄地出去了。就在他瞄准那影子的时候,却发现那竟然是自己大病初愈的妻子:她浑身都是泥水,四肢着地,嘴里叼着一只血淋淋的死猫,更可怕的是,她的双眼竟然泛着红光。
杜威先生差点吓得大叫,但还是鼓起勇气抓住了她,把她捆在房间里。从那以后杜威夫人就发疯似的破坏自己周围的东西,还几次咬伤了护士。后来我不得已成为了专门看护她的人,但是怪事还在接着发生。有一天我在不小心打瞌睡的时候醒来,发现杜威夫人不见了,我满院子地找她,却发现她像壁虎一样粘在了大客厅的天花板上,那几乎是人类不可能做到的!在看见我以后她飞也似地逃走了,但撞倒自己的大儿子时突然狂性大发地咬住了他的喉咙,我不得不打昏她才救下了那孩子。
后来女管家琼斯太太告诉我们:她也许是着魔了。
我们找当地的本堂神父帮忙却没有取得任何效果,甚至连十字架都被夺走了。杜威先生在几乎快崩溃的情况下想到了他父亲曾经提起的亚森加达神父,于是拜托我帮忙寻找,我通过法国的朋友才终于联络到了面前这个银灰色头发的神职人员。
“原来如此……”我冗长的叙述没有让加达神父觉得厌烦,他抱起双臂,用手指点着脸颊——我发现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慢慢问道,“你们有没有为她检查过,也许是精神方面的疾病?”
“当然,我们为她做过全身检查,她的身体康复得很好,而且她的家族中没有任何精神病史。”我以为神父还存在疑虑,“请您相信我,我认为她的很多行为确实难以用科学的观点去解释,至少我亲眼见到她爬上天花板,即使是精神病人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啊!”
神父点点头:“您说得很正确,威尔逊医生,那么我可以这样理解吗:你们已经排除了一切可以被常理解释的因素了?”
“是的。”我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即使亨利?科顿切除她全身的器官也没有办法治愈的。”(注:亨利科顿医生到年一直在宣称精神病是由生理病灶感染成的,切除感染器官就可以治好,他在新泽西洲特林顿洲立医院拔除精神病人的牙齿,切除女病人的子宫,还在世界轮回演讲,广受媒体和科学家的欢呼。黑线)
“我明白了。”加达神父把他优美的侧脸转向窗外,然后皱起了眉头,“真是让人讨厌啊,这糟糕的天气……”
他的心情一定很不好,我猜想,毕竟这个时候英国的天气根本无法与地中海沿岸相比。车窗外的小雨不停地下着,湿漉漉的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白雾,只能看见前方的道路和旁边黑色的树木,雨水在玻璃上划下无数蛇一样的痕迹,看着就感觉冰冷,而且一想到自己即将抵达的地方有一个被魔鬼控制的女士,恐怕谁都高兴不起来。
不过我们的车还是很快就顺着大路来到了一个僻静住宅区,这里的每一幢住宅都被整齐地法规在各自的范围内,显得清静又充满了人情味儿。我付了车钱,然后把神父带到了一幢仿古的红色小楼前,按响门铃。
一个戴着头巾的老妇人开了门,她见到我的时候眼眶中涌出了惊喜的泪水:“哦,威尔逊医生,感谢上帝!您总算回来了。”
“是的,是的,琼斯太太。”我吻了吻她的脸颊,“我回来了。夫人还好吗?孩子们和杜威先生呢?”
“先生在卧室里看着孩子们入睡,可怜的人,他心力交瘁。夫人还是老样子,我们捆着她……”
我向女管家介绍了身旁的人,然后请她立刻去告诉杜威先生我们在客厅里等他。
房子里布置得很精美,虽然还算上干净,但是阴沉得可怕。窗帘全都被拉上了,光线很暗,即使开了灯也不见得有什么帮助。湿气好像从外边儿浸入了地面和墙壁,让人感觉室内的空气有些浑浊。壁炉没有升,神父可能觉得进来以后并不温暖,连大衣也没有脱,只是摘下了帽子,认真地打量着周围。他走到壁炉上放,拿起了许多相框的其中一个。
“这位就是杜威夫人?”他问道。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相框里是一个浅色头发的中年女子,长得很漂亮,气质高雅、端庄,穿着白色的长裙坐在沙发上,正在甜甜地微笑。她的丈夫站在她身后,双手按在她的肩上。“是的,”我回答说,“这是他们夫妻两年前的合影。”
“很美的女士。”神父评价道,“不过她好像很怕照相。”
“呃?”我顿了一下,迷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冲我笑了笑:“看她的双手,她交叠的手指把裙子攥得很紧,这说明她在紧张。”
“啊,”我说,“或许是因为闪光灯的镁光太强了。”
神父挑了挑眉头,把相框放下,陆续地观察着其他的照片。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却不再说什么,只是抱起双臂用手指轻轻点着面颊。
就在我想开口询问的时候,我看见杜威先生从楼梯上走了下来。这个原本精力充沛的中年人此刻看上去非常疲惫,他黑色的头发乱糟糟的,双眼充血,轮廓分明的英俊面孔很明显地消瘦下去了。我迎上去向他介绍了我请来的人,他一边整理着自己敞开的衣领,一边伸出了手:“上帝保佑,神父,您总算来了。”
“您好,杜威医生。”神父直率地说,“您的气色看上去很糟糕。”
“是的。”我的资助人沮丧地和他握了握手,“很抱歉没有办法给你留下更好的印象,或许理查已经跟您说过这里的情况了,我这段时间完全没有办法保持礼仪。”
“我大概了解了。如果方便的话我希望现在就去见见杜威夫人。”
“好的,请这边走。”医生一边向神父讲述着妻子的怪异表现,一边带我们上了楼,朝东边的一间屋子走去。
这屋子的门重新换过了,是非常坚实的橡木,外面还加了把锁。杜威先生掏出兜里的钥匙打开后,让我们进去了。
屋子里的窗帘同样被拉起来了,看不到一点光亮,只有一盏白炽灯挂在天花板下。一个股说不出来的怪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像是腐败的植物,又像发霉的纺织品。屋子里乱糟糟的,很多家具都被搬走了,只留下了几把椅子,一个转角柜,还有一张大床,只不过所有的布料都被撕成了碎片。一个穿着白色睡衣的人被绑在床头柱子上,淡黄色的长发散乱地盖住了脸,身体蜷缩成一团,她赤裸的脚踝上套着绳索,双腕在不停地扭动着,仿佛想挣脱坚韧的牛皮绳。皮肤上擦伤的痕迹还非常明显,一看就知道是和人搏斗的时候留下来的。
似乎是发现了我们的存在,杜威夫人抬起头,露出长发下的脸。她的脸色发青,嘴里不时发出如同动物一样的咆哮,但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刺红刺红的,比充了血还可怕!她朝我们咯咯地笑了笑,咧开嘴角,白森森的牙齿让我后背发凉。尽管知道她现在没有办法伤害我们,可是当她猛地弹起来时,还是忍不住朝后面退了一下。
神父皱起眉头,用手指点了点面颊,似乎非常烦恼:“上帝啊,这个地方简直是地狱。我说威尔逊医生,您真得好好考虑怎么补偿我的假期啊。”
袭击
虽然威廉加达神父烦恼的样子有点像故意装出来的,但我现在已经分辨不出他的口气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只好勉强地弯了弯嘴角。
银灰色头发的神职人员朝绑在床上的杜威夫人走了过去,她的丈夫有些紧张地叫道:“请当心,神父,她……会咬您!”
神父顿了片刻,回头对我们安抚似的笑笑,走到床边蹲下来。
“您好,夫人。”他用温柔的语气说道,“很高兴认识您,看上去您好像生病了。”
杜威夫人昂着头打量面前这个人,红色的眼睛里好像闪现出一点光彩,但我知道这绝对不是她回归理性的征兆。
“你是谁?”她用嘶嘶作响的声音问道,“你来干什么?”
“我来帮助您,夫人,为您治病。”
杜威夫人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像个孩子一样:“撒谎!骗子!你来杀我,对不对?你是混蛋!”
神父朝我们看了一眼,伸手想摸摸她的额头,这时杜威夫人转动着她的脖子拼命想给他一口,但是却够不着。她嘶吼着开始挣扎,如同垂死的母狮。
神父站起来,给我们递了个眼色,然后一起走到外面,轻轻地关上了厚重的木门。
“怎么样,神父?”杜威先生急切地问道,“您觉得她是着魔了吗?”
“很难说。”年轻的神职人员回答说,“她的神智并没有混乱到一塌糊涂的地步,我想我得多观察她两天。如果冒然给她进行驱魔,或许会伤害到她。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允许我在这个房间里多呆几天,我想这样我的判断会更准确。”
“您是说……您一直呆在我妻子身边?”
神父古怪地看着他:“对不起,我知道这要求很失礼——”
“啊,不!不!”杜威先生连忙解释,“我并没有其他的意思,神父,或许您不知道,每当到了晚上安吉拉就会变得非常危险,我是担心您受到攻击。”
“您完全不用担心,我遇到过比她更危险的着魔者,如果您实在不放心就请威尔逊医生陪陪我吧。”
他的话让我猛地咳嗽起来,我有些尴尬地控制住发痒嗓子,点点头:“这完全没问题,先生。”
我的雇主想了想,最后点点头同意了神父的提议。不过他认为还是先用过晚餐也不迟,他已经让琼斯太太为我们准备了一点晚餐,并打算在饭桌上把他的孩子们介绍给了神父。
当然,这个理由也没有办法被拒绝。
可能在整个事件中,最可怜的就是那三个孩子。
两个十四岁的黑发男孩子是双胞胎,分别是爱德华和艾伦。他们尚且能勉强控制住悲惨的情绪,在餐桌上保持礼仪。他们长得很像父亲,虽然还残留着稚气,但轮廓英俊,看上去也很聪明。兄弟俩本来是在伯明翰附近读寄宿学校,听到母亲生病以后特地回来看望,或许他们隐约已经猜到了一点端倪,但是他们的父亲并不想让孩子接触到这可怕的真相。
而那个淡黄色头发的女孩儿才9岁,虽然不像她的哥哥们那样明白,朦胧中却已经深深地体会到了恐怖。她的脸色苍白,红通通的眼睛很明显是哭过的,不管琼斯太太为她添了多少美味的肉肠,她都用刀叉无趣地拨弄着,完全没有食欲。无可奈何的女管家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我们。
“我觉得今天的菜很不错。”神父结束了晚餐,故意问那孩子,“小姐,您觉得怎么样?”
女孩儿瘪着嘴,摇摇头:“我吃不下,我想见妈妈。”
“劳拉,亲爱的,”杜威先生柔声劝道,“我告诉过你妈妈生病了,而且是传染病,现在不能和你见面。”
“都一个月了,我想她。”
神父认真的看着这个小姑娘:“我很快就会让夫人恢复健康了,小姐,您只要再耐心地等待一段时间。”
女孩儿蓝色的眼睛里还是有些不相信:“可是……您是神父不是医生,我爸爸是医生,威尔逊叔叔也是,他们都没有治好妈妈。”
我双颊发红地把头低了下去。
神父并没有被孩子的话堵住,他把头放到桌子上,与那孩子平视:“小姐,有些病属于上帝管辖的领域,医生做不到的事情我或许有办法呢。”
神父的话勉强让那孩子获得了一点希望,她终于肯动动盘子里的食物了。杜威先生和琼斯太太向银灰色头发的男人感激地笑了笑,但那对双胞胎却奇怪地看着我们,很默契地皱了皱眉头。
在天完全擦黑以后,神父和我让疲倦的杜威先生去休息,琼斯太太把孩子哄睡了,又非常细心地给我们送来了咖啡,然后才离开。
“走吧,威尔逊医生。”神父端起托盘,对我说道,“从现在开始我们得打起精神来,或许整晚您都没有机会睡觉了。”
我早就对接下来的事情有所觉悟,我知道自己并不是个胆小鬼,相比前段时间独自在晚上守着着魔的杜威夫人,现在有一个神父在身边当然更能让我鼓起勇气。可是当我跨进那间弥漫着黑暗气息的房间时还是有些不自在。
房间里的灯依旧不太亮,难闻的气味儿好像更浓了。杜威夫人还保持着那被捆绑的姿势,旁边的小圆桌上有些食物的残渣。看来在我们休息的时候琼斯太太已经来喂过她了。
在听见我们的声响以后,她转过头,直勾勾地望着我们,红色的眼睛非常糁人。神父没有理会她的注视,把托盘放到桌子上以后又走到了窗边,望着外面的花园。这个时候外面基本上漆黑一片,因为天气很糟糕,连一点星光都看不到,只有远处邻居们的窗户里偶尔透露出一点黄色的微光。
“这附近都住了什么人,威尔逊医生?”神父斜靠在窗框上问我。
“好像是些在伦敦有生意的人,他们更杜威先生一样,在城里工作,平时都不在。”
“您都认识吗?”
“认识一些。我不大和他们打交道,我来这里都只是看望杜威先生一家。怎么了……”他突然问这些让我感到意外。
神父回过头,看了看杜威夫人:“您告诉过我她曾经跑到外面去,还咬死了一只猫,附近的邻居发现过没有?”
我摇摇头:“或许没有。那次的事发生后,杜威先生就偷偷把猫埋在花园里了,夫人也一直被关在屋子里,丢了猫的阿斯卡托尔小姐曾经找过,后来也不了了之了。”
“是吗……”
神父回到我身边,为自己倒了杯咖啡,不再说话。他一直注视着杜威夫人,后者竟然也异常安静地躺在床上,不像平时那样冲我们大声叫骂。他们的视线像被胶着在一起了似的,室内没有一点杂音。我在旁边纳闷地看着,搞不懂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神父仿佛是在观察,就是单纯地观察。
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一个人这样仔细地看另外一个人,可以持续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甚至一小时。他几乎如同凝固了一样,就这样直直地看着杜威夫人。
我觉得即使是最浓的咖啡也无法阻挡汹涌的睡意了,我不能看着两个木雕的人还整晚保持清醒。就在我的头第无数次往下垂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了一个沉稳的声音:
“开始了。”
我被猛地惊醒了,茫然抬起头望着神父,还搞不懂他在说什么。这个银灰色头发的神职人员凑近我的脸,轻轻说:“看,杜威夫人……”
我把目光投向床上的人,立刻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杜威夫人的身体竟然漂浮在半空中,那捆着她的绳索已经变成了一堆碎布条散落在床上。她淡黄色的头发正在一丝丝地变成黑色,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逐渐地涂上了浓墨,她的身体一阵阵地抽搐着,仿佛在经历着某种痛苦。
在我看护她的日子里也没有看到过她出现这样明显的变化。我的后背直冒冷汗,紧张地看着神父:“上帝啊,怎么了?夫人她……”
“她的确着魔了,”神父的样子也充满了警惕,“夜晚是撒旦力量最强大的时候,所以她那些不同寻常的举动才会出现。”
屋子里难闻的气味也好像更加强烈了,甚至带着腐臭,我简直不能肯定其中是不是还有硫磺的味道。我不自觉地朝神父靠了过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处在变化中的女士,甚至有点想逃跑了。
杜威夫人的身体在经历了可怕的扭曲之后突然猛地绷直,这时她的头发已经完全变黑了,就如同窗外的夜空。她缓缓降落在地上,朝我们转过身,我把一声惨叫咽下了喉咙:
她的脸上挂着触目惊心的狞笑,红色的眼睛几乎快要滴出鲜血了。她躬下身子,四肢找地爬向了窗户,根本没有看我们一眼。
难道她没有发现我们立在这儿?怎么可能?
神父拉住我的手臂,悄悄在我耳边说到:“别作声,看看她要去哪儿?”
我点点头,注视着杜威夫人打开窗户爬了出去,她的手变成了尖利的爪子,让她能如同壁虎一样粘在墙壁上,慢慢向上面移动。
“她到楼上去了!”神父拍拍我的肩,“快,咱们上去!”
我们跑出房间,冲上了楼梯,从走廊的窗户里探出头去,果然看见杜威夫人白色的身影移到了一个地方,缓缓地爬进去了。
“上帝啊!”我叫起来,“那是孩子们的房间!”
神父缩回身子,环顾了一圈后判断出那扇紧闭的房门,这个时候房间里已经传来了双胞胎男孩儿惊恐的叫声。我和神父猛烈地撞击那扇门,随着砰的一声巨响,我们冲进了男孩儿的房间。
面色狰狞的杜威夫人正把老大爱德华压在身下,恶狠狠地抓着他的脖子,几乎要掐死他,艾伦被吓得缩在床角瑟瑟发抖。
神父扑上去抓住了杜威夫人,扼住她的头颈,我瞅准机会把男孩儿从她手下抢救出来。着魔的女士用惊人的力气把神父甩了出去,怒吼着一掌拍过来,我把男孩儿按进怀里,只感觉到左手臂上刺痛。
这个时候神父拽下脖子上的十字架,不顾一切地缠上了杜威夫人的双手,随着一阵仿佛皮肉烧焦的兹兹声,她发出了不像是人类的惨叫,然后一头栽倒在地。
我把艾伦也拉到怀里,抚摸着他和哥哥头发轻轻安抚着他们,把他们的小脑袋按向另一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孩子看到他们母亲现在的样子。
杜威夫人哀号着在地上翻滚,她手上缠着的十字架让她十分痛苦,头发凌乱地盖在脸上,只露出红色的眼睛。而神父气喘吁吁地靠墙站着,整齐的银灰色头发现在散了下来,他的脸上和手上好像有些红色的东西,可能被抓伤了。他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架,然后蹲下来打昏了杜威夫人。
这个时候杜威先生拿着手电筒赶到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他一边叫着,一边拉动电灯开关,黑乎乎的房间里顿时亮堂堂的。我望着站在门口的杜威先生,他显然是从床上被惊醒的,身上胡乱裹着长长的睡衣,脚上套了双皮鞋,目瞪口呆地僵立在那里:“上帝啊,究竟怎么了?”
神父掏出手巾按住手臂上渗血的伤口,并没有立刻回答他。
我搂住孩子们惊魂未定,说不出话。
可怜的男人摇晃着来到杜威夫人身边,用发抖的手撩开了她的头发,然后跌坐在地上。
神父作了个深呼吸,拍拍杜威先生的肩膀:“别担心,我只是打晕了她。”
“安吉拉她做了什么?她的头发为什么会是这样?”
“她来袭击孩子们,先生。”神父看了我这边一眼,压低了声音,“现在我能肯定她确实是着魔了,具体的情况待会儿我会仔细告诉您,现在我把她送回房间,您可以安慰一下爱德华和艾伦,他们被吓得够呛。”
杜威先生连连点头,神父向我点点头,我把怀里的兄弟俩交给了他们的父亲。
“劳拉呢?”我问道,“她没事儿吧?”
“她跟琼斯太太在一起。”杜威先生告诉我,“她被这里的声音弄醒了,我没让她过来。”
他的决定是正确的,我点点头走开了。神父叫我带昏迷的杜威太太回到楼下去。虽然我明白面前这具柔软的、没有意识的躯体现在已经不具备威胁性了,可是我还是心底打鼓,有些心虚地抱起了杜威太太。
她的脸此刻除了很憔悴、很消瘦之外,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两样,让我根本没有办法把她和刚才那疯狂的可怖模样联系起来。
“快把她重新捆起来,天亮之前绝对不能取下她手上的十字架。”神父一边吩咐我,一边用力按住手巾,我看到洁白的布料上一块红色在不断扩大,看来那伤口伤到了大的血管,必须尽快帮他止血。
我快步朝门口走去,这个时候神父却在我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他在门口的地板上用手沾了点什么,然后若有所思地朝房间里回头一望。
杜威先生背对着我们搂住他的儿子低声安抚,完全没有注意神父的动作。
我纳闷地看着这个银灰色头发的男人,但他并没有给我什么解释,很快站起来让开了,并且在我走出房间的时候,非常轻柔地带上了门。
丢了猫的邻居
在我们把昏迷的杜威夫人重新带回楼下的房间后,神父也没有取下缠在她双手上的十字架。我们用更坚固的牛皮绳子把她捆起来,为了防止她挣扎的时候伤害到自己,还用布料垫在四肢的皮肤上。
我找来药箱为神父包扎伤口。他的左颧骨一侧有些渗血的刮痕,但手上的伤口更严重:一块指甲大小的皮肉被挖掉了,流了很多血。他扔掉那块被血浸透的手巾,看着床上那个失去意识的女士,用严肃的语气对我说道:“以后千万注意,威尔逊医生,当她的头发变成黑色的时候,如果你手上没有圣物,千万别接近她。”
我把棉花、纱布和酒精放回药箱,诧异地抬起头:“为什么,难道这表示——”
“是的。”神父很明白我指的是什么,“这表示魔鬼占据了她的心灵。医生,我得说您和杜威先生的判断是完全正确的,杜威夫人确实着魔了,而且非常严重。”
神职人员肯定的语气几乎等于一种宣判,我的心紧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看向床上的人。
“那您必须给她驱魔了,是吗?”我试探性地问道,“您一定有办法帮助她,对不对,神父?”
“我会尽力的,威尔逊医生。”银灰色头发的男人皱了皱眉头,“但是我觉得这可能不想我开始估计的那样简单。”
“对不起,我不明白……”
“让我这样跟您说吧。”他让我坐到他身边,低声道,“从看见杜威夫人的头发变色开始我就觉得奇怪:如果说是魔鬼让她失去了理智,可是在她看见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并没有发动攻击,反而很平静地爬出了窗外,然后她找到了男孩子们的房间去咬自己的儿子。在我们破门而入的时候她也没有多看我们一眼,她的攻击非常具有目的性,这跟我从前见到过的情况相比实在是很特别。”
我眨了眨眼睛,搞不懂他的意思。
神父咳嗽了两声,接着问道:“您是否能记得《圣经》中关于魔鬼附身的记载?”
我搔搔头:“让我想想,好像是《新约》里有……”
“《马可福音》第一章第到节,记载过加百农的赶鬼事件;第七章第到节,记载过推罗西顿的污鬼事件;《马太福音》第九章第节到节和第十二章第接到节;还有《路加福音》第十一章和十三章……这里面记载的着魔都很简单,受害者只是不能见、不能说、不能听,后来才有狂叫、自残、抽搐等等行为。”神父仔细地告诉我,“被魔鬼残害的是他们自己的肉体和心灵,而一旦攻击别人,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他好像还有弦外之音,我忍不住追问道:“那您认为这是什么原因呢,神父?”
他用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我,却摇摇头:“我现在还不能肯定,医生,我得好好想想。对了,您可以替我拿一些舒服的垫子进来吗?还有暖和的毯子。我们得熬到天亮,在接近凌晨的时候会非常冷的,噢,您一定可以再煮点热咖啡吧?”
“当然了,神父。”我按照他的话把所有东西都拿过来,并且帮助他把椅子弄得非常柔软——他确实是一个很注重生活舒适性的人,我可以再次确认。
我们俩看守着被捆住的杜威夫人,我所有的瞌睡都被方才的那一阵意外赶走,加上浓咖啡的帮助,竟然一点都没感觉疲倦。神父不再说话,裹紧了身上的毯子,用没受伤的手指敲打着自己白皙的面颊,默默沉思。他整晚地重复这个动作,我几乎快要担心他会不会把那张漂亮的脸蛋戳出一个洞来。
难过的黑夜慢慢过去,杜威夫人的头发我们的注视下慢慢地开始褪色,当第一缕曙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的时候,她呻吟了一声仿佛要醒转过来了。神父站起身,取下了她手上的十字架,用桌上瓶子里的清水洗干净戴在脖子上,然后划了一个十字,小心地举起来碰了碰双唇。
“好了。”他说,“现在我们可以稍微轻松一点了。”
他的话说得很及时,我正觉得自己全身都僵硬了,四肢麻木冰冷,非常难受。在他宣布可以休息的时候,我长长地舒了口气伸伸腰站了起来,打量着睁开眼睛的杜威夫人。
她的眼神和昨晚完全不同了,那血红的颜色减退了很多,而且充满了迷茫的神色,好像很疲惫。她的眼睛机械地转动着,在我们身上扫了一圈后又沉沉地闭上了,爪形的双手也松弛下来,放到身边。
神父为她盖上了毛毯:“看来她耗费的精力太多了,现在是撒旦力量最薄弱的时候,她的肉体可以得到休息。”
“您不打算趁现在给她驱魔吗?”
“不,还不是时候。”神父突然有些含糊地走开了,“威尔逊医生,您现在最好回去睡一会儿,我会在中午的时候跟您谈一些重要的问题。”
“嗯?”我越发迷惑起来了,他的态度有些奇怪——好像经过一个晚上的考虑反而比刚来的时候谨慎了许多,难道杜威夫人的情况真的非常难处理吗?还有,为什么他要和我谈,难道这不是应该直接和男主人商量的事情吗?
我甩甩头,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可神父似乎并不想跟我多讨论这个问题。
“我饿了,我必须得吃点东西。琼斯太太的手艺非常好,我猜她烤的面包也一定十分美味。”他非常干脆地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于是我只好把满肚子的疑问暂时腾空,吃过东西之后睡了一觉。虽然睡得不怎么安心,可还是补足了因为旅途劳累和昨晚一场混乱之后流失的体力。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座钟告诉我刚过中午十二点,我从窗户里看到神父和杜威先生正坐在花园的圆桌旁聊天。
花园中的草地因为近段时间的疏于打理而显得凌乱,虽然很个别的地方才有些枯黄的叶子,但是这完全无法回已经进入深秋的事实。半人高的篱笆上有些变色的蔓藤,从那里可以看到邻居们整齐漂亮的房子。
我来到两位先生的身边,问他们是不是也可以让我坐下来。
“当然了,理查。”我的雇主对我说,“事实上我们正在等你。”
神父对我笑笑:“睡得好吗?”
“很好,谢谢。”我违心地说,其实我一直在做噩梦,昨晚的事情还是把我吓得不轻。我看了看楼上紧闭的门窗,问道,“孩子们怎么样?爱德华和艾伦,他们没事吧?”
杜威先生叹了口气:“现在睡着了。我整晚都没有离开他们,男孩儿们才岁,还不能接受这样可怕的事情,虽然他们看过类似的故事,但没有办法想像这发生在自己母亲身上。”
“还是早些把他们送回学校比较好。”我说,“留在这里对他们来说是种折磨,而且……而且……”我犹豫着没说出来。
神父看了我一眼,接口道:“而且我们谁也不能保证杜威夫人下次是不是还会这样干。”
杜威先生抬起头,好像带着一些责怪的口气说道:“您没有办法阻止她吗,神父?您应该可以帮助我们的!”
“当然,我来就是为了这个。”银灰色头发的神职人员并没有生气,却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他,“不过,先生,我必须非常谨慎,而且,我还发现了一些更有趣的事情。我得把它们全弄清楚才行,否则会给您带来更大的麻烦。”
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僵持了,我的手心在桌子底下出汗,正想着怎么打圆场,篱笆那边却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声音:
“午安,先生们。”
一个高个子的年轻女士正在她的花园里隔着篱笆和我们打招呼。我们连忙站起来向她问好。杜威先生走过去,把一道和篱笆同色的栅栏门打开,请这位女士过来。
她长着一张漂亮的脸,眼睛很大,黄色长外套包裹的身材显得丰满而富有魅力,深褐色的头发剪得很短,戴着一顶时髦的钟形帽子。
“她是谁?”神父看着走过来的女士,压低声音问我。
“阿卡斯托尔小姐。”我说,“住在对面,就是她的猫被夫人给咬死了。”
神父挑了挑眉,却没说什么。
按照杜威先生的介绍,亚森加达神父是特地来探望他们的老朋友——他现在还把妻子的情况说成是生病,不想让匪夷所思的真相被外人知道。
“很高兴认识您。”阿卡斯托尔小姐大方地跟神职人员握了握手,“刚从法国到这里一定很不习惯吧?尼斯的天气比这里好太多了。”
“您说得很对,小姐。”神父笑嘻嘻回答,“不过看望我的朋友比渡假更重要,所以我还是来了。”
“您真是个好人。”年轻的女士说,然后转头问道,“乔治,安吉拉这几天好些了吗?我很想去看看她。你知道,我非常担心她。”
“谢谢,”杜威先生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我想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她现在……现在正在逐步好转。”
这话实在是没有什么说服力,我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
“阿卡斯托尔小姐,您刚刚在整理花园吗?”神父突然用轻快的语气插话道。
年轻女士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哦,是的。不过……您怎么知道?”
“您的口袋里露出了黑色的橡胶手套,还有,您穿的鞋子可不算拜访邻居时的最好选择。”
我偷偷地扫了一眼身旁的这位女士,发现她穿着防水的胶皮短靴,上面还沾着一点泥土。
“啊,您的观察真细致。”她笑了笑,“是的,您知道,我刚才在摆弄那些菊花的时候看到你们,于是就来打个招呼。”
“啊,我对园艺也有些兴趣,小姐。”神父突然变得非常活跃,“如果您允许的话,我现在非常想参观一下您的花园。”
我和杜威先生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头;显然,在房子里还有一个需要帮助的女士的情况下,他突然要去做一件与此毫无关系的事,让人不得不联想起“轻佻”和“不务正业”这个两个词。
我给神父递了个眼色,试图让他打消主意,但是他好像完全没有看见。而杜威先生的脸色已经有些不悦了,他哼了一声,说道:“我准备过段时间和安吉拉一定在这里会为您举行一个正式的聚会,我相信那时候阿卡斯托尔小姐一定愿意把她的花园开放出来。”
“哦,我不需要花那么多的时间,只要一小会儿就够了。”神父坚持道,“杜威先生,您应该相信我——哦,不,应该是完全信任!”
他最后一句话好像别有深意,但是我的雇主肯定没有觉察;他耸耸肩,不再说话,我知道他生气了,只是没有爆发而已。
善解人意的阿卡斯托尔小姐感觉到了圆桌旁的微妙气氛,有些不自然地看向神父,而这个银灰色头发的男人却对我说道:“来吧,医生,我想陪我走走会让您等一下食欲大开的。”
我觉得自己是三明治中间的那层可怜的薄片儿,只有在看不见的地方露出苦笑。
阿卡斯托尔小姐的花园确实比杜威家好了很多,虽然只相隔了不到十英尺,但是收拾得非常漂亮。干净的小喷泉、整齐的常绿植物、正在开放的菊花、温室里的蔷薇……这一切都告诉我们女主人过着一种悠闲而恬静的生活。
神父带着浓厚的兴趣观察着那些刚刚被移栽过的花草。一些枯死的被连根挖了起来放在地上,泥土被翻开了,空气中有一种湿润的气味儿。
我觉得神父并不是真正来参观阿卡斯托尔小姐的花园的,因为没有一个自称对“园艺感兴趣”的人会把大部分注意力放在被挖开的土坑旁,而对娇艳的花朵和弯出螺旋形状的枝条视而不见。
他在这里逗留了大约十几分钟后便向女主人告辞,穿过篱笆回到了杜威先生的家里。
在我们走到屋子里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上仿佛弥漫着一种怒气,无形中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径直走进杜威先生安排好的客房,然后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呃……”我试着用战战兢兢的口气问到,“您怎么了,神父,您不是说有点事情跟我商量吗?”
半个小时前他确实亲口这样说过。
“当然了,威尔逊医生。”这个银灰色头发的男人冷冰冰地说,“我希望您能替我订一张到法国的飞机票,我想我还有时间过完剩下的假期。”
我的脑子里“嗡”地一声懵了,可是看着神父严肃的表情知道他并没有跟我开玩笑。我握着自己的手,焦急地问道:“为什么?神父,您知道我们很需要您!而且,而且您答应过帮助我们。”
“是的,医生。但前提是你们得诚实地告诉我一切。”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好吧。”他做了个手势要求我坐下来,然后注视着我的眼睛,“您相信我吗?”
“当然。”我说得斩钉截铁。
“您有多了解您的老师和雇主?”
我迟疑了一下,对他的提问感到困惑:“神父,您指什么?”
“他有事情瞒着我们。”
我惊讶地望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还记得昨天晚上的事吗?”神父回忆到,“昨天他赶到孩子们的房间时,虽然穿着睡衣,可是头发一点也没有乱,这说明他很晚都没有睡;而且,他穿着皮鞋,我在他站过的地方发现了泥土的痕迹。”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我想起来了,他确实在房间的门口蹲下来过,原来是因为这样……
“然后呢?”我的心情很沉重,口气闷闷的。
神父看了我一眼,慢慢说道:“然后,就在今天,五分钟以前,我在阿卡斯托儿小姐的花园里发现了相同的泥土。”
被杀害的孩子
神父的话中蕴含着某些暧昧的东西,我不会笨到听不出来。他的暗示让我坐立不安,从来没有这样矛盾过:我不想怀疑他的话,可这意味着我就必须承认杜威先生和阿卡斯托尔小姐之间有些不同寻常的关系。
我的老师和雇主是一个非常体面的绅士,我从很久以前就这样认为。他为人斯文,而且医术精湛,学识渊博,对待别人非常体贴、亲切。他爱他的家庭,我能够感觉得出来,每次他离开诊所的时候都会为妻子带回一束鲜花,有时候也给孩子买一些礼物。我简直想象不出来他会对自己的婚姻有任何不忠诚的行为。
但是……
神父的口气是那么严肃,而且他有做出判断的根据,我根本没有办法反驳他。
“请相信我,神父,这太让人意外了……”我喃喃地说到,“我真的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注意到这样的情况……天哪,您让我怎么说呢?我的脑子一片混乱……”
“您希望我救杜威夫人吗?”
“当然!”在这一点上我毫不怀疑。
“那么,医生,您得帮助我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非常愿意!可是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神父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帘的缝隙中看向不远处的那座花园。他转头看着我,问道:“您还记得昨天我们谈到的话题吗?我告诉过您杜威夫人的着魔情况有些特别。”
“是的,您说过《圣经》中记载的着魔大都是受害者看不见、听不见,还有狂叫、自残、抽搐等等行为。”我回忆道,“但是杜威夫人并不是这样,您说她的攻击具有……呃,具有目的性!?”“完全正确,即使是在我做过的驱魔案例中也很少见。”神父面色凝重地说道,“威尔逊医生,您觉得杜威夫人的品行如何?”
发表关于一个正派妇女的评价必须是非常谨慎的,我略微犹豫了一下,中肯地说道:“杜威夫人非常知书达理,她出生在老式的家庭里,在女子学院读过书;她很会照顾丈夫和孩子,是一个尽职的妻子和母亲。就我看来她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恪守礼仪了,如果您不介意我这么说,神父,我觉得她有时候简直像个清教徒。”
神父耸耸肩:“我明白了,您的意思她有些刻板,对吗?”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对于男人来说确实是感到乏味的事情。”他毫不介意地说,“我大致能想象得到。威尔逊医生,如果她的性格果真如此,那么她更不应该被撒旦盯上。您应该知道,魔鬼寻找的猎物往往不是她这样道德完善的人。”
“那为什么她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医生,您听说过黑弥撒吗?”
“唔……听说过一些,路易十四的情妇蒙泰斯达就做过这样的事情。”
神父点点头:“对,那个女人曾经利用巴黎的一个女巫法桑举行过黑弥撒,挽留太阳王(注:路易十四的自称)的心。这样的邪恶仪式能够主动地把恶魔召唤出来达成自己的心愿,可以让很多人轻易掉入地狱。上个世纪布伦神父创立的迦密教会就是利用黑弥撒进行淫乱,他们亲近魔鬼,最后遭到了惩罚。”
我对这样的记录非常生疏,通常都当作奇闻轶事,读过就忘了,因此神父的话并没有让我回忆起什么,但是我明白或许杜威太太与此有关。
“不错,威尔逊医生。”当我说出自己的看法后神父坦率地说,“我怀疑这里的女主人就是一个黑弥撒的受害者。”
我沉默了,因为这样指控会把跟她很亲密的人都牵涉进来,怀疑会降临到每一个人身上的。
“您想找到实施黑弥撒的人,对吗?”
“是的。”神父认真地说,“所以我才需要您毫无保留的帮助。”
我交叠着双手,指关节几乎泛白,冷汗顺着额角冒出来。我当然明白神父的意思,这样做或许会把我一直尊敬的人带入不名誉的境地。可是想到杜威夫人那恐怖的样子,我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
神父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拍我的肩膀。
“您真是个好人,威尔逊医生。相信我,我会尽全力帮助那位可怜的女士,她很快就会康复的。来吧,现在您需要吃点午餐,然后我们再去看看她,我必须找杜威先生谈谈,我会找到解决方法的……”
我们从客房出来,刚刚带上门,我突然闻到一股异味儿,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您怎么了,医生?”神父奇怪地问。
“好像有些铁锈的气息……”
神父也感觉到了,他吸了几口气,辨别着空气中淡淡的味道,突然之间脸色大变:“是血腥味儿!”
我惊慌地打量着周围,努力分辨这气味儿的来源。
突然,神父快步走向客厅,在走廊的尽头站住了。我跟上去,眼前的情形让我顿时脸色煞白——
在客厅的地板上,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小身体蜷缩成一团,浅黄色的头发散落在地上,泡在暗红色的血泊中。
“劳拉!”我惊叫起来,快步上前扶起那个小女孩儿:她的呼吸已经停止了,脖子上有个很深的伤口,血还在不断地涌出来!
我用颤抖的双手按住那狰狞的伤口,尽管已经毫无作用,但是如果不做点什么我真怕自己会失控。这个昨晚还那么乖巧的孩子现在已经死了!上帝啊,怎么会这样?
神父扭过头开始大叫着杜威先生的名字,不久以后我听到了厨房那边传来慌乱的脚步声,然后楼梯上也有了回声,琼斯太太和男主人赶到了现场,而双胞胎男孩儿也从房间里跑出来,愣愣地站在楼梯上。
那个温和的妇女在看到现场的时候就昏了过去,而我几乎无法正视这个惊愕得浑身无力的父亲,虽然没有失声嚎啕,但他那充血的眼睛和苍白的面孔中却蕴藏了巨大的悲痛和无比的震惊,似乎随时都要倒下去一样。爱德华和艾伦像是被吓傻了,双手都不约而同地抓住木质栏杆,嘴唇咬得死白。他们发抖的身子仅仅在楼梯上逗留了几秒钟,同时掉头跑回自己的房间,紧接着我听到了巨大的关门声。
神父拉了拉我的手,让我把孩子交给了杜威先生,我看着他用力抱紧那小小的尸体,难受得连眼睛都湿润了。究竟是谁对这样一个孩子下毒手?
就在我不知道怎么做的时候,神父却蹲下身子从沙发底下拾起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块儿尖利的破瓷片,巴掌大小,上面粘满了鲜血。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立刻发现了在不远处有个碎了的果盘,看来这磁片就是其中的一块儿碎片。
“劳拉小姐是被这个割断了喉咙。”神父用低沉的声音说道,“血液还没有凝固,应该是在我们留在阿卡斯托尔小姐的花园里的时候发生的。”
“谁会这么做?”我激动地叫道,“谁会这样对待一个无辜的孩子?”
神父的表情非常奇怪,他抬头看了看我,却没有说话。
杜威先生抱着女儿的尸体,猛地抓住了他的衣服,充血的眼睛瞪得几乎要爆裂了: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他的样子像是要崩溃了,我按住他的肩膀,生怕他伤了神父。而银灰色的神职人员却没有畏惧,他攥紧了手里的磁片,冷冷推开杜威先生,然后头也不回地踏上楼梯,朝杜威夫人的房间走去。
我意外地愣了一下,连忙把失魂落魄的杜威先生按回沙发,告诉他现在千万要冷静,然后匆忙跟上了神父。他俊秀的脸上从来没有这么严肃过,而且充满了愤怒,蓝色的眼睛里仿佛有两簇跃动的火苗,随时都要爆发了。
坚硬的橡木门被推开了,神父慢慢走进去,我看见杜威夫人已经从床上起来了,她背对着我们,低着头不知在干什么。
神甫站住了,轻轻咳嗽了一声。杜威夫人警觉地跳了起来,我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发出惊呼:
她的头发虽然没有变成黑色,可是眼睛里仍然充满了阴森的光芒,白色的睡衣正面全是鲜血,双手通红一片,头发没有遮住的脸上也沾满了血迹。
她的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威胁,直勾勾地盯着我们。但过了好一会儿,神父却什么也没做。在发现我们没有攻击的意思后,她慢慢地伸出舌头,舔食着手上的鲜血。
我几乎什么都明白了……
一种极端恶心的感觉涌上我的胃部,我几乎快呕吐了。
竟然是她!她杀了自己的孩子!
哦,不!是魔鬼!是附着在她身上的撒旦杀了劳拉小姐!
神父默默地看着杜威夫人的动作,突然毫无预警地像豹子似的扑上去,一下把她按倒在地。杜威夫人发出可怕的叫声,挣扎着把尖利的指甲掐进神甫的脖子!我也冲上去,扯断窗帘上的绳索把她血淋淋的双手捆了起来!她剧烈的动作让我的脸上和手上多了几道划伤,而神父手背上的纱布也重新变成了红色。
我们两个大男人费劲地制服了这位疯狂的女士,重新把她绑在了病床上。
神父喘着气拣起散落在旁边的牛皮绳,上面有明显的咬痕。他自嘲地笑了笑:“看来我实在是低估了这位女士的能力!”
我擦了擦额头的薄汗,不知道该怎么对杜威先生开口,难道我可以冷酷地告诉他杀死他女儿的凶手就是他的妻子吗?
“现在是时候了。”神父对我说,“我们必须跟杜威先生说清楚。”
“嗯?说什么?”我有些混乱地看着他,“我觉得这实在是太困难了……怎么开口啊……”
“逃避无济于事!”银灰色头发的男人冷冰冰地说道,“我觉得应该从他那里找到真相了。”
窗外的天气还是很阴沉,客厅里亮着灯,地上那滩鲜血刺眼地摆在那里,尽是浸湿了沙发周围的土耳其地毯。
琼斯太太苏醒过来以后按照我的吩咐上楼去照顾那对双胞胎。这个善良的老妇人浑身发抖,啜泣不止。可我告诉她现在必须坚强些,因为爱德华和艾伦需要她,他们刚刚经历了母亲的变异,又目睹了妹妹的死亡,他们很害怕。琼斯太太平复了自己的呼吸后点点头,承担了看护他们的责任。
劳拉小姐瘦小的尸体被平放在了沙发上,苍白的脸上还保留着惊惧的神情,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压根儿没有想到这可怕的灾难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杜威先生坐在对面,把脸埋进双手中,浑身的沮丧和悲哀压垮了他的脊梁。
其实不用我说什么,他也已经预感到了凶手的身份。在我们从他妻子的房间走出来的时候,他望向我们的眼神那么不可置信,但随即便捂着嘴发出了呜咽。
我为神父重新包扎了手背上的伤口,后者凝视着小女孩儿的尸体,用冷淡的口气问道:“您还不愿意告诉我真相吗,杜威先生?”
我的老师把头抬起来,带着怒气厉声问道:“真相?神父,您在说什么?我原以为您能够阻止这一切的——”
“够了,先生!”年轻的神职人员尖锐地反驳道,“您根本没有让我获得解决问题的机会!我从来没有办法帮助有事情还瞒着我的人!”
杜威先生的脸色顿时一变,开始发青了。他扭过头,反问道:“您的指控毫无根据,神父!真没有想到您会推卸责任!”
神父推开了正在为他包扎的我,快步走到壁炉前,指着那几幅照片:
“让我老实告诉您吧,先生,从到这里的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们夫妻的感情或许有问题——看看你们照相的样子,杜威太太老是交叠着手指把裙子攥得很紧,这表示她在紧张。威尔逊医生说这或许是因为镁光灯太强烈,可我发现这现象只发生在您和她合影的时候,杜威夫人在自己的单人照还有与孩子们的和照中并没有这样的动作。她很不愿意您接近她,是吧?您和您的妻子并不像大家想象中的那样和睦。”
我吃惊地看着神父,没有想到他的观察会如此细致,而杜威先生更是震惊得愣在了原地。
“还有,”神父接着说道,“您在昨天晚上去见了阿卡斯托尔小姐,对吗?”
我的老师慌乱地摇摇头,却说不出话来。
“不用否认,先生。至少您昨天晚上去了她的花园,而且是在大家都睡下以后的深夜,当您来到男孩儿们的房间时我在门口发现了泥土。今天白天我特地确认了一下,您的花园里已经很久没有整理了,而阿卡斯托尔小姐的花园则刚刚翻过土,那些泥土确实是从她那儿带来的。您和她,应该不只是简单的邻里关系吧?”
我不吭声地看着杜威先生,他把迷乱狼狈的目光投向我时,我也克制住自己没有说出任何帮助他开脱的话。从他的反应中我完全明白了神父说的是事实:他和女邻居之间的暧昧确实瞒着我们。
当然了,这样不光彩的事情确实是不能公开的,他对我的隐瞒我可以理解,但我同时也同情可怜的杜威夫人,毕竟她为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心血。
但即使杜威先生和阿卡斯托尔小姐有私情又如何,这跟杜威夫人被撒旦附身有什么关系,黑弥撒……莫非实施黑弥撒的人竟然会是——
我猛地抬头看向神父,生怕他线条优美的双唇中会吐出我熟悉的名字!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