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夜荧荧、墓门人静

“先生,您确实是要买下这片山地么?”

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慢慢行走于山间小径之上,正值炎炎夏日,山林中却是一片阴凉清爽,只是前面领路的老翁脸上不见半点舒适惬意,反倒是愁云密布,往林深处走上几步便要回头看看身后的青年人,又一再询问同一句话。

那青年好似一潭古井,也瞧不出喜怒,领路老翁问一次,他便也沉着嗓音耐心地回一句,不远处的竹林随风摇摆,隐隐约约见得枝繁叶茂之后掩着一座竹屋,老翁终于畏畏缩缩地不敢近前,停下脚步来叹了口气,回过身子向青年人行了个礼,又将那句话问了一遍。

青年人也慢慢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来慢慢展开,递到老翁面前只给他看:“老丈,宣某已经同县令签了契,这座山居连同周边百亩林地,现在都已经是宣某名下产业了,您是怕我赖账么。”

他细长的手指将房契地契一行行指过,最后落在一个劲瘦灵动的签名上,宣鼎。

那老翁连连摆手,无奈道:“老身不是怕您言而无信,您打江南来的,或许不知道,这地儿实在是个不祥之处,天天夜里闹鬼呢!”

宣鼎听了这话,不知为何反倒微微笑了起来,向那老翁拱手还礼:“您若是害怕,从这里下山便好,宣某自可安顿。”话音未落,他便一抚袖袂,迤迤然往林深处行去。

老翁还想再劝,却见宣鼎满不在乎,又已经走进深处,不敢再追,站在原地思忖再三,最终还是长叹一声下山去了。

宣鼎是半个月之前来到这座县城的,他既不打尖也不投宿,一进城门便往县衙而去,敲响了鸣冤鼓被请进大厅升堂问案,他却递上一叠银票,直说自己想买下西岭那片林地山头。

他这话可确实把县令乐坏了,一时间都没想到治他胡乱击鼓的罪过,连忙把人请到后厅上座。此县位于太行山余脉脚下,平原住地以西便是山峡盘踞谭泽依偎,虽然景色秀丽清新,却也不便耕种,故而收成一向只得温饱,县令又是正直廉明之人,多年苦心经营把本地调治得略见富饶,也落得两袖清风,宣鼎买下那片林地,无疑是雪中送炭。

只是这等好事,又怎会凭空飞来,县令细细盘问了宣鼎的出身来历,又勘合了他的公验文牒,确信此人并非诈骗的贼人,这才放下心来,可是问他买这片林地用来作什么,他却只说用以隐居。

其实这话很蹊跷,山地虽为公有,却还是有大片不为人知的野林,若是想隐居,偷偷潜进去安顿下来便可,即便炊烟之类被官家察觉,每年交点税银便也算了,这个宣鼎为了隐居,居然要买下一片山头?实在是匪夷所思。

然而宣鼎此人身形瘦削颀长,面容隽秀清癯,两撇纤细长眉斜飞入鬓却不显得张狂轻佻,又戴一顶青玉莲冠,更显出一派出落凡尘的仙风道骨,左右不似贼人,县令再三讲了隐居事项,他仍是坚持要买,县令又算了算这笔钱,最终还是同他签了契。

宣鼎买下西岭后在客栈暂住,每日粗茶淡饭也不以为意。孤门山深处原先有一座守林人和猎户歇脚的草庐,他先是雇了不少农汉将那房子扩建修缮,又在不远山腰处开垦了一片菜地,还特地挖了地窖用以囤积蔬菜米粮,俨然一副要在这儿落地生根的模样。县令见宣鼎如此大费周章,以为他为买此山倾尽家产,心中颇是不安,还想同他把这桩生意销了,谁知第二天起,城中便陆陆续续驶进车马,全都往山间运送,盘查之下,这才发现车厢之内,都是宣鼎所藏的金石书画。

宣家乃是江南士大夫家族,宣鼎祖父更为进士出身,只是宣父才德不济,屡不中第,怨愤之下转而经商,居然颇有所成,只是骨子里到底是文人骚客,喜爱上了收藏文玩古董。宣父始终对仕途坎坷耿耿于怀,宣鼎尚未弱冠,竟是郁郁而终,留下了偌大一个家业。

宣鼎自幼不愿读书从仕,经商谈不上天赋才能,倒也无功无过,唯有对于收藏颇有乃父风范,成日浸淫于金石书画之间,此番远赴河东,也是听说太行山脚孤门山中有一块灵石,约有百年历史。他此前特地遣了仆人去孤门山地界打探消息,倒也得了一些灵石的线索,可是把孤门山搜了一圈,却始终不见所谓灵石踪迹,宣鼎思量再三,终于决定亲自一探。

他在城中住了半个月,总算把一切安排妥当,终于决定住进山舍。县令把他送到了山脚下,对这位金主千叮万嘱,又差遣了一个老翁替他领路,这才放下心来目送他进山。

只是瞧着男人颀长的背影,县令忽然感到一丝好奇,宣鼎总是背着一轴画卷和一把用布裹住的长杆,好似形影不离,那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宣鼎看似瘦削病弱,但是徒步进山,连那做惯了农活的老翁都累得汗流浃背步履沉重,他却连半口粗气也没喘过。山舍前竹影摇动,宣鼎一袭白衫青袍,几乎与竹林融为一体,他在门前驻足良久,也不知是在看些什么,红日渐渐西斜,漫天绚烂云霞,被千枝万叶裁成斑驳碎片,倏尔一阵狂乱的夏风吹过,牵起松涛卷涌,宣鼎终于如梦初醒,撩袍走进竹屋。

这间竹屋建得倒是不错,正厅厢房书斋浴室各有一间,厨灶则建在外面搭了个棚子,原本大约已经破败,经过修缮之后别有一番古朴风味。宣鼎住惯了美屋琼楼,面对着竹篱茅舍却也云淡风轻。

书斋应他的要求建得很大,占地比别的几间屋子加起来还多几分,那些文玩都仔细收在箱子里堆在地上,宣鼎小心翼翼地解下背后的画卷和长杆,从怀中掏出绢帕,将书桌细细擦过一遍,这才轻轻放好。他又从腰间抽出一条襻膊,将宽大的衣袖牢牢束起,转身去收拾自己带来的藏品。

他带来的这些玩意儿琳琅纷繁,书画拓本、印章墨砚、金石器皿无所不有,宣鼎一件件捧出来放上专门打造的博古格,等到清理完毕,已是月至中天的时候,他擦了一把额际沁出的薄汗,慢慢走出门去,东方月上,照在层叠竹叶之上,好似片片琉璃碎瓦,眠鸥宿鹭,阒然无声。

宣鼎长久地凝望着山间寂寞的夜景,似乎有些失望,仿佛旁人口中那个夜夜作乱的厉鬼与他失约。

谁也没见过孤门山的鬼,但似乎也都心知肚明。

数百年前中原混战,各地拥兵自重、分踞一方,孤门山所在的河东一带士族名家众多,自然也人才辈出,成了各家藩王争夺的旗子,而这些棋子中,却有一个不屑此道的,名叫公孙恣。

公孙恣此人出身贫寒双亲早逝,然则天赋异禀文武双全,七岁可吟诗作对出口成章,九岁通览《汉书》又撰《指瑕》十卷勘正书中谬误,十四岁已通周易三式之道又晓奇门遁甲之术,十五岁文科夺魁十八岁武举高第。中原汉王向他递去高枝,朝中文武官职随他挑选,然则公孙恣生性狂放不羁,面对高官厚禄心如磐石,居然拒不出仕结庐深山。

公孙恣善与人交,即便隐居深山之内仍是时常呼朋引伴把酒言欢,切磋武艺曲水流觞、又或是相约啸歌声与琴谐,都是不在话下。他更是从不畏惧哪位朋友是谁家藩王门客,汉王知晓他的作风后大为恼怒,冠以通敌卖国之罪命他出山伏诛,然则公孙恣深谙布阵之法,汉王派遣的手下进山抓捕却无一人可以破阵,最终都是无功而返。

汉王勃然大怒,下令放火烧山,雄奇秀美的孤门山一夜之间成为人间炼狱,熊熊烈火好似狂龙扫尾一般席卷整片山林,嚣张而扭动的火舌吞噬了一切几乎燎上苍穹,一棵棵参天巨树在飞禽走兽的哀嚎声中轰然倒塌,滚滚浓烟将天与地都熏成了可怖的黑色。

火焰燃烧到极致,天地之间只剩下比鲜血更加刺眼的红色,一片死寂中,从深山内忽然遥遥地传出振聋发聩的声响——有人抚琴长啸,琴声慷慨激越,啸声穿空似虎啸龙吟,声激残林、山回谷应,久久不绝。

这场火烧了七天七夜,从此以后,孤门山便成了一座鬼山。

直到百年之后万物应和春风,挣脱了焦黑的土地重新复苏,慢慢滋长出片片新绿,地母百年孕育耕耘,终于使得这片土地重获生机。只是焦土披上绿衣,巨树又长百年,草木幽深覆盖了曾经的死尸枯骨,好似百年前的屠戮已经化作乌有,但仍是有人说,孤门山月至中天时,常常响起悠远回荡的抚琴长啸之声。

人们都说,这是公孙恣屈死的亡魂在鸣不平。

宣鼎之友所说的灵石,自然也同公孙恣有关。

据说公孙恣有一块非常珍爱的太湖石,是他少年时在江南一带游玩时所见,不过一眼得见便爱之如狂,特地为之作赋一篇换得美石,又千里迢迢运回河东,后来隐居深山也一并带走。太湖石质地坚硬火烧不败,可是在那场山火之后却遍寻不得,人都说帝王无情顽石有灵,这是随主一同去了。

可是宣鼎的友人却说,他去孤门山观览旧士遗风,曾在某个辗转反侧的夜里见到过那块太湖石,就在竹林的深处,嶙峋曲折傲然孑立,在月光下洁白得好似补天遗石,不可方物。

但他此后也再未见过了。

宣鼎出身士族名门,纵然他的父亲仕途坎坷转而经商,但也始终倾心朝野,唯有宣鼎一人真正不屑功名利禄,古有先人梅妻鹤子,宣鼎却醉心古玩金石,自称以史为妻奉古为友,幼年知晓公孙恣的事迹之后便对他极为敬慕,从河东地带收集了许多与之相关的金石碑铭又或书册话本,此番为求灵石踪迹,更是不远千里客居异乡。

宣鼎已在孤门山中住了一月有余,对于一个世家公子来说,他似乎对这种一箪食一瓢饮的清贫田园生活适应得有些过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居然可以从容地每天起床给菜地浇水松土,亲自做点简单的素菜佐餐,除此之外唯一的工作便是闷在书房中,把玩研究他的藏品,然后将每一件的器型或是铭文记录成册批写心得。

这种枯燥无味的日子,他居然始终怡然自得不改其乐。

若说这种生活里唯一的情趣,便是每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宣鼎都会在院中饮酒,他没有那么多文人墨客的雅趣,既不举杯邀月也不对影成三,只是沉默而执着的看着遥不可及的玉轮,饮下一杯杯被炎炎暑气烘到发热的温酒。

菜地里的种子渐渐发出了芽尖,大约再过上一两个月便能有所收成,宣鼎盘算得仔细,采买的菜种都是很快便能成熟的,只是收成之前还是需要囤积一些米粮,住了一个多月,他找人挖出的地窖里也没了存货,终于还是要下山。

临出门之前,青年又将房中的物什仔细收拾了一遍,以防买了东西回来没有余地放置弄得手忙脚乱,他一向是个盘算细致的人,等到一再确认了屋中一切都已经井井有条,这才缓步出门而去。

宣鼎是骑着毛驴回来的。

他身形高挺修长,骑在一头体格略显矮小的毛驴背上颇是滑稽,但他自己倒是挺乐在其中,摇摇晃晃地仍是气定神闲。他下山采买了一些菜蔬米粮和日用品,又去驿站取了几块从江南托运过来的碑铭,这么些东西叫他一个人扛上山来显然够呛,这县城又偏远而贫穷,没有马匹这样的精贵玩意儿,倒是毛驴常用,宣鼎也不嫌弃,大方地买下一头健壮温驯的黑驴,又叫店家配了个板车拉货,就这样优哉游哉地骑回了山上。

其实他下山就把人吓得够呛,这一个多月孤门山都没再闹过鬼叫,县令还以为宣鼎是献祭了鬼神这才换得一方太平,没几天就差人进山去找,可是派出去的人竟然一个个全都迷了路,怎么也找不到那间竹屋,就连当时帮着建房子挖地窖的工人也摸不清山路,这么几遭下来,孤门山闹鬼的传说反倒是愈演愈烈了。

直到宣鼎下山去县衙拜访,这谣言才不攻自破。

宣鼎在县令府上喝了茶,又把这些传言听了一遍,脸上却始终淡淡的似笑非笑,对于这些神乎其神的鬼怪传说,他似乎并不十分相信,但却全然不惧怕,又或者说,甚至还有些享受与欣喜。

他赶着毛驴回到竹屋,慢条斯理地将菜蔬米粮分门别类,一趟趟地搬进地窖,笔墨纸砚则先放在一边,好最后带回书房,只是他捧着包袱走进书房时,那张古井一般波澜不兴的面容却破天荒地显出一些震惊。

茅舍虽然简陋,宣鼎却一贯收拾得井井有条,但现在这小小的书房却乱得说是猪窝也不为过——其实远没有那么夸张,只是书册的线轴都被扯散了、纸张胡乱地撒了满桌满地,笔筒歪斜着倒在一边、毛笔镇纸都不知道掉进了哪个角落里,但这点杂乱在宣鼎眼里已经足够灾难了。

宣鼎难得地皱起眉头,结果等他勉强收拾出一块立足之地又整理好书桌,这才发现有人沾足了浓墨在桌面上画了一只大大的王八。

在山里相安无事地住了一个多月,突然就闹上这么一出,宣鼎颇有些头痛地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把散乱的纸页装订成书,又用了不少皂珠才把书桌上的那只王八洗干净,但谁晓得,这竟然只是一个开始。

自这天之后,宣鼎的书房只要被整理干净,第二天又会立刻被打乱,洗干净的桌面也跟着重新画上一只王八,这王八还每每改头换面,有时候看起来气急败坏、有时候捧着本书摇头晃脑,摆明了是在讽刺宣鼎。

宣鼎一生顺遂二十余载,头一回碰上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同他作对,起先他还能任劳任怨地打扫,但是看着书桌上那只变化多端的王八,纵然爱洁成癖也实在疲于招架,索性就任那只王八长在桌面上了。

这王八在书桌上安了家,骚乱却蔓延出了书房,过了没两天,砌在屋外的土灶塌了,宣鼎也不试着自己砌回来,好似出家的老和尚一般,生吃瓜果渴饮涧水,面不改色。

如此过了小半个月,宣鼎居然仍是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夏日盛极而衰的一个夜晚,宣鼎解下绑起的衣袖缓步走出书房,淡青色的纱衫在分外皎洁明亮的月色之下近乎透明,他从地窖中拎出一坛酒走向屋外的石桌,默然无语的自斟自饮几杯之后,忽然转身走回了书房。

这处处与他作对的家伙倒也有些分寸,挂在书房墙上的画轴与用布裹住的长杆一看便是珍爱之物,那厮居然没有胡来。宣鼎从墙上取下那支长杆,捧在手中默然无语,不知是何时起了一阵夜风,将他案前书册吹起一页,宣鼎垂下眼帘微微一瞥,这才出门而去。

宣鼎的手和他的人一样,白皙修长骨骼分明,这双手十指牵动长久地抚摸着层叠的布匹,然后轻轻抽开绳结撩开包裹,一柄分外瘦长笔挺的汉式长剑慢慢展露在月色下,长剑出鞘,掠过一线精光。

山中很静,隐约只能听到远处潺潺的小溪瀑布流水、若有若无的风踏过松针竹叶发出的低鸣,宣鼎挽起长剑,霜色从腕际流向剑尖,薄薄的刃上凝出一道幽幽的月影。

许多人都以为宣鼎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纨绔子弟,却很少有人知道他剑术超群,更无人见过他舞剑时迅捷轻灵的神采,倘若凝神屏息去看,你会看见这漫天月色在他迅雷一般的剑气之下好似满空飞雪、进退吞吐之间好似清风徐来掀起林涛阵阵。

只是宣鼎的剑没有杀气,在朦胧的夜里纵一苇之所如。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衣衫在旋刺之间纷飞迭起,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他的剑里带着过分的缥缈和一分四顾茫然,像不知何去何从的今宵弦月。

在他犹豫迟疑,剑锋迟迟没有划出下一式时,忽然间,从不知何处传来了一声激越的长啸。但紧接着,和这个啸声截然不同,隐约之中传来了轻柔的琴音,畅好似晨光刺破阴霾,然后下起细密如丝的春雨,轻轻浅浅若有若无,袅袅地盘桓在山间。

宣鼎在犹疑中收起长剑,那声音缥缈而虚幻,似乎存在于孤山中的每一个角落,但宣鼎却在冥冥中摸到了一点方向,他将长剑负在身后向山林深处走去。

孤门山很小,小得山脚下的土地之内勉强养育几十户人家;孤门山也很大,大得连一抔黑土都积淀了百年沧桑。宣鼎踩下一片片秋意催落的黄叶,不知为何,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潮彭拜慢慢卷上心头。

在一汪瀑布跌落的潭水前,零落织缠的枝叶侧影游动在满地月光中,好似积水空明,有一个披头散发看不清真貌的男人端坐在水中央,一袭麻衣潦草地披敞着,袒露出健硕的胸膛和手臂,这是一个看起来豪气干云的伟男子,但是他垂首抚琴时的神容却又那样沉静幽深。

宣鼎从未见过这个男人,在他一生之中,都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

但是他的剑尖却渐渐滑落,随着他迈上前去的步伐划出一道浅浅的辙迹。

宣鼎看着不远处的男人,好似梦呓却又分外坚定道:

“公孙恣。”

男人没有回应、没有否认、甚至没有抬起头来看宣鼎一眼,他仍是醉心于牵动十指拨弄根根琴弦,这曲调很怪,或许根本不能说成是一只曲子,大约只是东边拨一指头、西边划拉一下,但男人神情之沉醉投入,却好似在演奏什么瑶池仙曲。

宣鼎默然伫立着,直到那琴曲戛然而止。

男人抬起头来看向宣鼎,露出一张乍看之下颇为惊人的脸——说是惊人,倒不是男人容貌多么丑陋,相反,这男人端的是英武俊朗,只是浓重的眉尾居然分出岔口嚣张地扬起,而他的深邃眼眸在透亮的月光下清晰地显出一双重瞳子。

“公孙恣。”宣鼎微笑起来,语调沉着而肯定地又唤了一声。

男人冷淡无波的脸上忽然绽出一个张扬的笑容:“你叫我?”

“你真是公孙恣?”宣鼎神情又褪作波澜不惊,这样一个普通而平淡的夜晚,也并非什么特殊的时刻或是忌日,他却见到了已然作古百年的先人,如果说是梦,那么这个梦未免太过随意而无趣,如果说是现实,却又显得过于惊悚而离奇。

“我不是,难道你是么?”男人却朗声大笑起来,随手将琴丢在一边,扯了扯本就松松垮垮的领口,他双手向后撑去,整个人东倒西歪地瘫坐在地上,身形虽然歪斜,目光却径直投向宣鼎,明亮地打量着他。

宣鼎不说话、也不动,两个人好似两条眈眈相向的蛇,只是互相较量着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最终还是男人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摇头晃脑地走到宣鼎面前道:“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反倒比我死气沉沉?”

“在下宣鼎,”宣鼎拱手作揖,始终颜色不改,“这么说来,阁下真的是公孙恣的鬼魂在世。”

“你这话忒不中听,”男人啐了一口,“我就是公孙恣,什么鬼魂在世,好似我是个别的什么玩意儿。”

他正嫌弃着,却不知为何凑上前来,像一只察觉到猎物气息的猛兽那般在宣鼎身上嗅来嗅去,他靠得极近,整张脸都近乎贴在宣鼎的胸脯上,宣鼎倒也不慌,仍是像个木头似的站桩任由男人动作。

公孙恣伏在宣鼎颈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蓦地发出一声沉沉的笑:“想不到你陋居深山,倒也不算亏待自己,竟然还有这等好酒!”

宣鼎不着痕迹地滑动了一下喉结,男人没有气息,但是不知为何脖颈间那片皮肤却觉出一种细密而带着酥麻的温热,他的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慢向后退出一步侧身挥出右臂,显出几分仙人引路的神姿。

“请。”

宣鼎是江南人。江南人喜欢喝薄酒,清甜的米酒或是可口的果酒,最多不过是醇厚绵甜的黄酒,还需得加上青梅姜丝慢温小酌,三杯两盏。宣鼎深谙古来风雅之事,自然也懂得江南喝酒作风的妙处,但他更爱喝烈酒。

此次北行,他特地带来了不少珍爱的美酒,其中更是不乏从巴蜀千里迢迢买回来的,光是荔枝楼的十年陈酿就有十坛,他在山中过了这么久苦行僧的日子,今日终于抵不住兴致开了一坛,便叫行家看穿了。

喝烈酒并不代表着就一定要用粗粝的陶碗大口鲸吞,宣鼎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用一套天青色的瓷酒具,公孙恣却嗤笑了一声。

“恁多讲究。”他嘴上这么说着,却又拈起一只小杯,慢慢摩挲着那莹润细腻的瓷质,他的眼神中莫名平添了一丝温柔,默默凝视着那小盏良久,蓦地又抬起手腕决然地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想不到鬼魂亦可饮酒。”宣鼎流畅地为他满上了一杯。

公孙恣却陡然出手掐住了宣鼎的腕子,他的手冰凉,却有力而结实,紧紧地掐在宣鼎的命门处,全然不像一缕孤魂野鬼。

宣鼎领悟到了男人的意思,只是轻轻一松手,那酒壶便向下砸去,公孙恣哼笑一声也松开手,好似一只迅猛的鹞鹰般向酒壶摄去,紧紧地捏在手中,他很不客气,就着酒壶痛饮一口,清澈的酒液溢出嘴角顺着脖颈蜿蜒而下。

宣鼎却也不嫌弃,反而取过公孙恣用过的那只酒杯举到口边啜饮一口:“心之精爽是谓魂魄;魂魄去之,何以能久。然则肉身既去,唯执念未平幽怨不已,方为鬼道,不知道公孙恣如此旷达豪迈之人,心中又有什么执念幽怨呢?”

公孙恣用手背胡乱地抹了抹脖颈胸脯上的酒渍,大约是这酒确实足够好,好得全然驱散了眼底那点防备,终于大大方方坐在宣鼎对面,他勾起嘴角微笑,眼中却闪过一线锐利的精光,他抬起手慢慢抚过眉梢眼角,又眨了眨眼睛,似乎意有所指。

“你可知重瞳之貌有何寓意?”

宣鼎抬头看他,心中忽然卷上一股萧瑟的凉意:“帝王之相。”

“是也,”公孙恣嘴角的笑意又洋溢了几分,“我少年成名遐迩所闻,未及弱冠便已中了文武双第,世人都说汉王向我递了高枝我却不屑功名利禄断然拒绝,只可惜不是,要说起来,我恐怕是这天底下最大的俗人。中文举之后我在都城待了三年,只为等铨选擎签,然而家境贫寒拿不出银子打点上下,足足三年都无一个微职傍身。三年后我心有不甘改考武举再中高第,本以为虽是官场但武科总得看些真功夫,谁料得仍是要银子敲门,这才愤而离都。

原本事已至此,我公孙恣百年之后在青史之上,也不过是个昙花一现的少年天才。谁晓得数年后汉王年迈昏庸,不知从哪儿听了谣言闲话,忽然想起我这面相,眉梢分叉是为存有异心、重瞳子又是帝王之相,说我公孙恣命中是个大逆不道憋着造反的狂徒,隐居山野结交异国之士更是为了里应外合篡权夺位。”

公孙恣弹了一下酒壶,敲出一声脆响。

“沧海又桑田,汉王已不见。”宣鼎举杯向公孙恣敬了一下。

“汉王晚年沉迷长生不老,却已作古百年,可我公孙恣至今流连人世,你说是不是天道好轮回?”男人嗤笑了一声,也拎起酒壶来与宣鼎一同饮酒,他这样说,语气中却不见半点幽怨执迷,有那么一瞬间,宣鼎几乎要以为他早已经羽化登仙位列凌霄。

“那样一场大火,烧得遍野哀骨满山焦土,你怎么敢住在这里?”

“山已新装万物复苏,有何不敢?”宣鼎话音未落,眼神却陡然闪躲了一下,似乎发觉到“万物复苏”这词对公孙恣而言很是晦气,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也只得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

“我瞧你房里那些金石古玩,也可说是价值连城了吧,”公孙恣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竹屋,他早已不请自来地造访多次,这座孤寂的山里忽然添了一个邻居着实叫他不爽,只是捣了这么久的乱,他又说出了自己枉死的真相,这人居然还是云淡风轻岿然不动,不知为何,公孙恣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恼怒,“果真是个纨绔子弟,半点不识愁滋味。”

宣鼎抬起头来,那双沉静的眼中涌动起一丝叫人难以琢磨的情绪:“人各有命,有的人出身名门锦衣玉食却也一生平庸碌碌无为;有的人生来天赋大任,故而行拂乱其所为,增益其所不能。”

“照你这么说,是天要考验我,所以叫我一生贫寒而不能得志、叫我天生异相而惨死于莫须有的谋逆之罪,到头来反而是我辜负了天?!”公孙恣怒极反笑,握在手中的酒壶陡然间在一串脆响中被捏得粉碎,半壶残酒泼洒一地,他丢开残片两掌攥成了铁一般的拳头,似乎憋了一个用尽全力的耳光,“哪个是天,谁定的命,这般狗屁!”

他攥出的这个耳光最终拍在了石桌上,轰然一声巨响好似雷走霹雳,只这一下石桌便陡然四分五裂,激起一片飞沙走石风尘澒洞,待到尘烟慢慢散去,公孙恣的身影也已经荡然无存了。

宣鼎仍在月下静坐,其实他本意并非想激怒公孙恣,只是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这许多年来他一直浑浑噩噩茫然度日,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了无生趣,他羡慕公孙恣,他羡慕人还能有那样狂热而放纵的激情去面对这个世界百年不改。

有的人出身名门锦衣玉食却也一生平庸碌碌无为,这样的人纵然学古来名士简居深山,也是依然找不出半点生趣的。

这不是山水有异,而是人心有别。

宣鼎将长剑横在膝上,他八岁那年开始练剑,只因为一句“走马如飞,左旋右抽,掷剑入云,高数十丈,若电光下射,引手执鞘承之,剑透空而入”,只因为一篇《裴子旻剑器行》。他拜在名师门下,师长常说他骨骼精奇是为剑术奇才,很多年后,他终于也可做到锋随指顾,锷应徊翔;若涌云涛,如飞雪山;光冲融乎其外,气浑合乎其问,但也依旧拔剑四顾心茫然。

公孙恣一生交友如云,其中也不乏剑术高手,可他仍在一场大醉后写道“公孙弟子亦不复,裴大将军今安在?”

宣鼎忽然在想,为何在这样一个平凡普通的夜晚,公孙恣会因为自己懦弱而犹疑的剑术而现身呢,他一地狼藉中坐定,好似一尊石像,直到东方既白熹光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