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尽管进入了三月份,天气依旧冷得厉害,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天才蒙蒙亮,伯明翰乡间的雾还没有散,昨天刚下过一场雪,道路上满是黑色泥泞和着白色的雪,以致于这辆奢华的镀金四轮马车在康弗里津公学门口停下来时,是过于显眼了。

这是一辆轿式马车,无论是顶篷的流苏还是车身的装饰,都显得华贵气派,而车后的十字蔷薇家徽则更证实了读者们的猜测。车灯打开了,橘黄色的光散漫开来,德沃特公爵先生下车了。这位公爵先生大约有五英尺十一英寸高,身材削瘦,淡栗色头发,蓝色眼珠,整张面孔略显平淡,这使得他那过于高挺的鼻子有些突兀了。他披了一件裘皮大衣,但打扮得并不十分正式。

虽然康弗里津公学的看门人早就匆匆地进去报告了,但是在隆冬的这个时辰,即使是对于习惯早起的道格拉斯先生来说,也是太早了些。所以,当德沃特公爵在起居室里见到道格拉斯先生的,道格拉斯先生刚洗漱完毕,只穿了件家居的衬衣和长裤。随从和秘书都退出去了,于是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俩。壁炉里的火还没有燃尽,映得壁炉上方悬挂的一幅卡拉瓦乔的画作上似乎也镀上了一层金边。顺带一提,德沃特公爵和道格拉斯先生当年在康弗里津公学享有同窗之谊,他们在这个校园里共同度过了九个美妙的年头。

“上帝,您怎么这么早过来!电报上说是明天!”道格拉斯先生搓着手,感到非常意外。

“噢,我从白金汉宫出来,就突然想早点来接小爱德华,所以连夜赶了过来。”

“那么阿尔伯特亲王殿下的身体怎么样了?”

“恐怕不容乐观,我们尊贵的女王陛下非常担忧。”

“愿上帝保佑!”

“上帝会保佑的!”

最初的开场白结束之后,道格拉斯先生及时地向这位身份尊贵的客人表达自己礼数不周的歉意。

“但是,公爵先生,您……您看,我都来不及出门迎接您,太失礼了。”

“那么这么早打扰你很抱歉。”

“不,不,别这么说,我得说,我很高兴看到您,公爵先生,我没想到您会亲自来。您是要来看望小爱德华勋爵吗?我得说,时间有点儿太早了,学生们应该还在睡,如果他们不想挨舍监的训斥的话。”

“这我知道,我可以在这里等一会儿,我想给那个可怜的孩子一点惊喜。”

——我可不认为小勋爵会觉得惊喜。

道格拉斯先生心里想着,那个调皮透顶的坏男孩对任何束缚他的长辈都很难表示出足够的善意。但是他并未将这种情绪表示出来,而是违心地迎合着对方。

“我想是的,公爵先生,他一定很高兴看到您。既然时间还如此之早,那么,公爵先生,您介意和我共进早餐吗?一会儿我们再去看望小勋爵。”

获得公爵的允许后,道格拉斯先生伸手打了铃,很快厨娘勤快地将早餐端上了起居室里,并且布置好了餐桌。一枝银制烛台搁置在了餐桌中央,上面的全部蜡烛都点燃了,熠熠发着光。公爵伸手从盘子里取出一块果酱面包,飞快地咬了一口。他这种缺乏礼节的行为使得这时屋子里的拘谨气氛变得随和起来了,他问道:

“那末我那个可怜的孩子他还好吧?”

道格拉斯先生则坐到了他的对面,并且是故意占据了更靠近壁炉的方向。

“他很好,他是个可爱的孩子,就是太调皮了些。”

“我知道。”

“请您放心,康弗里津不是伊顿。”

“最好如此,”公爵这时候抬起眸子,看了餐桌对面的道格拉斯先生一眼,“我也希望是这样,校长先生,不然我不认为您能保证您的名声和前途。之前小爱德华在伊顿发生的事故太让人遗憾了,我想你对于那桩事故多少已经有耳闻了。”

——这话听起来真像威胁。

道格拉斯先生厌恶地想,于是他侧身,为自己点上了一支雪茄,并且冷冰冰地回答着。

“这是当然的,公爵先生。”

但是那位公爵却放下银制叉子。

“噢,请直接叫我名字吧,这里没有外人,没必要用敬称。”

“也许吧,可是您也没有叫我的名字,公爵先生?”

“但是我喜欢听你喊我爱德华。”

“啊哈,啊哈,”道格拉斯先生一时语塞了,“也许,也许……您是想研究伯明翰和伦敦之间的口音差异,爱德华?”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道格拉斯先生显然还是被方才公爵先生的话语打败了。

这位公爵脸上露出了微笑,似乎预示着一种得逞的满意。道格拉斯先生却偏过头去,将全部注意力放到雪茄身上,陷入了沉默。

直到用餐结束,公爵先生解开餐巾,才重新开口问:

“听说你和玛格丽特吉尔吉斯女士的婚约解除了?”

“是的。”

“为什么?你们订婚五年了!我听说是你提出来的?”

“是的。”

“噢,为什么,我认为……”

“不,不,爱德华,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道格拉斯先生弹了弹烟灰,缓缓说道,“玛格丽特给我写了一封长信,她说她爱上了一位年轻的外科医生,打算跟他私奔到美国去,希望能由我提出解除婚约。你知道的,如果让女方提出来的话,她的父亲会杀了她的。”

“上帝!到美国去!她可真敢想!”

“我恐怕这时候她已经在路上了。”

“唉!”这位公爵叫了一声,“现在的年轻姑娘们可真够大胆的!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希望你能……”

“不,我跟您的想法相反,我很赞赏她的勇气,还资助了她三百镑。”

“得了吧,她一定会后悔的,她现在恐怕就在某艘轮船上后悔着呢,和一个毛头小子去美国那种地方……”

公爵看起来对这种大胆行径相当不以为然。

“噢,不,我不这么认为,也许她能得到幸福也说不定。”

在这个问题上,道格拉斯先生发觉自己始终与这位公爵意见相反,于是他们及时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最后公爵从餐桌前站起身来。

“实际上,我想这会儿在学校里转转,您介意吗?我想我有二十年没来过这里啦。”

“如果北风和雪花都不能阻止您,我想我更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啦。另外,实际上您只不过是有十八年没来过这里而已。”

这样他们披上厚外套,裹上围巾,一齐下楼。雪势似乎为了迎接他们的到来,而稍微变幻了一下舞姿,换了一个方向继续疯狂地下着。他们走得并不快,厚皮靴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作响。天迟迟没有亮,诺大的校园里看起来空荡荡的。整所古老的公学似乎还沉醉在一个遥远的酣梦中,未曾醒来。远远望过去,在这片模糊的雪幕之中,只能看到一排乔治时期红砖楼房那的烟囱高高耸起,而那些时代更久远些的尖形屋顶则用暗褐色的山形墙彰显着自己的存在,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清了。

“您很冷吗,公爵先生?”注意到公爵拉高了围巾,道格拉斯先生问。

“还好,是有一点冷。”

“伯明翰乡下总比伦敦冷。”

“啊哈,这堵墙,这些涂鸦!”

他们是从学院最高建筑塔楼的背面绕过去的,公爵先生暂时停下来,去看塔楼后面的围墙,声音当中带着一点孩子式的欢欣鼓舞。那是一圈矮矮的红砖围墙,矗立在丛生的野草之中。它年代已经很久,因此早就被腐蚀得高低不平,好像一排长歪了的烂牙齿。但堵破破烂烂的旧墙却是男孩们相当喜欢的一处去处,因为只有在这堵废弃的旧墙上,孩子们才被允许用刀在上面刻下各类字句,并且不会为此挨上几下惩戒。

公爵抹去墙壁上飘落的雪花,他盯着那些歪歪斜斜的字迹,开始兴致勃勃地读着它们。

“这个,终有一天要打烂狄克先生的屁股——哭泣的小阿瑟留,还有这个,不管是吃一遍还是吃一千遍,格林太太的鱼子酱是全世界最难吃的,瞧啊,这个也很有趣,你知道世界上最长的东西是什么吗?不要对我说是河流或者是到星星的距离,我告诉你,是简先生的语法课!”

“都是些调皮的孩子,当然。”

“也许这里还有我们那时留下的,我那时每次挨了揍,如果还能走得动路的话,也会跑到这里来写,不过我忘记了我都写什么了。啊哈,这个,可真像我那时的想法,我亲爱的上帝,能向您许一个愿吗?我希望所有的藤蔓植物都不再长藤蔓,这样就再也不会有藤鞭来打扰我的生活啦。”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留一句,校长先生不介意以后用皮鞭来教训你们?”

“您真是位可怕的校长先生,那么,你能记得你写过什么吗?”

“我?我当然记得。”

“什么?”

“噢,爱德华,我当然不记得了,您想想看,那都过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