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未免太美好了,温暖的起居室、甜蜜的吻,没有玛莎或者马丁们来打扰,更没有那个讨厌的弗朗西斯科,甚至能暂时放下远在法国南部的公爵夫人和小勋爵。

道格拉斯先生觉得,这远比那个法庭审判的梦来得不真切,他几乎怀疑这是在做梦而那一头才是冰凉的真实了。

热吻往往持续不久,因为要命地敲门声总是无处不在,佣人用银盘托着一张名片递了进来。德沃特公爵拿起来看了一眼,忍不住叫了起来。

"噢,是西蒙格拉斯!你还记得他吗,雅各?"

"如果您再加上弹子房之王这个绰号的话,我想我会记得更快的,"道格拉斯先生从对方手里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他的桌球简直出神入化。而且,当初您跟他比试桌球时,弄得全牛津尽人皆知啦。我还记得那时最高的赌注都下到了五十镑。噢,说起来我真庆幸,幸亏那时我赌您输。"

"是的,我竟然输给他了,我一直以为我的桌球--至少在牛津--是登峰造极的呢。后来我跟他也常去蓓尔美尔大街的桌球俱乐部打球,不过,"德沃特公爵想了一会,"自从七八年前他去美国新奥尔良工作后,我就没怎么跟他联系了。说起来时间过得可真快,是不是,雅各?"

"我认为是的,另外,我还认为,我们那位桌球高手西蒙格拉斯勋爵,或者说,咱们那位牛津的校友,已经到了。我似乎听到外面的马车声了。"

小客厅的门又开了,德沃特公爵站起身来。

"嘿,西蒙,真是太久不见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没几天,公爵先生,美国现在打战,乱得很,我就放弃工作回国了。"这位勋爵取下帽子,向对方敬了个礼。他是个身材高大,脸颊泛红的典型的苏格兰人,除了比记忆中稍发胖了些,并没有大变化。"真是好些年都没见到您啦,我得说,公爵先生您看上去真年轻,好像还是老样子。"

"谢谢,实际上早就不是年轻人啦。"

他转过脸去,注意到站在一旁的道格拉斯先生,于是热情地向对方伸出了手。

"噢,雅各,你是雅各道格拉斯吧?真高兴见到你!我听说你现在已经担任康弗里津公学的校长了。上帝,你可真了不起,你还这么年轻!"

"自从过了三十岁,已经很久没有人说过我年轻了,西蒙。至于咱们那位尊敬的公爵先生,他要是不仔细看倒还是挺显年轻的。"

"不,不,以你现在的职位来说,你真的是太年轻啦。"

"好啦,别忙着恭维他啦。西蒙,什么时候我们再切磋一下桌球技巧,啊,真不希望我再次输给你。"

"我真担心您的预言要成真啦,哈哈。"

"那么西蒙,你该不会是特意为我下挑战书才跑来的吧?"

"事实上是这样的,"这位勋爵稍微停顿了一下,嘴角露出微笑,摆出副要宣布桩大事件的架势,"我要订婚啦。"

"那么真恭喜你,"公爵接过对方递来的请帖,"我瞧瞧看,是哪家的小姐这么好运气,噢,是巴兰特斯伯爵家的小索菲亚,这可真是桩好亲事,西蒙。"

"是的,是的,我感到非常幸福。订婚仪式下个月举行。不过我一定得提前来预约您,公爵先生,请您到时务必到场,这不仅是我的意思,也是我父亲的意思,如果您能去的话,我跟索菲亚都会感到很荣幸的。"

"当然,如果我不是半年前才离婚的话,我这里原本该送上你双份的喜悦。"

"噢,您别介意。说起来,我还记得您以前经常跟我们抱怨自己结婚太早。"

"是的,可惜我现在经常跟雅各抱怨自己离婚太早。"

"可我现在还挺怀念单身汉的生活的,哈哈,那么道格拉斯先生能出席吗?"

"我尽力而为。"

"好的,没关系,那么雅各你打算什么时候结束单身生涯呢?"

"我认为,等合适的时候。"

三个人坐下来聊了一会,格拉斯勋爵准备起身告辞。

"那么你现在急着要走吗,西蒙?"

"我还有点事,公爵先生。"

"好的,我每个周末晚上七点到九点都会去蓓尔美尔大街的桌球俱乐部,真希望下次在那能见到你。"

"当然,真期待再跟您切磋一番,公爵先生。"勋爵从佣人手里取过帽子,刚往外走两步,忽然又回头说,"对了,今天下午我家有次花园茶会,如果您能前来的话,那实在是太荣幸啦。"

目送客人离开,道格拉斯先生拿起那张请帖,瞥了一眼:"啊哈,巴兰特斯伯爵家的小姐,可真是一门好亲事!名门望族,又那么有钱!"

"没错儿,不过西蒙是个挺招人喜欢的好小伙。噢,当然现在不是小伙子啦,家境也很不错。"

"不管怎么说,结婚是件幸福的事情,我认为,特别是一桩门当户对的结合。"

道格拉斯先生踱到窗前,掀起一角厚厚的天鹅绒窗帘,外面西蒙的马车已经离开了,绵延不停的雪很快就能将车轮的痕迹埋没。

"我同意,每个有钱的单身汉都应该娶个老婆。"

"那么您打算何时再婚,公爵先生?"

"噢,等合适的时候吧,"德沃特公爵微笑了一下,将那份请帖轻轻地弹了弹,"看来不久我就有机会穿苏格兰裙啦,雅各。"

放下窗帘,道格拉斯先生回眸冷冷看了对方一眼。

"我真不明白您为什么对苏格兰裙念念不忘,到时候我一定不跟您一块出席。"

"哼,那我下午参加格拉斯伯爵家的茶会时就穿。"

"唉,别提那个,......瞧,现在又有两位夫人进来了。"

道格拉斯先生朝门口看去,两位新露面的中年女士,都穿着缝有无数荷叶边长裙,曳地而过,这长裙和她们的身材相比,实在是过于紧窄,以至于道格拉斯先生不得不担心它们随时会断裂。比起这些不顾实际的女士们,显然还是专心倾听公爵的八卦来得有趣得多。

"那么这边两位是布莱克夫人和怀特夫人了,她们俩总是形影不离,举办茶会的主人们都知道,要么两个人都不请,要么就得请两个人。

我听说,恨常常比爱持久,我认为这句话在这两位夫人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只要一个戴了顶从巴黎新订的高达七英寸价值十英镑的羽毛帽子,那么另一位,最迟第二天,就会戴上一顶九英寸高价值十五英镑的帽子。如果这两位夫人持续这样攀比下去,很快主人的天花板会被她们的帽子给戳穿了,幸亏,她们在那之前就能发现新的竞赛项目。她们两个人互相敌视,互相斗争,乐此不疲,这就是她们全部的热情,全部的生命。战斗的人生总是有意义的人生,不是吗?考虑到她们的丈夫们在上议院的敌对情绪并不比她们少多少,我认为她们也称得上合格的好妻子了。"

公爵放下茶杯,理了理自己的手套,"很好,现在这两位夫人正以相同的速度向我走过来了,那么,雅各,你说待会儿当她们行礼时,我应该先向哪位回礼呢?噢,相比较起来,我更喜欢布莱克夫人的那双白蕾丝手套。"

德沃特公爵面带微笑,先向绿衣服的布莱克夫人还礼,很快又向红衣服的怀特夫人致敬。道格拉斯先生注意到,前者立刻抛给后者一个胜利者的眼神。

"现在接下来进来的是艾德尔夫人和她的女儿,听说她一直想跟梅里本侯爵家结亲家,好几次茶会我都看到他们两家同时出现。不过看起来小勋爵似乎对这个羞涩的小姑娘兴趣不大。

好啦,雅各,你注意到夫人身边的女伴吗?那是他们家的家庭女教师,你能认得出来她是谁吗?噢,雅各,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在康弗里津公学的那个红鼻子布莱克,我们俩曾经去他家的庄园度过好几次假,他有一位很可爱的金头发表妹,就是曾被我们推进游泳池里还爬上来打我的那个小姑娘,这也是上次威廉先生跟我说,我才知道的。"

"是吗?上帝!您这么说我倒有点印象,您说的是,因为您坚持不和女士动手,而每次都追着您打的那个吗?"这让道格拉斯先生感到有点小小地吃惊,"那时她还是个金头发的小姑娘!我们在布莱克家经常逗她玩,非常讨人喜欢。可是,我记得她不是应该比我们还小两岁吗?但我觉得,她现在看起来超过四十岁。"

"是的,可怜的姑娘!你要知道,一位家中破产无兄无父没有嫁奁的姑娘是很难嫁出去的。"

公爵先生耸耸肩。

"好啦,现在又有新的客人啦。这边是维尔斯夫人,一位孀居了二十多年的老寡妇。据说她三十年前,曾经是社交界的维纳斯,但要命的是,尽管时过境迁了三十年,但她内心还浑然不觉。"

很快道格拉斯先生就能看到--当然他首先看到发髻上高高的孔雀毛--维尔斯夫人被一位年轻女伴搀扶着走进来,看来她企图像伦敦填河一般用胭脂水粉填平她脸上的沟壑,但遗憾地是,这项工程并不成功。

"那么她旁边的那位姑娘呢,是女伴吗?"

"旁边是她的养女,好像是她的一位远房侄女儿,不过你知道的,所谓养女也跟女佣差不多啦。现在我们可爱的西蒙格拉斯勋爵和他的母亲出来了!噢,主人来招呼客人啦,我想我们还是过去吧,雅各。"

德沃特公爵放下茶杯,朝庄园的女主人走过去,适时展现出自己特有的迷人微笑。

"很高兴见到您,夫人,谢谢您来邀请我。"

"噢,公爵先生,您能来,我们实在是太荣幸啦。"

所有的四点钟都是慵懒的,所有的茶会都是相似的,所有无聊的人也找不到更多逃避无聊的花样。很快女士们聚在一起,热切地谈论起家长里短来,而男士们则忙着一边讨论生意,一边下注打纸牌。

德沃特公爵和道格拉斯先生坐到了另一边,端端正正地品尝起美妙的红茶。

"唉,我觉得我真应该再娶个妻子,没有妻子,就好像体内少了一根肋骨。最重要的是,将这样无聊的社交场合完全留给女士们吧,我情愿留在书房里擦拭我的枪支。你说对不对,雅各?"

"我完全能理解,我真后悔跟您来这里。"

"算了,看在西蒙的份上。"

谈话很快被打断了,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来。

"公爵先生,您好。"

是艾德尔家的小姑娘,德沃特公爵察觉到,是她母亲打发这姑娘前来搭讪的。

"噢,艾德尔小姐,你好。"

这位姑娘还没有来得及接下一句话,她那不知道往哪儿放好的胳膊肘已经碰翻了桌子上的茶杯。这个可怜的姑娘看到自己犯下错误,更紧张了,她满脸通红,局促不安,这让公爵反倒觉得过意不去了。他微微笑了一下,随意地靠在椅背上,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放低声调,和小姑娘聊了一会。

等到小姑娘离开,公爵才换了个坐姿,他的裙子刚才给打翻的茶水泼湿了,黏腻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得找个没有人的地方擦一下。

公爵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没人注意他,他随手丢下手套,便悄悄起身离去了。

"听说最近伦敦的几次茶会上,都发生了失窃案。"

"是吗?"

"那是当然了,伯林先生丢了他的手杖,桑切斯家的茶会上,菲利普小姐将发夹取下来后就再也找不着啦。"

女士们相谈甚欢,各色流言蜚语至此通往伦敦的大街小巷。道格拉斯先生则加入了打纸牌的行列,一边听西蒙讲他在美国的生活。道格拉斯先生打纸牌的手气一向不坏,但他有点儿心不在焉,很快就输掉了不少。

......德沃特公爵还没有回来。

道格拉斯先生第五次看钟点时,他意识到公爵已经离开超过二十分钟了。

他内心冷不丁感到紧张啦。当然,或许公爵只是在这栋庄园里和谁搭上了讪,但是他不能容忍这种由不确定带来的不安感,一刻也不能忍受。

他立刻丢下了纸牌。

上帝!

德沃特公爵在心中发出了一声哀鸣,他现在要怎么办才好?他要这样从树丛里走出去,第二天准成为全伦敦社交界的笑柄!

或许正如他亲爱的道格拉斯先生向他指出的那样,他穿苏格兰裙出来就是一个错误。

方才公爵离开客厅后,顺着台阶走下去,他对格拉斯勋爵家并不熟悉,很快他沿着走廊穿出了建筑。雪昨天就停了,院子里的积雪都已经扫到了一边,但是风还很大。

......站在这里透透气也好,他一边努力压住裙角,一边想。

沿着小径看过去,花园前方的树丛则像一个冰雪构架的童话世界。

公爵突然发现树林里人影一闪。

"嘿!"

他忍不住喊了一声,那道影子仿佛弹簧般,立刻跳起来,逃走了。

毫无疑问,德沃特公爵有一种近乎动物般的直觉和反应力,--以道格拉斯先生的话来说,在他身上相当能体现出达尔文的进化论,他准是由猴子或者什么别的动物进化而来的。

"可疑"这么一个词儿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但是比理智的判断来得还快的是,他的身体已经跳了出去,冲进树林里。

小皮靴在雪地里嚓嚓作响,公爵跑得相当快,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就能抓到对方了。俗话得好,不幸女神只在关键时刻降临。正当公爵只要伸长手臂就能逮着那个倒霉鬼时,他突然听到滋地一声脆响。

显然这要命地声音是从自己身上发出的。

好啦,公爵停下脚步,慢慢往回看,他差一点就叫出声来。他那条红白格子的苏格兰裙,一半裙摆挂在树枝上,只剩下另一半还残留在自己身上。

上帝!他真是尴尬透啦!他的苏格兰裙被划成了高杈裙了,腿也被划伤了。他现在真担心有谁发现他在这里,但老留在原处也不是办法,风刮得他都快飞起来啦。不过比起丢脸,他还宁愿在这里被冻死算了!这让他在诸位绅士淑女面前,怎么解释呢?

"噢,公爵先生!您这是怎么啦?"

"上帝!"熟悉的声音自耳边响起,公爵忍不住尖叫起来,他差一点没忍住扑到对方怀里去。

"得了吧,上帝也救不了您,"道格拉斯先生不以为然地向对方走过去,"您这到底是在干什么?您是想穿超短裙亮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