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想怎么样

初遇并不是在公交车上。

大概三天前,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围起一小堆人,身高腿长的男生站在中间格外显眼。

洁白的T恤下摆正被一个女人拽着,旁边看热闹的都笑,“这女人脑子坏掉啦,是个疯子,小伙子别管了”

但他没有甩开女人的手,虽然脸色也没多好看。

男生去最近的商店买了一个棒棒糖给女人,之后攥着去了派出所。

沿海城市湿热的空气吹开人群,元向木回过神,那个男孩已经走远,他抬头看了看天,夏天的燥热在那一刻散尽了。

元向木把烟头摁灭在墙上,拿进厕所扔便池。

他想,他要和他做一辈子的朋友。

然而这颗炙热的、想要结交好友的纯洁心灵受到了严重打击。

经过两天的围追堵截,元向木终于认清一个事实——弓雁亭不愿意交他这个朋友。

他的纠缠反而让对方警惕起来,元向木有点无计可施,挠着自己的毛刺刺的脑袋再三保证只是想交个朋友,对方却始终态度冷淡,“麻烦让开,这是我的座位。”

课间操弓雁亭这个转学生不上,元向木这个顽劣分子更不会去。

“好嘛。”元向木笑嘻嘻,把自己的屁股从弓雁亭的凳子上挪开,放到他同桌的凳子上,“下午一起去打羽毛球吧?”

“...”

“听说你是从京城转来的,那里好玩吗?”

“...”

“你学习咋样啊?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我。”元向木大言不惭,满脸带笑。

“...”

弓雁亭已臻化境,旁若无人的干着自己的事。

元向木有点头疼了,要是对方骂他几句让他滚,多少也算个反馈,现在他说句话像石子掉进大海,一点响动没有。

“不是,你是不是有什么心理疾病?老不说话要不去医院看看,如果是自闭症的话要早点治,别耽搁了。”

元向木发誓绝对没有其他意思,真心实意为他担心。

弓雁亭在卷子上唰唰滑动的笔尖终于顿住,扭头看向他,似乎要说什么,就在元向木期待的眼神中,他的表情发生一丝微妙的变化。

“你...啊...谁啊?!...敢揪老子耳...”元向木奋力扭头,看见刚子那张恨铁不成钢的脸,“刚子?怎么是...”

“谁是刚子?!”

“啊不是。”元向木龇牙咧嘴捂着耳朵,“张老师您怎么在这?”

“这句话该我问你吧?不做操在别人班上干什么?有人举报说你骚扰同学,还真是!”

“我骚扰同学?!骚扰谁了?”元向木震惊,“我只是想和弓雁亭同学做个朋友!”

“你给我滚出来!”

“啊...轻点轻点!”

他被刚子,也就是他亲爱的班主任揪着耳朵提溜走了。

元向木这下被彻底惹毛了。

“你举报我?”元向木把好学生弓雁亭堵在臭气熏天的厕所门口,扬着下巴质问。

“让开。”

“问你话呢?”元向木痞劲出来了,抱着手臂脑袋一歪,居高临下看着矮他一个台阶的弓雁亭。

至少此时此刻,秃头主任那句“害群之马”绝对没委屈他。

弓雁亭抬了下眼,看见阳光在对面男生的毛寸上跳跃,那双明媚如画的眼睛被洗的愈发透亮。

其实从第一眼看见这个人起,就觉得他的长相和他那头毛寸很不相符。

因为太好看了,尤其那双眼睛,明明是一双桃花眼,偏偏眼尾上钩,轮廓却又十分刚硬,总之浑身都是矛盾点。

“不是我。”他撇开视线,冷道。

“那还能是谁?”

弓雁亭抬脚跨上最后一级台阶,瞬间比元向木高半个头,他投下的影子像有重量一样压下来,“我说不是我,可以滚开了吗?”

元向木眼睛一瞪:“你叫谁滚呢?”

“你。”

“...”太直白了吧?

弓雁亭刮了他一眼,满脸冰霜地进了卫生间。

小便池没人,弓雁亭在最里面站定,正宽腰解带开始放水,紧挨着身边就站了个人。

元向木毫无羞耻之心,大刺刺褪下裤子,并转头笑嘻嘻地看弓雁亭,顺便点评一句,“嗯,还不错。”

这轻飘飘一句话钻进弓雁亭耳朵里,犹如一声炸雷,连提裤子都忘了,整个人僵在那里。

然而元向木并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怎么了,你没和人比过啊?这不很正常嘛?哎,我说你这个人,老拉着个脸,大家都不敢跟你说话,你看你刚转来,人生地不熟的...”

话没说完,弓雁亭已经面无表情转身出去了,刚刚那一瞬的僵硬似乎不存在一样。

“哎...你等等我。”元向木一把提起裤子追出去,“弓雁...哎?”

弓雁亭慢条斯理洗完手,拿出纸巾把手指一根根擦干净,才抬头看元向木,“你想怎么样?”

“交个朋友,还能怎么样?”元向木一脸莫名。

“为什么是我?”

“不为什么。”

弓雁亭似乎这才认真打量起他,黝黑的眼珠子里藏着玄冰似得,被他一看都能解暑。

“我知道了。”

“啊?”

元向木没来得及的问他知道什么了,人就擦着上课铃声拐进教室,元向木懵逼,一步四个台阶跨上三楼,还是被老师拦在外面站了一节课。

晚自习其他同学都在埋头苦战,元向木支着下巴转着笔琢磨了两节课,决定放学堵住弓雁亭问问他那句话什么意思。

下课铃声一响,元向木像屁股下装了弹簧一样蹭地跳起来,边跑边喊:“直男,晚上我有点事,你自己回家。”

谢直书包也不拿了,抬脚就追上去,“你这几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哎,别提的了,等我凯旋给你带个哥们回来。”元向木拍拍他肩膀,“先不说了,不然来不及了。”

“...?”

元向木下去的早,刚好碰上弓雁亭出教室,也许是第六感,他觉得白天弓雁亭的表情有点不对劲,不敢贸然上前,便悄悄坠在人身后。

出校门,右拐,往里走去。

?他怎么住这种地方,这不是学校旁边都长草了的废弃小道吗?

正琢磨着,眼前黑影摹地一闪,一道劲风擦面而来。

操!

元向木心里骂了一声,下一秒被人掐着脖领子提起来狠狠贯在地上,五脏六腑瞬间移位了一般,痛得他下意识缩紧身体。

“元向木是吧?”

元向木看不见他的脸,但耳边凶狠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费劲喘了口气,“原来你是故意把我引到这里来的,我就说呢,哪有那么巧的事。”

“你到底要干什么?”

“都说了只是交个朋友,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他突然抓住胸前的手,身体向上猛地一翻,一条腿勾住弓雁亭的腰往下压,两人的体位瞬间调换。

原本在他的力道和动作下,对方现在应该已经躺在地上打滚求饶了,可惜今天这个和往常那些不一样,弓雁亭在后背接触地面的前一瞬反手撑住,往旁边一闪整个人已经好好地站着了。

“可以,你是练过吗?”元向木笑道。

对方的拳头和冷嗤一同袭来,元向木不再大意,一招一式认真对付起来。

然而过了两招元向木就知道这人一定练过,就他那铜拳铁壁,要是躲不开,估计能把内脏打个稀碎,不到一分钟,元向木就渐渐跟不上了。

弓雁亭似乎也发现了,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猛攻,“以后不要再缠着我,听见没有!”

“好好好,我认怂。”元向木从他那铁爪下挣出来,气都喘不匀,“至于吗?交个朋友又不会少块肉。”

眼见弓雁亭又要发作,元向木立刻往后闪了一米拉开距离,“行了,不缠着你了,搞得好像我在追你一样...”

“你!”

“我错了,我闭嘴。”

在此之前,元向木没遇到过这么难搞的人,喜欢他的人很多,男的女的都有。

女生觉得他很酷,帅气,男生觉得他大大咧咧,打篮球好,爽快。

对他有意见的估计只有那几个带课老师和学校里一些看他不顺眼的混混,不过无所谓,武力镇压之下,没人敢轻易招惹他。

所以更加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哪里惹到这个转学生了,以至于他们的接触和交流都在这种极其尖锐的矛盾中进行得十分缓慢。

后来左思右想,觉得是自己公交车上那次一屁股坐到他腿上惹到这人了,不然根本解释不通啊。

再后来,元向木偶然间知道了一个名词——生理性厌恶。

第一次在手机上刷倒这个词的时候,脑中便自动闪现出弓雁亭这张脸,和脸上这双流动着深刻厌恶的眼睛,他清楚地记得当时这双眼睛看过来时刮在身上的痛感。

而弓雁长对同性恋的反应,就是对生理性厌恶的具象化。

厌恶到什么程度呢,听见这几个字就想吐,看见同性恋更想除之而后快,但十七岁的元向木不知道这些,更可悲的是他甚至连自己是同性恋都不知道。

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倒霉,也没想到弓雁亭这么难啃,差点崩掉他一嘴牙和整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