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少年与夏天
“小亭。”男人拍了拍身旁的沙发,平日里那份不可抗拒的威压感消失,换做几分讨好,“过来坐,跟爸爸说会儿话。”
弓雁亭直起身,“不了,还有几套卷子没写完。”说完头也不回的走进卧室。
关上门,弓雁亭深吸一口气,把理综卷子摊开放在桌面,他没急着拿笔,而是偏头望向窗外。
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楼下那片鸡爪槭,树叶将路面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下面有没有行人。
“立岩,快去看看亭亭...”
模糊的人声传进来,门外响起脚步声,接着门被推开,弓雁亭皱眉,把视线从窗外撤回来,落在反手关门的男人身上。
“干什么?”他语气平直,听不出情绪。
“和你聊聊。”弓立岩自顾自拉了个凳子坐在他身边,“五六天了,九巷一中是全市最好的中学,你感觉怎么样。”
“一般。”弓雁亭拿起笔翻试卷,“师资力量薄弱,硬件设施落后,教育方式单一,管理力度欠缺。”他抬了下眼皮,“这些你去教育局走一趟不就知道了,有必要非把我弄进学校吗?再说,你这是事必躬亲?这些事需要你过问吗?”
“当然有必要,他们只说优点,不说缺点,有些真相还是等下沉到基层才能看清楚。”
弓雁亭开始在试卷上写写画画,似乎没继续聊下去的打算。
弓立岩看了他一会儿,脸上有些无奈,眼中却流动着淡淡的宠溺和慈爱,“和同学相处的怎么样?”
“又不长待,没有深交的必要。”
“我听说,最近有个小孩老缠着你?”
快速滑动的笔尖摹地顿住,弓雁亭转头看他,“让你那些保镖撤走,别再跟着我了。”
“我要保证你的安全。”
弓雁亭嗤笑,“我能有什么危险?没人知道我是你儿子。”
“你当那些人都是吃素的?估计你一到九巷市还没落地人就知道了。”
“我不管,撤走。”
气氛变得有些紧绷,半晌,弓立岩叹了口气,“...好,但你自己要注意,那个缠着你的小孩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他说想交个朋友。”
“哦?”弓立岩有些意外,他知道自己这儿子有多难以接近,“那你的意思呢?”
弓雁亭在括号里写上三分之二,笔尖停住,很久没有说话,像是在思索该怎么回答。
不得不说,元向木是他贫瘠的人际关系里较为浓墨重彩的一笔,这得归功于元向木异于常人的毅力和厚脸皮。
其实从一开始的烦躁,到现在已经有些无所谓了,他总是能找到任何能插进来的空荡挤到你身边,引起你的注意。
他比周围大多数人更张扬,更明媚,更活跃,尤其是在沉闷的高三,显得更加惹眼。
有阳光和汗水的味道,也有青草和花瓣的清香。
“我觉得麻烦。”弓雁亭说。
他的停顿和犹豫并没有逃过弓立岩的眼睛,但弓立岩却并没有追问下去。
两人又聊了会儿,弓立岩有意培养弓雁亭,会和他讨论许多工作上的事,弓雁亭虽然反应淡淡的,但对有些事的看法还是能说到点子上,弓立岩不住点头,走之前说:“收拾一下明天就回吧。”
弓雁亭抽出一份英文报纸拿着看,头也没抬,“我不回去,你自己走吧。”
弓立岩开门的手顿住,“为什么?”
“姥姥年纪大了,我想多陪陪他,再说,我这才在学校呆几天就不去了,你把人校长当什么了?”
“你...好吧,那就多陪陪你姥姥。”弓立岩有些严肃,“但是高三开学前必须回京城。”
弓雁亭没说话,门被关上,卧室又恢复安静,他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翻开,群消息未读十几条。
于盛:亭哥,你那边咋样?
于盛:听我爸说弓叔叔沿海视察去了,你也跟着走了。
刘安:是啊,本来打算咱一块出国玩的,结果你转身就不见人了。
弓雁亭动了动手指回复:你俩不早说,我就直接走了。
弓雁亭:一般,连海边都没去过呢。
刘安:我俩来找你吧?好无聊。
弓雁亭:无聊报个团学习去。
刘安:...
于盛:...
弓雁亭扔了手机,向后仰倒躺在床上,手臂垫在脑后,放空大脑望天花板。
这两人是他从幼儿园就玩在一块的朋友,三人家世相近,住得也近,同样的生活环境下却打造出不同的性格,于盛性格更沉稳,刘安则活泼点,和元向木有点像。
元向木...
弓雁亭一个打挺坐起来,有点后悔没跟他爸一块回去。
春园小区二单元十八楼,元向木翻来覆去烦躁地直挠枕头。
在“温暖”弓雁亭这件事上,他觉得自己透支了差不多半辈子的耐心,那叫一个锲而不舍、百折不挠。
不仅晚上和他一起下自习,早上还要在小区门口等,一块去学校。
关键这人不领情,前两天为了甩开他,弓雁亭居然早起过一小时到校。
第二天他就调整了作息,提前一小时个半小时等。
好家伙,即便是夏天,早上五点的校园也是黑咕隆咚一片,搞得他心态有点崩了,甚至开始怀疑“烈女怕缠男”这个战略方针是不是有问题。
但实验时间短,没什么参考价值,他决定再观察一段时间。
第二天早上,元向木自然也是雷打不动的“守候”。
弓雁亭目不斜视从他面前走过,元向木撇撇嘴,心想还是那副屌样子,脚下却毫不犹豫跟上。
路过一个早餐摊,元向木道:“你等一下,我去买点吃的。”
弓雁亭自然没等他,元向木急得直跺脚,接过东西给了钱赶紧小跑着追上去,把其中一份递给弓雁亭,“给,这家地软包巨好吃,你尝尝。”
“我在家吃过了。”
“怎么?怕我给你投毒?”
弓雁亭瞥了他一眼。
元向木赶紧道:“我嘴欠,不吃就不吃。”咬着包子边走边说,“马上高三了你怎么这会儿转学呀?是不是你们那边分数线太高?”
“不是转学。”
“啊?”
“过完假期就走。”
元向木愣了,嚼了一半的包子塞在嘴里,不上不下,“那你还回来吗?”
“不回来。”
一进教室,元向木把多出来的那份包子塞给谢直,蒙头往桌子上一趴。
突然很难受,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有那种看到橱柜里有一个特别喜欢的玩具,等攒够钱再去买发现已经没了的难受。
下午最后两节是活动课,这是高三生枯燥的学习生活里唯一喜欢课程,班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元向木还半死不活在桌面上趴着。
谢直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会儿,走过去坐在元向木对面,用手一下一下蹭着他的毛寸,低声问:“怎么了木哥?今天好像不太开心。”
元向木嚯地一下站起身,“我哪不开心了?走!打球去!”
元向木风一样刮下楼,运着球和一群男生往篮球家下走,只不过脸上没个笑模样,绷着一张脸浑身直冒冷气。
吴天年乐道“怎么了这是?”
“这还用问吗?绝对是追那个转学生追郁闷了,人家都不稀得搭理他哈哈哈哈。”雷耀明嘴欠道。
元向木一球砸过去,“胡说什么?”
一群人笑开了,“你还是算了吧,人家不乐意和咱玩,非得热脸贴人冷屁股干什么?”
谢直皱着眉,慢慢走在这群人身后,眼睛始终落在元向木身上。
“哎,那不是转学生吗?”突然有人喊了声。
元向木一把捞住球,慢下脚步扭头看去。
操场四周种了一圈柳树,千丝万缕地垂下来,一到春天抽了芽,被风一吹绿意更甚。
弓雁亭站在柳树下,几根柳枝荡在他面前,像一副画,画里透出清爽。
少年和夏天,元向木想到日漫里的男主角,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那人周围站着三两堆女生凑在一起说话,却总有谁故作不经意,视线从少年身上划过,然后响起一串灵动清脆的笑声。
元向木一扫烦闷,三两步跨过去,笑着道:“要不要打球?我昨天说了要叫你一起玩。”
“不...”弓雁亭突然顿住,视线微抬,越过他肩膀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谢直。
冰冷中带着锐利,他是在看自己。
弓雁亭愣了下,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元向木拉着往篮球架下走。
已经到这儿了,他不好再出言拒绝,元向木是队长,弓雁亭自然被分到他那一队。
还没开始,四周就围满了人,男生们也都热情高涨。
裁判发球,刘天年凭借身高优势一跃而起先抢到球,元向木作为控球后卫紧跟其后,弓雁亭个子最高且才加入,被安排在中锋位,只跟在后面跑。
对方小前锋跨步上篮,第一个球进了。
谢直迅速起跳接球,转头看向元向木,毫不犹豫把球传出去。
运球、起跳扣篮,他像一只豹子,身形快速而轻盈,反应敏捷精准,但对方篮板球员速度也不慢,完成扣篮后被接球出界。
“快!”
球在空中旋转飞跃,当所有人都以为无法拦截成功时,一道身影迅速向对方控球后卫移动,快到只能看到残影。
在离对方还有半米的距离时,弓雁亭突然侧向跨步,骤然挡在对方球员面前,起跳飞跃,完成一次完美的断球。
“操!”不知谁骂了一声。
这种断球方式他们不是不知道,但想要做到必须足够了解对手,也需要一定的速度和反应加持,可弓雁亭才刚加入。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弓雁亭转身轻跃,手腕内扣,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飞向球框。
空心入篮!
“哗——”人群中暴起一阵高呼。
剩下的时间,元向木这一队完全没有给对方机会,比分迅速拉开,他和弓雁亭像是早已配合多年的搭档,在球场上所向披靡,其他人基本摸不到球。
后半场,对方换了小前锋,这人元向木很熟悉,身高腿长,比元向木足足高了半个头,跟弓雁亭有一拼。
他的反应速度和运球技巧在和元向木不相上下,属于非常强劲的对手了,球到了他手里,不投个四五分你是拿不走的。
裁判哨声响起,这人一上来就攻势极猛,毫不收敛锋芒,元向木投中一个两分就被抢断,对方带球突破四面包围迅速向三分线飞奔。
他的速度无人能及,其他队员几乎已经放弃断球。
但很快就有人发现有一道和他身形差不多的人影紧追其后。
两秒后,原本稍微落后一步的弓雁亭已经和他并驾齐驱,他们像两支被满弓射出的箭,迅速飞向篮筐。
但仍然有人觉得希望不大,因为弓雁亭的意图已经被他们猜透,如果他想拦截成功,就必须赶在对方到达三分线之前赶到防守位置,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除非弓雁亭会飞。
元向木视线追着飞奔的弓雁亭,心跳不知是因剧烈运动还是别的东西,变得欢快紧张。
现场几乎没有声音,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然而在对方到达篮筐之前,弓雁亭略微放慢速度,让对方领先一步。
篮球撞击地面,小前锋向上跃起。
正在这时,弓雁亭立刻向前跨步,手迅速朝前探,这一系列动作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同时完成,向上飞跃的篮球就这样半路跌落,被他控在手里。
弓雁亭没有任何停顿,立刻转身向前场进攻。
可惜这时对方的人已经追了上来,层层防守下弓雁亭无法将球从后场直接带到前场,为了顺利传球,他向前突进的同时将球运到左手,右脚向前胯步,给对方变向误导。
面前瞬间出现空缺,弓雁亭放慢速度抬头向前场看去,视线穿过层层人影,落在左前方的元向木身上。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被无线拉长,连挥在半空的汗珠都能看清楚,阳光被元向木晶亮的发稍折射出钻石般的碎光。
目光碰触的一刹那,元向木心领神会,立刻向篮筐下移动,篮球从弓雁亭手中飞出,精准地追着元向木奔跑的身影。
劲风逼近脑后,元向木转身接球,又迅速回身进攻。
但元向木作为控球后卫,原本就是被防守的主要目标,此时情况并未好转,自己的队友都被阻隔在外围,而对方球员则从三个方位同时向内包拢,元向木顿时陷入孤军奋战的局面。
离三分线还有一段距离,元向木眉眼下压,唇角绷直,盯着面前高度警惕的对方球员。
“元向木!”
弓雁亭带着萧杀的声音传来,就在这一瞬间,元向木突然收住攻势,换手运球向后转身,又立刻反垮前冲,对方球员跟着他的动作扑了个空。
就在这个空档,元向木已经带球大步突进!
人群中爆出尖叫,元向木并没有任何松懈,前方还有一层障碍。
三分线已在眼前,元向木立马举手投球。
“早了!”
“哎呦...”
对方防守随着他的移动方向起跳拦截,这明摆着就是把球送给对方。
可就在篮球脱离指尖的前半秒,元向木突然手腕向下,又把即将飞出的篮球紧紧叩在掌心,脚尖落地的同时向后转身。
左跨上前,轻轻一跃,投篮。
篮球的飞跃轨迹像是提前固定好的一样,精准飞入篮筐。
“中了!”
“三分球!”
“操...这都行。”
“我去。”
“牛逼。”
人群沸腾了,涌动的热潮被推向另一个高度。
“哔——”
裁判的哨声吹响,篮球掉在地上,砰砰跳着滚远。
元向木转身,不用刻意去找,或者这段时间已经习惯把视线放在那个人身上,即便离得很远,他们隔着整个球场,元向木还是精准地锁定弓雁亭。
只是他没想到,这次弓雁亭也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