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活了十几年,我始终在寻找。

我出生在美国,我的母亲生下我时还不到二十岁。

等我到了这个年纪,我失去了母亲。

母亲的死亡让我失去了生活的重心,我只有她这么一个亲人。当然,参加葬礼的人很多,和母亲沾亲带故的大有人在。可对于我来说,我过往的生活中只有母亲。

母亲出生在一个不错的家庭,十几年前能送自家闺女出国生孩子,财力定当是有些盈余,更别提打通关系这一类繁琐的事情。

成长过程中,母亲对我有些放任,她自己本就没有长大,生了我之后,还是对花花世界流连忘返。

我曾经在小时候质疑过母亲,“你那个年龄,为什么把我生出来?”

母亲哭红了眼睛,“因为我爱你爸爸。”

“那他人呢?”

母亲没回答我这个问题,她给不出答案,每每提到父亲,她从来都无法给出答案。

关于他们的事情,情节我知道的清楚。

母亲在17岁的时候遇到了26岁的父亲。母亲刚刚进大学,父亲是个年轻讲师,风流倜傥。那时父亲刚刚结婚,有个看起来不错的家庭。

当然,父亲对自己已婚的事情选择了欺瞒。后来母亲发现了,父亲嘴上答应离婚,行为上却迟迟不见动静。母亲哭过,闹过,父亲哄过,骗过。撕扯之间,母亲始终无法自拔,时间的齿轮在彼此消耗的过程中将我带来。

母亲19岁生下了我。

在发现怀孕之后,母亲找父亲谈过。那时的父亲坦言,他不能离婚,妻子的家庭在教育局有些关系,牵一发动全身,父亲不能赔上自己的事业。我想,这可能是父亲对母亲说的最真诚的一句话了。

母亲伤心,却不忍心割舍与父亲血脉相连的我。她堵着一口气,没有向父亲说起过我。

外公外婆恨铁不成钢,几番周折见劝不动母亲,便将她送到了美国。接着,几个月之后,我出生了。

一晃,我也到了母亲遇到父亲的年纪。

母亲是爱我的,只是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经历花在我身上。到了美国,生下我,她有一个接一个的男友。那些男人喜欢她的年轻,却讨厌我这个拖油瓶。我偶尔会看着那些上了年纪的男人,思索被他们压在身下是怎么样的感受。

母亲是得癌症去世的。从发现生病到最后离开,不过个把月的功夫。看着她一天一天的憔悴,我有些茫然,疼痛挤压太过迅速,导致我来不及思考。

踏回那所谓的故土,我满腹只有陌生。外公外婆带我回国,我凭借着美国国籍,申请到了国内顶级的大学。站在校门口,看着手中的录取offer,我茫然无措,一转眼的功夫,我的生活和世界怎么就天旋地转了?

开学典礼在军训之前。

我站在新生之中,看着讲台上那个被冠上书记之名的男人——这个世界小的出奇。

哦,那个人是我的父亲,字面意义的父亲。

看到他,我心里默默计算,认识母亲的时候26岁,我出生时他28。现在我17岁,他45了。

我大约明白了:母亲为什么会如此执着疯狂的爱着他。

想来,那一任又一任的男友,无一例外,全是中国人,都带着些父亲的影子。可惜,没有一个有父亲的气质。过了不惑之年,却还这般神采淡然,难怪可以在年轻时让一个女人为他奉献一切。

我并没有刻意接近这个男人,一是没机会,二是军训消耗了我不少的精力。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我想看到他,毕竟那是我的父亲,可我又害怕看到他,远远看着那男人威风凛凛,太过不真实。

这左右矛盾的想法持续到军训结束。

站在汇报表演的队伍中,听着台上校长冗长乏味的演讲,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父亲身上。

身边的舍友小声对我说,尉迟,你知道吗?

我侧头回答,什么?

原则上交头接耳是被禁止的,但这陈词滥调太过无趣。他停了些许,接着道,“濮书记喜欢男人……”

濮书记不光喜欢女人,也喜欢男人……

我愣了几秒,感到诧异。

当时外公外婆为我选择这所学校,定是不知道父亲来了这里做书记,否则断然不会给我任何接触他的机会。

舍友的这句话,我不禁嗤笑道,“你怎么知道?濮书记不是有老婆?”

“这你倒知道的清楚?”舍友压低声音,“据说濮书记还是的讲师的时候,借着老婆家里往上爬,两个人的感情不是很好,后来离婚了。离婚之后,濮书记身边有过比他年龄小不少的男人。” 舍友家是本地的,嘴里操着些口音,说话大大咧咧。认识之初,他时常鄙视我的中文,好奇我是从哪里来的。没几天,在我的桌子上看到了美国护照,他惊讶的询问我,之后对我算是客气起来。

“怎么可能,”我不信,濮柯即便离婚了,那时和母亲在一起总归是真的,怎么又突然会对男性产生兴趣,“没听过一个男的离了婚性取向都改变的。”

“谁跟你说是变了,”舍友对我的反应一笑置之,像是在鄙视我没见过世面,“离婚之前他只玩女人,离婚之后女人也没停下,只是把没玩够的男人都补回来。”

“这些事情,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没有不透风的墙,这种八卦太多了,不光濮书记一个人有,别人也有。”

我点头,不再回答。

泛性恋……这说法在圈子里并不稀缺,很多所谓的一号不愿躺下,都像是在心里给自己留下防线,等着时机退回到安全线之内。我在美国见过,我也相处过这样的人。

我的父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别人口中的故事太过动人,戏剧性十足。单凭这些我对这个男人留不下任何的直观印象,当然,就从小成长的环境来说,我也不可能对濮柯产生类似尊敬或者崇拜的正面情感。

他对不起我的母亲,显而易见。

他不知道我的存在,但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对不起我也是事实。

我原以为看见父亲会波澜不惊,毕竟我根本不认识他。真到了这一刻,心中涌现千层浪的情绪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自打军训之后,我开始关注濮柯在学校中的动态。话虽这样说,可几个月下来实属不易。他毕竟是书记,能看见的机会屈指可数,更多时候则只能从校报或者校内新闻获悉一二。

与这些相比,一年级的公共课更让我感到心烦意乱。对于过于复杂的数学公式以及物理概念推倒,我有些吃不消。

这些东西我高中接触过,但大多是实验或者科普性质,当下一板一眼的设计运算,着实复杂。

开学不到两个月,基础课的期中考试,我不出意外的挂了一半。

心情极差,我趁着周末晚上去外公外婆家里,谎称要提前回学校,在闹市区找了一间不起眼的酒吧。

酒吧并非只接待同性恋,但屋里坐着的那些男人,打眼瞧去有一半都是弯的。

来来往往偶尔几个外国人,嘴里不干不净说着类似于vamp的词。我对这个词熟悉,早两年有人用这个词形容过母亲,我听完之后动了手。

那时我才15岁,母亲将我从警局带出来,一顿斥责。为她出头却里外不落好,我那时心中苦闷,好多天没跟母亲说话。现在想想却觉异常怀念,至少,那时我还有母亲。

过了十点,酒吧喧闹起来,我坐在靠近角落的位子,来回打量店内的顾客。

灯红酒绿,光怪陆离,形形色色的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我只有17岁,酒吧服务员在查验我的护照之后,硬生生将我点的Gin换成了可乐。左顾右盼,我不过是想找个可以给我买酒的人。

濮柯走进酒吧,我莫名一惊。他穿着简单的深色运动衣,少了在学校的庄严肃穆,面上多了分平和与淡然。

学校位于西城区,这间就把则靠近城东。学校老师多住在统一的家属区中,临近学校。

濮柯从安全角度考量,选择这毫不起眼的酒吧,倒是安全。他走到吧台,伸手跟酒保要了一杯鸡尾酒,从我这个角度看不清是什么,只能分辨绝非40度以上的烈性液体。

他坐在高脚凳上,修长的手指划过杯沿。

过了没几分钟,一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男人凑到濮柯身边。濮书记斜眼看着他,瞧不出到底是中意还是仅想闲聊。

我将面前的可乐推向一旁,抬脚走到吧台旁边。

You can dance

Every dance with the guy who gives you the eye let him hold you tight

You can smile

Every smile for the man who held your hand neath the pale moonlight

酒吧里放着一首我熟悉的老歌,余音绕梁,带给我异样的兴奋。

我当下觉得自己有些变态,在这个年龄以这样的方式主动走向自己的父亲。很久之后,我在回忆起这一段,意识到我的变态早在见到濮柯之前便开始了,他不过是给了我一个机会和途径宣泄自己的变态罢了。

“这么说,你是出来玩的?”那个男人低声细语,透着一股惹人生厌的骚劲。

濮柯见我坐在他身边,侧头看了看我,几秒之后回过神继续与男人说话,“喝一杯而已。”

我抬手有给自己要了杯可乐,继续听着他们的对话。

男人笑面如花,看的人连连反胃,“喝完这杯,有什么安排?”

濮柯余光扫过我面前的玻璃瓶,不动声色的接话,“目前没什么安排。”

“我倒是知道有个地方……”

他的话还未说完,我实在听着头疼,比远处那毫无格调的流行音乐还让人倒胃口,“你能不能小点声,我隔着一个人都觉得吵。”

男人愣愣看着我,反应过来后扬起眉毛,伸手便环住濮柯的手臂,“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我斜过头看了濮柯一眼,顺着他的鼻子来回打量,最终与他四目相对,“一杯酒,到处都有人能管你叫爸爸,这种货色,跟他走多亏啊。”我说的不温不火,心中虽讨厌那男人的惺惺作态,对濮柯也没什么好的观感,一丘之貉罢了。

濮柯嘴角勾了勾,定神看我,似是要瞧出个名堂,“你的口音有些奇怪,哪里人?”

“最近才回国,之前一直都在国外。”我将面前的可乐一饮而尽,伸手从兜里掏钱压在玻璃瓶下。

濮柯见我起身,眼神随着我动,身子却稳如泰山,“你多大年纪?”

我想了想,微微低头看着他,“你喜欢多大年纪的?”

十七岁……我与大龄男性交流的经验全部来自母亲,来自她与那些大龄男友的相处。没想到,有朝一日那些看来的经验会用在濮柯身上,用在我自己的父亲身上。可惜,我从没将眼前的这个男人当做父亲,我看着他,半点亲密血缘的羁绊都感受不到。

濮柯见我反问,不忙着给答案,又说了一句,“一杯可乐就够了?”

一旁的男人见我们两人聊得兴起,自知没有机会,灰溜溜的离开。不知为何,我心中产生诡异的征服欲:濮柯正是黄金年龄,一身浑然而成的沉稳尽显魅力。他是我父亲,有朝一日若到了相认之时,我躺在他的床上会是一番什么样的光景?或许,他那复杂的情绪可以与母亲这些年的等待相抵消?

“不够……”我凑近他,一只手搭在肩膀上,低下头小声补了一句,“护照上的年龄不够买酒……要不,你买一杯给我,我叫你声爸爸?”

“你到底多大?”他抬起头看我,手指则伸进我的裤子口袋,顺势拿出我的护照。“你姓……尉迟?”

我惊慌失色,生怕他看出端倪。我跟母姓,以往在国外很少用到中文名字,护照上的拼音小时我也花了很久时间才学会如何拼读,“怎么,这个姓有什么问题?”

濮柯看了看我,翻着我的护照摇摇头,“没什么,这个姓氏不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