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尘安的眼神冷淡，且很快收回视线，没再分注意力给他，把陆音停好不容易积攒起的一点勇气击碎，垂下眼睫，复而陷入沉默。
包厢诡异地安静许久，只余上菜的声音，林尘安动了几下筷子。
等大概十分钟过去，林尘安微抬眼，总算把吝啬的注意力匀了一点给陆音停。
只一眼，林尘安就有点无言。
只见陆音停垂着的眼睑泛红，过长的睫毛根部已经濡湿些许，似乎还在尽力忍着，眨眼速度快了几分。
连带着面颊也泛粉，冷白皮肤瞬间透着红，只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呼吸声清晰可闻。
“......”
林尘安冷淡地想，还真是没有一点长进。
他转眼看了下手表，再抬起冷漠的眸，告知他爱哭的前小情人：“还有十五分钟。”
相亲时间过半。
那点抽泣般的气声立马停了，陆音停长睫轻颤，抿着唇，下意识拿起筷子，要吃点东西。
但他下一秒就反应过来，这不是以前很多次和林尘安吃饭的时刻，而是一场。
林尘安似乎勉强能忍受的相亲。
虽然对方态度依旧很冷。
陆音停抽了几张纸巾，垂着眸，安静擦了会泪。
林尘安转过视线，抿了一口白葡萄酒。
陆音停的眼泪比撒娇还常见，难过了要哭，高兴了要哭，有时莫名奇妙，也要哭。
林尘安不爱反思自己，而且他向来觉得包养没必要提供情绪价值——况且情绪这种东西，对他而言是最罕见的事物。
不过这么两年过去，他大概也知道陆音停为自己哭的次数最多。
而他的态度，大概每次都是不甚在意。
甚至偶尔逼哭陆音停时，不说根本不会有的愧疚，林尘安还会诡异地生出一点。
满足意味的爽感。
这其实挺鲜见的。
他不爱在外物上投射主动的控制欲，从小又生活在一切欲望都能得到满足的环境中，很多时候甚至不用他给眼神，许多人自觉就投以畏惧、尊敬、诚惶诚恐的情绪。
这对于有控制欲的人来说是一件很满足的事情，或强或弱而已。
但林尘安并不在意这些。
一是得到得向来轻易，不值得产生满足；二是，在意的话反而是自身弱点的体现，哪怕这个弱点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被击破。
可林尘安不是那种会有性格弱点的人。
他放下玻璃杯，淡淡扫了面前的陆音停一眼。
哭过的神情更显脆弱，漂亮的脸添了几分艳丽，又夹杂着不敢表达的委屈。
林尘安微微向后靠，没有开口，只等陆音停自己解释。
平常人处于如此情境，大概都会觉得陆音停动机不纯——类似知道相亲不会有结果，所以放长线从情人做起，妄图绑住林尘安。
哪怕林尘安感情上毫无触动，一般也会产生一种，被枕边人背叛的愠怒感。
可那就不是林尘安了。
他或许会觉得确实被摆了一道。
也或许会有短暂的情感波动。
但那又如何？
不说没什么人能在他这里掀起什么风浪来，而且林尘安向来不觉得背叛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所以他态度平淡，短暂的无语过后，看陆音停也不会有什么负面情绪。
这对陆音停来说，既是喜讯，也是悲报。
如果一个人连情绪波动都不会有，那又怎么让他去喜欢你？
陆音停总是为林尘安不近人情的冷漠伤心，又为他看似宽容的平和，先是开心，再是更深的失落。
他经常想，林尘安真就天生pua圣体，还是不自觉版，看似无伤害版的。
不会被伤害过深，却也永远无法接近。
-
陆音停独自沉默了好一会，最后放下银色刀叉，有点紧张地攥了一下掌心。
林尘安根本没关注他的动作。
他在等剩余的十二分钟过去。
林尘安瞥了眼陆音停的脸，还是觉得，这张脸确实挺漂亮的。
太合他的审美。
但凡陆音停在体位上能让步，林尘安觉得自己或许还真能答应跟他结婚。
他没有想过自己的伴侣，对于婚姻，他的看法向来是，只要不是别人逼迫的，那他自己想为了利益，又或为了顺心，找什么样的都可以。
甚至他就不觉得有没有那张纸有什么区别。
无非多走一道程序。
说起来......
林尘安稍显微妙地看了陆音停一眼。
包养眼前的漂亮小明星时，他也没觉得跟谈恋爱有什么区别。
不是说甜蜜得类似谈恋爱，而是林尘安估计自己就算要谈恋爱，也是那副模样。
区别就在于给了陆音停钱和资源而已。
林尘安按了按眉，安静等着陆音停的表现。
他想自己是真的太忙了，对私事毫不关心，跟陆音停大概确实有很多单方面的误会。
不是说有什么他不知道陆音停知道的事情，而是对陆音停的情绪不甚在意，对对方的喜欢也视若无睹。
以至于到如今，陆音停看自己的眼神总是犹疑和惊惶居多。
再是藏不住的迷恋。
林尘安对朋友，对合作伙伴，对下属，甚至对家人都有正常人会有的，各类要求和标准。
比如排斥不认真的态度，厌恶虚与委蛇。
只是他从来只筛选，懒得纠正，不满足的都进不了他哪怕生疏的社交圈范围。
可他对陆音停却鲜少有。
不然两人从性格到处世态度差别这么大，林尘安早会感觉不适。
但陆音停或许把自己放在了那个会被严格要求的位置上。
寻常人怕林尘安，怕的是他的权势和他不形于色的情绪；可陆音停的害怕，大概只来自于后者。
林尘安对他人不爱解释，对陆音停是觉得自己其实没什么要求，只要陆音停那张脸还在，以及......
总之林尘安其实对陆音停确实挺宽容。
可惜由于也不爱解释，陆音停以他人视角来看自己，所以也掺杂着许多害怕。
林尘安想，如果之后真的有可能跟陆音停结婚的话，或许自己得花点时间在个人情感问题上。
不是因为他有了感情，而单纯是因为，这个自己觉得很适合做情人的对象——
他看着陆音停又纠结了好几分钟，还是没开口，并时不时偷偷抬眼看他，像是在揣测他的心情。
林尘安想，怪就只怪眼前的人实在心思敏感。
还似乎只在乎感情。
不然钱和权林尘安有的是，也不用现在破天荒地开始思考以后可能得好好维护这段关系。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拂过下眼睑，仔细看的话，稍微有点发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出一道痕。
最近睡眠质量太差了。
这个问题持续良久，可以说自从发现陆音停想做top，两人关系冷下来后。
林尘安换了几个私人医生，调理这么久，最后发现。
都不如跟陆音停睡一觉管用。
单纯睡觉那种。
林尘安在这几近把自己这辈子匀在情感问题上的思考时间用尽之后，终于等到陆音停开了口。
陆音停咬着唇，似乎终于又积攒起开口的勇气。
他红润的唇张合，说了大概是林尘安认识他这么久以来，连贯说的最长的一段话——以前断续着碎碎念比较多。
“那个，哥哥，”陆音停习惯性叫他，喉结紧张地滚了个来回，非常诚恳真挚地看着林尘安，“我今年21岁，top2本科学历，下个月毕业，然后也是下下个月满适婚年龄。”
迎着林尘安冷漠的眸光，陆音停硬着头皮把自己来之前查的相亲要点一一叙述：“有车有房，资产还行，不用你养；职业可能有点特殊，但都可以协调。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家庭关系一般，但不用你解决，也不会拖累你。”
他掰着手指，被林尘安越来越冰冷和无语的眼神一冻，咽下中间那段个人品质陈述，什么宜室宜家，性格纯良，努力上进，体贴善良，适合结婚。
最后弱弱说了句，
“缺点可能是不能生孩子......但这个应该不重要吧。”
林尘安看着他，已经摸了根烟，心想，最大的缺点应该是自我认知不清晰，非得要做1。
而且......
什么叫资产还行，不用他养。他觉得自己用钱和资源砸了陆音停两年，对方没点资产才奇怪。
眼看着林尘安又点起了烟，陆音停闭了嘴，觉得自己好像又搞砸了。
他觉得自己是真不熟练，完全学不会那些高级的手段。当初确定包养关系，也是林尘安直接找他，不容置疑地甩了份协议。
陆音停想，果然林尘安这种人，自己不愿意，就不会被任何因素影响。
是真的再无可能了吗。
陆音停又难过起来，觑着林尘安被烟雾笼罩一半，向来情绪不显的俊脸。
可他从少年时期也就喜欢过这么一个人。
还是体位问题吗？
陆音停思及此，又彻底泄气。
不说他根本没法妥协，就算妥协，这又算爱情吗。
他对林尘安是，林尘安对他又是什么感情。
陆音停很少会想到这个层面，毕竟他想讨林尘安的好脸色和好心情，都已经费尽心思。
最后却还是分开。
陆音停想，自己可以接受只跟他在一起，尽力去忽视林尘安对他没有喜欢这件事。
那就在互相折磨，或者说他单方面被折磨中，紧紧绑定，无法分开地度过这一生好了。
又怎么不算部分得偿所愿呢。
可林尘安怎么就非得跟他计较体位问题。
看着时间流逝，林尘安又是个极度不爱打乱时间安排的人，陆音停有点慌乱。
他终于正视着林尘安线条清晰，几近冷漠冰寒，却又俊美非常的脸。
“所以可以考虑考虑我吗，哥哥？”陆音停小声问，续着刚才的话头。
一秒无回应后，他似乎听到林尘安极轻地哂了一声。
“......”
陆音停不自觉攥紧了点t恤边缘布料，等着林尘安的宣判。
林尘安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扫了一眼，消息预览里，是他母亲问相亲情况。
大概是他终于愿意见相亲对象，这才把林母激动得坐立难安。
虽然极尽克制，在距离相亲结束五分钟的时候，才发了这么一条。
“其实不该是你。”林尘安灭了烟，冷淡道：“你家条件很一般。”
都到相亲这步，说到底大众意义上来说，就是条件置换。
他看到陆音停浓密的睫剧烈颤了一下。
但陆音停并没有哭，而是抬起精致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他：“那为什么是我。”
倒是有点往常闹脾气时倔强的模样。
像极了质问。
林尘安轻笑一声，带点淡淡的嘲意，嗤笑似的，但又像极了好笑般。
“因为我妈致力于给我找漂亮的小男生。”
林尘安看着陆音停愣住的神色，没什么感情道：“她知道我喜欢。”
“......”
林尘安难得多说的两句超出陆音停的处理能力，他张了张唇，最后顺从本能，问了个最想问的问题。
“因为你找过很多吗。”
其实陆音停有听过一些传闻。
不知真假，林尘安本人又向来不会提这些，所以更无从考察。
只是感情经历如白纸干净的陆音停确实觉得。
林尘安想压自己的动作是真的。
非常熟练。
一些边缘行为也是真的，超出陆音停的过往认知。
至少他每次洗的时候，都脸红心跳得要命，几乎不敢看那些痕迹。
林尘安说，“别的原因。”
大概是有一次手机落在家，屏保刚好是陆音停一张生活照。
顺手从几百年不打开的微博上保存的，林尘安觉得那张照片，挺助眠的。
明媚的阳光，干净漂亮的人，恰到好处的光影和构图，林尘安不关注摄影，但觉得那张随手拍的照片或许达不到专业水准，却很有感觉。
非常适合晚上看两眼后，舒缓神经。
他又刚好很喜欢那张脸。
也就恰好被他妈看到，自此他妈笃定他就爱漂亮的小男生，塞了一堆这样的相亲对象过来。
还暗示他，玩玩也行，开心就好。
林尘安算是怕了。还跟陆音停保持包养关系的时候没在意过，最近是真的精神不济，他妈又坚持不懈，这才松了口，算作应付一下。
虽然没想着真就找个合适的结婚，也不觉得自己会找到更对胃口的。
结果陆音停就这么坐在了他对面。
陆音停知道他不想多解释，闷闷嗯了一声。只是他在林尘安身边两年，对他的情绪变化十分敏感，此时看着林尘安舒缓的动作，表情虽然还是冷淡的，还是敏锐感觉到，或许林尘安此时心情尚可。
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但这或许意味着......
林尘安没有百分百想拒绝他。
复而燃起一点希望的陆音停几乎是猝然抬头，有点微讶地盯着林尘安看，问：“所以可以和我......”
陆音停本来想说继续接触，但却下意识问了句，“结婚吗？”
半小时的相亲时长正式结束，林尘安扫了眼手表，站起了身。
陆音停后知后觉，原来这个“行程”已经结束。
林尘安或许吝啬再多分他几秒。
这个没有回答的问题，答案是昭然若揭的否认。
陆音停鼻间有点酸涩，眼里蓄着的清泪眼看着就要再度落下，红着的眼尾几乎烫人。
在隔着水雾，目送着林尘安要无情离开房间时。
陆音停半起身，想要追出去。
却听到熟悉的冷调声音，因为刚抽过烟显得微哑，透着点沉淡的冷静。
林尘安侧了点身，望向他快要泪湿的脸，说，“下周给你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