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笨蛋,我又不是你。”

我闷闷地一口喝掉暗色的液体。

洵把视线转到布盖着的我的作品上,说出我不想听到的话。

“展示会的作品进展不顺利是吧。”

工棚里并排着许多用布和塑料袋包着的等身大的塑像和胸像,它们的主题是“头”,哪一个都是为了七月初将要举办的校内展览而做的作品。

我们艺术科的学期评价是以展示会出展的作品决定的,当然也会有平时的测验,但最重视的还是作品。

而且这个展示会也会有毕业生中的专业艺术家带美术大学的教授、画廊的经营者或出版社的人士来参加,是个推销自己的大好机会。

“你呢?看你一付从容不迫的样子。”

“还好啦,不过能找到更好的素材的话,我马上就换。”

把及肩的长发拨到后面去,洵盯着我。

“晓人啊,你是在快乐地创作作品吗?”

我默默地转开视线。

“……差不多该试试了吧?恋爱?”

他抬起头来,瞥了我一眼,说出我听到耳朵起茧的台词。

“你才是,还要被罪恶感折磨到什么时候?谈个认真的恋爱吧。”

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一定听到了却仍装作没听到的摄影师将视线追逐着窗上的雨丝,说出无关紧要的话。

“好大的雨啊。”

“不行了,我放弃。”

我刚丢下工具,脚上立刻就吃了木杖叱责的一击。

“做什么,竟然偷懒,臭小子太没毅力了。”

“老、老头子……”

我揉着被打的腿,瞪向攻击我的白发爷爷。身高才刚到我的胸口,身穿规矩的三重西服还结着蝴蝶结,仿佛大正年间的风貌一样,看起来非常地滑稽。这样的爷爷呵呵地笑着,挥起最喜欢用的手杖。

“什么老头子,叫我罗丹大师,小田桐啊。”

“居然虐待你可爱的学生,你这个坏心眼的一只脚都踏进棺材的老头子,快点翘辫子好了。”

“嘿嘿嘿,真可惜,我有看着你一直到毕业的非常勤务契约在哦。唉,有这么个没用的弟子,老师可太辛苦喽。”

“……我踩扁你哦,老头儿。”

看到我真的抬起一条腿,老头子立刻敏捷地逃到别人那里去了。我斜前方正在细刻“头”的耳朵部分的三年级的洼井学长笑了起来:

“敢对野丹那么说的也只有小田桐你了,他还真疼爱你呢。”

野丹是老儿的绰号(本名叫野田)。他作为讲师来说可以是最棒的,但有个怪癖,就是无耻地要求学生称呼自己罗丹大师。我们自然也没有按要求做的必要,但是弄得不好,这位看起来没几天好活了的老师被我们气得脑溢血而提前举行了葬礼,那就不太妙了。所以学长们加上了他的本名改叫他野丹,然后在老头儿那我行我素的耳朵时自动变换为罗丹,成了皆大欢喜的绰号。

我对露出和病况笑容的洼井学长干脆地顶回去。

“谁疼爱谁呀,可别搞错了,那是欺负,做个什么都拿着棍子呼一下打过来。”

“那正说明他在意你啊,小田桐可是雕刻班里的期待之星呢。”

“请不要给我施加压力。”

对方又报以无恶意的微笑。

正在修饰他那事先做了缜密设计、细部进行了细致加工的纤细作品的洼井学长,是个很适合穿着上了浆的白衬衣,笑着“呦”地打招呼的清爽好青年。与我有着正好相对的外表,而且还是个从入学来就宣称是我崇拜者的怪人,据说他看了我初三参加选拨赛时的获奖作品以来就成了我的FAN了。

“我从来没有过有着眼中此技术的作品,真是冲击啊。”

洼井学长这么说,我在内心苦笑着说“是啊”。因为那是我连雕刻的基础都不知道,光凭热情与蛮干做出来的东西。

“我到外面去喘口气。”

为了不让粘土做的马头干燥,我给它盖上布与塑料,与心无旁鹜地加工着耳朵的洼井学长和同样精神集中的其他同学轻轻打个招呼(躲过野丹敲过来的棍子),走出工棚。离展览会只有十天了,大家放了学后没有一个回去的,都在埋头制作作品。而且绘画,摄影、影像部分的也是一样,这个时期都够辛苦的。

在小卖部买点吃的,休息一下再回来工作吧。

我这样想着,横穿过禁止进入的草坪,正要向食堂那边转弯时。

“小田桐君小田桐君!太好了~~你还没回去啊!”

是从异次元来的呼声,我无视这恐怖的东西,正要快步走过去时,手腕却被紧紧地抓住。

“你的耳朵在放假吗?呐~呐~呐~?”

她装呆这一点让我很恶心。

我僵硬地向被恶魔附身的少女转过去,看来这个呆佐仓想和我一起快乐地回家,那样会把洵弄哭的。

“呀,佐仓同学,你现在要回家了?一路顺风。”

我仍打算混过去,但佐仓用灿烂的笑容挡回来。

“二条群也还在~虽然他叫我回去~可是工作太多了么~”

“是吗~真辛苦啊~再见~”

我才不管那个不可爱的家伙,摇了摇手,但那个精明的“吃我吧娃娃”咬住我不放。

“你是副会长吧,为什么老是一个人先走,二条一个人很辛苦啊。”

“有我在会长大人会更不高兴的,而且不是还有洵吗。”

“那个色魔老是说什么拍照的,二条早早轰他回去了……听说你在你们艺术科颇有人望,看起来真无法想像。”

“你说什么?”

我们两个互瞪着,佐仓慌慌张张地插进来。

“不要啦~这些事就先别管了,小田桐君,请你现在去帮帮二条君的忙吧~他真的太辛苦~”

佐仓最大的武器,恐怕就是活用那个娇小的个子、拼命向上看还眨呀眨的大眼睛了,那像幼儿或者宠物的眼神在说,求你了,相信我,来帮忙吧。

我顿时没了话,犹豫了大概两秒钟后,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算了,我去。”

“呀~谢谢你,小田桐君,那走吧~马上就走~现在就走~”

她啪啪地拍着我的背,推着我走向特殊教室楼,直上三层。

走廊拐过弯就是学生室了,准备室那里露出强烈的光线,我走过去,从门上的玻璃向里面张望。

二条在里边,站在复印机前,呆呆地看着机器吐出纸来。平时挺得直直的背现在弯着,歪着头,活像个小孩。

我吃了一惊。二条的睫毛很疲倦似地垂着,一向绷紧的肩也塌下来,嘴唇拒得紧紧的,一付无依无靠的样子。

我像被绑住了一样僵在原地。二条忽然抬起脸来,他是看到我了吗?但他走到复印机侧面拉出纸盒,看来是没纸了。

二条叹了口气,拖着脚步走近里面的整理柜,纸箱放在柜子上,他伸出手去艰难地用指尖够着箱子向外拖。看着就觉得危险,怎么不会椅子呢!

正想着,纸箱就……!

我想也没想就踢开门冲进去,在掉下来的箱子就要砸到低叫一声的二条头上时,一把托住,那双仰望着我的眼睛全是惊愕。

“小田……你、你怎么在……”

“笨蛋!你也有脑袋,怎么就想不到啊!”

我怒喝着把纸箱扔到地板上,瞪着呆住的二条,生气地抓住他的肩膀,这时。

二条发出了大声的呻吟,我慌忙放开手,他抱着左肩,坐倒在地板上。

“……我弄疼你了?”

我的腿边那一头柔顺的头发左右摇动着。

“刚才伸手……肩膀的肌腱之前断过,因为我做了鲁莽的事……”

“你出事故了吗?”

“是部里活动。”

然后二条就不说话了,两人之间泛起难堪的沉默。

他的话却似乎引起了我哪里的回忆……肩膀?

什么东西浮了出来,又瞬间消失了,这捉摸不定的感觉又让我焦躁了起来。

叹了口气,打开地上的纸箱,从里面取出五百张一包的A4复印纸,问他:

“还剩几张?”

二条唰地变了脸色,站起身来夺过我手中的纸。

“我自己做!”

“我问你差多少。”

“好了,小田桐你回去!”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我怒吼着,二条脸色变得很苍白。

“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扛着,你就那么讨厌我?我看起来那么靠不住吗?根本不配做工作?”

吸了一口气,我继续下去。

“初次见面时我开的玩笑就那么让你记恨?一直到今天都不原谅?”

二条的脸立刻扭曲了,很滑稽的样子。

“没有……没有这样的事!”

“那又是怎么回事?是什么让你看我不顺眼,嗯?”

我威压似的抱着手臂逼向他,一直把他逼到墙边,二条抬眼瞪着我:

“小田桐你只要专心做雕塑就好了!”

啊?我一时愣住,二条口气粗暴地继续说下去。

“做了会员的工作,就没有创作作品的时间了,今天你也要留在学校吧?那就回去接着做啊!”

张开的嘴唇就此闭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