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世界不如毁灭

出于对“儿子”的关怀,沈舟下午准时和林新碰头,陪他一起去传说中的奢侈品公司。

在半挤不挤的地铁上,林新随意道:“我还以为你会开车来呢。”

沈舟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我研究过地图,那个公司周围的正在修路,开车恐怕被颠吐,停车场收费大概率一个小时10块钱起步。”

“停不起一点而且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天才!”林新勾住沈舟的肩:“精打细算勤俭持家,这个家没你得散!”

“打住,说正事。”沈舟嫌弃地推开他。

“那个公司叫啥来着?”沈舟翘着二郎腿,双手插兜靠在地铁座位的靠背上:“好像还整了个挺文艺的名儿。”

“知澜。”林新一本正经地解释:“这不是文艺,这是高级。”

“从现在开始,我要对我的金主爸爸保持绝有的敬畏之心。”

林新双手合十,低声碎碎念道:“人在做,天在看。”

沈舟:......怎么像个二傻子。

林新正在恶补知澜的相关资讯,大有把自己变成甲方的倒反天罡的架势。

“没必要这么焦虑。”沈舟打了个呵欠:“合作总会有,过了这个村还有下一个店,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没谈妥就当我俩没来过,不是什么大事。”

“对方开价开到了五位数。”林新的声音悠悠,“你知道对于我这个底层小up来说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舟垂死病中惊坐起:“你小子赶紧给我看!”

但是林新这次只看了两分钟就退出页面。

沈舟挑眉。

林新吐出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我觉得你说的对。”

“不要临时抱佛脚,免得佛再踹一脚。”林新看向沈舟悠悠道:“你不是总是这么跟你学生说吗?”

“你说的对。”

为什么身边的人都不太正常?沈舟一时间陷入沉思。

但思来想去,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知澜离地铁站很近,没走几分钟,缺德地图便提示二人已到达目的地。

“这就是知澜的办公大楼啊。”沈舟和林新同步抬头,上下打量着大楼外观,忍不住“啧啧”两声。

阳光下的知澜大楼反射着耀眼的光,仿佛有一双眼神凌厉的眼睛在审判来来往往的行人,不留余力地展示着它的奢华和昂贵。

“不亏是干奢侈品行当的。”林新咂咂嘴:“闪瞎我的狗眼。”

大抵是德不配位的心态一直作祟,沈舟和林新走路都不敢踩实,仿佛他们踩在脚底的不是地砖,而是一张张钞票。

林新和前台的工作人员说明来意,工作人员打了个电话,不到五分钟就有人接应林新上楼。

林新亦步亦趋地跟在负责人身后,整个人看上去诚惶诚恐。沈舟在他身后也能明显感觉出林新在不停深呼吸。他在上电梯之前回头,朝着沈舟双手合十,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样子。随着电梯门缓缓合上,林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沈舟的视线里。

儿行千里母担忧,祝他好运吧。

没了林新在一旁上蹿下跳哭天抢地,沈舟的世界突然安静了不少。

他坐在大厅的休息区,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双手交叠悬在空中。沈舟虽面无表情,眼睛却一点没闲着,目光在装潢精致的大厅里流转,脑海里有两个飘过:豪横。

怎么看怎么有钱,怎么看怎么有前途,怎么看都比那个破八中有盼头。

沈舟脑子里思绪万千,八中算什么,编制又算什么,他在心里不断畅享着自己进这家公司一路高升然后走上人生巅峰的美好生活。

“先生,请慢用。”前台的工作人员给沈舟端来茶水和小零食,沈舟的美梦骤然被打断。

他把目光挪向窗外。

外面阳光和煦,路人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时区里为各自的生活而奔波,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沈舟却看得出神。

陈季白出了个外勤,一直忙活到下午才赶回公司。隔着玻璃外墙,他就看见在大厅的沈舟。

陈季白没有刻意寻找,只是沈舟安静地坐着就已经非常显眼。在行色匆匆的社畜中,沈舟悠哉悠哉地喝茶,悠闲的就像是来此地度假。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看了好几眼才确定眼前这人就是他在火锅店碰到的“丸子侠”。

不过他为什么会来知澜?陈季白暗自思忖,准备上前打个招呼。

沈舟已经发现陈季白,他心头一跳。

虽然林新和谢栎春昨晚在群里的胡言乱语只是停留在口嗨层面,但是其震撼程度在沈舟心里余波未消,加上性取向buff加持,对沈舟更是不小的冲击。

然而现在不到48小时,另一个当事人便赤条条地出现在面前。

沈舟僵硬地收回视线,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陈季白不知道沈舟心里的小九九,大步朝沈舟走来。

“你好。”陈季白不经意挡住沈舟的去路。

沈舟垂着眼睛不与陈季白对视,但是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陈季白不说话,两人沉默地对坐。

“怎么到这里来了?”陈季白温声道:“是有什么要紧事吗?或许我可以帮忙。”

沈舟猛地抬头和陈季白四目相对。陈季白浅笑盈盈,和那天在火锅店里的他完全不一样,沈舟眼神一顿。

“陪朋友。”他指了指楼下,“应该快结束了。”

陈季白点点头。

“那晚......”沈舟舔舔嘴唇,几番欲言又止:“你和你的女朋友受伤了吗?”

闻言陈季白眼皮一跳,一股莫名的慌张从他心底油然而生,总想尽快解释,但是又不知道从何处说起。

眼见形势不妙,沈舟赶紧岔开话题:“不方便说也没事。”

陈季白笑着叹气:“我哪来的女朋友。”

“她是那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之一,本来是和我一起谈生意,结果遇到了流氓发酒疯。”

“不过你放心,没伤到骨头,项目部门已经出了医药费,带薪休假直到伤养好。”

沈舟噗嗤一笑:“我又不是领导,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

陈季白一顿:“话到嘴边而已。”

他把自己是同性恋的事情生生咽进肚子。

沈舟的话一下子点醒了他,有缘归有缘,说到底两人是陌生人,一上来给别人交底算什么事?

陈季白无声地叹了口气。

见陈季白又不说话了,沈舟头皮一阵发紧,面上还必须不动声色。学校领导开会还能划水,面对陈季白只能硬着头皮死撑。

“我去一下洗手间。”沈舟到底坚持不了多久,只好找个借口赶紧开溜。

陈季白在大堂等了十来分钟也不见沈舟从洗手间出来,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正当他思索着要不要去洗手间瞧上一瞧时,洗手间里突然传来沉闷的响声。

大堂里的人齐刷刷地向声音源头看去,陈季白下意识站起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沈舟躺在洗手间的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卫生间的灯光晃眼,沈舟透过灯光似乎已经看清他抽象的未来。

倒下去的那一刻,他终于明白学生究竟是怎么完成上厕所时摔进坑里的惊天操作。

幸亏不在学校,不然当天就上校园热搜,大概率还会被嘲讽一句“上梁不正下梁歪”。

陈季白的嘴角抽动几下,半天才吐出一句:“要不咱们换个地方睡?”

沈舟:“......扶我起来”

陈季白半拖半拽把沈舟架起来:“还能动吗?”

沈舟犹豫一瞬,然后点头。

“保洁阿姨工作实在太认真了。”沈舟抽出一只手,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汗水。

“慢点。”

沈舟往前挪了两步,倒吸一口凉气。

陈季白下意识环住沈舟的腰:“怎么了?”

沈舟勉强把左腿往前伸了一点,米咖色的裤子沾着蜿蜒的血迹看起来有点吓人。

陈季白蹲下撩起沈舟的裤子,沈舟的小腿上有一道伤口,伤口目测起码有一指宽,还在汩汩冒血。

沈舟撑住陈季白的肩才堪堪站稳:“磕到台阶上了。”

“刚刚怎么不说?”陈季白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背你出去吧。”

这个提议被沈舟严词拒绝。

“我只是割伤了腿,不是半身不遂。”

陈季白微微一怔,退而求其次道:“我送你去医院。”

沈舟的“大可不必”还没说出口,就被陈季白拉着走出洗手间。

“我想我们应该换一个地方聊天。”陈季白吸了吸鼻子,“虽然保洁阿姨工作非常认真。”

沈舟一时间无言以对。

“等一下。”路过楼梯间时,沈舟顿住了脚步:“我先和朋友说一下,虽然已经很熟了,但是不打招呼就走终究不太好。”

陈季白笑问道:“你们有多熟?”

沈舟指尖一顿,伤口很懂事地疼了两下。他冷笑:“我是他爹。”

楼梯间里传来走路声,声音越来越近,沈舟往旁边挪了一点,而下一刻,闷响声轰然传来,夹杂着惨叫声,一个纸箱子从半开的门里滑出,正正好好停在沈舟的脚边。

“我靠!”

沈舟总觉得声音有点耳熟。

他下意识探头往楼梯间里看,却见林新半躺在地上,身后还有几个被挤瘪的纸箱。

四目相对,就怕空气突然安静。

林新挥挥手:“嗨!”

沈舟:......

“这就是你朋友?”陈季白凑过来,将信将疑地问。

沈舟抬头望天,默默闭上眼:“其实他可以不是。”

“你......”林新的目光一下子被陈季白吸引过去:“你是不是那天火锅店的......小哥哥?”

陈季白点头:“是我,但是你要不要先起来。”

“后勤阿姨攒点纸箱不容易。”

“我好像动不了了。”林新尝试了几次,后腰处隐隐作痛,特别是尾椎骨,有一种被人踹了两脚然后反复研磨后的痛意。

沈舟求助地看向陈季白。

陈季白认命般把林新从地上拽起来,在林新斯哈哎呦的叫声中,他淡淡开口:“走吧,第二个病号。”

“小船你咋了?”林新诧异地看向沈舟,暗自后悔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沈舟摆摆手:“别问。”

“走侧门吧。”陈季白看了两人一眼,“那里人少。”

陈季白扶着沈舟走在前面,林新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你的朋友看起来不太聪明。”陈季白压低声音,疑惑地问沈舟:“虽然我知道这样问很不礼貌。”

“但是他为什么不坐电梯?”

“他给我的解释是电梯半天下不来,楼层又不高所以干脆走楼梯。”沈舟撇嘴:“一失足成千古恨。”

眼看着和前面两人的距离越拉越大,林新赶忙叫住沈舟。

“等等我”三个字还没说出口,他就眼睁睁地看着沈舟在回头时脚底一滑,“哐”的一下撞在身旁的大型摆件上。

好在摆件足够坚强,没撞出什么事。

但不代表沈舟没事。

陈季白眼疾手快地把沈舟往身后拉了一把,沈舟在天旋地转中再次没站稳,后脑勺磕在陈季白的肩上。

好一个腹背受敌。

“我明天就跟领导打报告,把这几个摆件给挪走。”陈季白硬邦邦地安慰沈舟:“不过你确实是第一个撞上去的人。”

“实在不行,这双鞋咱们不要了吧。”他在沈舟耳边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