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晏甫良

【晏甫良】

每日不到夜里三四点,晏甫良是不能合眼的。他自从在阎县驻扎下来,剿匪的事没干多少,打牌倒是一天都没有落下。那天晚上,县里的人又办了好些酒菜,有酱肉、酱鸭,熏鱼,红烧蹄子,卤牛肉,还有整整一只小肥鸡。他们平日里吃的肉菜,都是县里的士绅认捐的,十分丰盛,生怕一个没招待好长官们,就要被拘至营里挨军棍。因为晏营长虽说是来剿匪,其实比土匪还利害。先前黄衣会来抢过一轮的钱,他又要来收一遍,美其名曰要“助饷”。还一来就占了车氏祠堂——那祠堂本是用作学堂的,现在学生也只能另寻上课去处了。他麾下那些穿蓝灰色北洋军制服,打绑腿、戴制帽的士兵们,把学堂里的板凳劈了当柴火烧,在中庭天井里做饭,熬猪油,烤年糕吃。堂屋里的桌子上,密密麻麻摆着祖宗牌位,上头拿金漆写着些名字,像是“车五六”、“车二百”之类,现在底下都养了鸡。祠堂大门的墙壁上,原本画着《囊萤映雪》的图样,如今也被人拿浆糊贴了层层告示。最新一张写的是:城隍庙前戏台暂不许使用。

把手下的兵安顿在祠堂里,他自己占了原先的知事府。虽然是有些不妥当,因为官长理应与兵士同甘苦。但祠堂太小,去了也是占连长们的地方,县府反正空着,胜过去占民房。且阎县的地方官僚们,以徐文香为首,警局局长也好,税务官员也罢,都已不知去向,他担任维持地方治安,是这里事实上主事的人。再则还有个不住军营的好处,那就是每日早上的起床号吵不到他。晏甫良每夜抹牌事业大忙,白天是不到日上三竿不得起床的。操练的事,都由副官黄裕馨主持。他自己有次亲自上阵监督出操,结果因为没有睡足,两眼通红,把全营吓得如同见了鬼。他自己也有些顾虑,怕有人说他私设赌局,往上头告他的状。所幸他除了爱叉麻雀、打同花顺子以外,没有别的什么不良嗜好。不沾烟土,酒量又好,难得喝醉。做了营长后,也不怎么逛窑子,和别的军官相比,确实可称秉性纯良了。

阎县绅民们,因这几年东南战事频繁,地方不靖,许多都变卖了乡间的田产,搬到上海去住。留下来的人当中,管事的要数车氏族老、光绪三十年秀才车大乾。车大乾刚中秀才,清廷就废了科举,断了他的仕途。不过他屡试不中,初登秀才那年都已四十有一,其实也没有什么仕途可言。他既有一些家产,又不以种田为业,便安于在阎县做个乡绅,不往外头谋生计。平时除管理族中事务外,就是兴办学堂,捐修水井,作些文章。车氏是阎县大族,人丁颇盛,也不是个个都服他的气。但遇到政府或军队的人下来,往往还是推车大乾出来周旋。民国九年,上面来了人,把车大乾的学堂评定为“初等小学堂”。车大乾本人也得省长训令,被任命为小学堂校长。于是阎县之人,都改口叫他车校长。车校长被晏甫良的军队占了祠堂,没法奈何,只能打落牙往肚里吞。还得隔三差五去知事府说情,求官长早日剿匪,再把“助饷”的事往后移一移。充饷项的钱,阎县一时拿不出,但车大乾为了把样子做足,特地将学堂的小孩子拉出来,给晏甫良唱自己新作的《助饷歌》:

官长功劳大如天,我们急急把粮捐。

你不捐,我不捐,土匪来了死道边。

几十张小口叽叽喳喳,唱得精神抖擞,沸反盈天。车校长甚为得意,问推广全县传唱如何。晏营长大为感动,马上下令:小学堂须认真上课,不得随意放假唱歌。车校长马屁没拍成,非常郁闷,晚上还得陪晏甫良叉麻雀。晏甫良私设赌局,一是为了打发时间,二是想换点现洋。原来他们的月钱都是拿军用票发的,贬值飞快,在外还不好流通。于是就想到了找本地有钱人开刀,输了就赔他们些军用票,赢了倒要他们拿袁大头出来。士绅们明知姓晏的就是在强换现洋,有时还动手脚做局,却也都没有办法。晏营长翻了谁牌子,谁就只能硬着头皮去作陪。

这天吃过晚饭,酒饱饭足,晏甫良伸着懒腰,打着哈欠,站在门口往外瞧。已是暮晚时分,庭中四面墙围起来的一块天,现出一种蓝中透黑的寂寥颜色。晚风吹得屋后的竹林簌簌作响,檐下有几只蝙蝠,绕柱翻飞。一条黑色土狗朝门口溜来,四蹄刨地样的小跑,模样很矫健。这黑狗原本是无主的,头上有一撮很显眼的白毛,军队初来时,好多人想宰了吃,他觉得它可怜,便留了下来,养在知事府里。它也晓得每日天黑后,军官们吃完饭,总有些肉菜骨头剩下,所以到了时候就总来讨。晏甫良让它进到屋里,夹了只鸭头丢给它,又给了吃剩的几片牛肉。营附老鞠看到了,感慨说:“狗东西命真好!”黑狗把东西叼到角落里吃完,又摇着尾巴过来,前爪趴在晏甫良腿上,拿鼻子来蹭他的手。见他皱眉,便慢慢打了个滚,躺在地上,肚皮露出来,要人摸。

他觉得稀奇:乖乖,这么一个狗东西,也会卖好。说起来,阎县的人,也同阎县的狗一般,不论是军阀来了,还是土匪来了,都没有好法子,只能就地一躺,听天由命。他还记得初到阎县时,他也才刚升营长。早前他的四营与皖军鏖战,把东南轰了个底朝天。上海红十字会的人来清理战场,都辨认不出炸烂的尸体,只能一律拿石灰深埋了,再插些竹杆作标记。战情刚缓解一些,原营长又调走了,说是要升到司令部去。晏甫良时任副官,年纪算轻,但资历不浅,又立过战功。于是由陆军总长呈请,经大总统批示,擢升营长,授为步兵少校。发了一套新的少校军服过来,又调来个炮兵连,让他打前锋,把队伍往北开,防御南下的奉军。他日夜行军,在临近阎县时,受黄衣会伏击。四营精锐之师,有四尊德国克虏伯大炮,不到半日就将那群乌合之卒轰得作鸟兽散。后来入城时,只见城门楼被枪弹打得如同蜂房,主街两旁的店铺,都没来得及拿铺板封住,门前院里一张张木桌上,还摆着给黄衣会匪众吃的斋饭,筷子散了一地,几个没碎的碗里,又是米饭又是灰。会匪撤退时,把库房洗劫一空,放火焚毁茶厂衣庄数家、房屋十余间,又拉了许多青壮男子上山。他们走在街上,竟好久见不到一个活人。时任知事徐文香和阎县警卫局长一众人等,连夜坐汽轮逃跑。剩下许多无处可逃的百姓,只得躲到福音堂里。福音堂里有个外国人,穿一身棉布中国长衫,见到他们就浑身抖战,吓得半死,直嚷着让人把他的美国旗子挂起来。回过魂来后,自称姓米名爱石,人称老米,是个西医师,美国差会派来的,在阎县行医传教。晏甫良一见那面美国旗子,就心底一凉,因为这福音堂也让给他炸损了一角。所幸米医师除受惊外,并无大碍。又宽慰避难的百姓,说他们是官兵,已将土匪赶走,不必担忧。

接下来又将保甲、团丁都叫来,挨家挨户搜人。晏甫良剿匪略有些经验,知道匪帮往往良莠参差,与地方盘根错节,遂下令清乡,清查户口,命令绅民相互举报,如有勾结,连坐治罪。果然搜出许多黄衣会练功打拳的符咒、缨枪,水缸之类,更有画着猪八戒、孙悟空画样的腰带,写有“奉天命清君侧”、“帝出三江口,阎地作战场”字样的旗子。于是把人都绑了,拿几块木板拼在一起,中间挖个能容人伸头出去的洞,全枷到军营里去,日审夜审,终于把底细查清楚。原来这黄衣会本是个土匪帮,领头的是个半老徐娘,人称杨小妹,听说虽然扎了小脚,但左挪右腾,一手一个盒子枪,打起仗来不输男子。这帮匪徒前几年游窜各省,没混出什么名堂来,不知什么时候,竟和妖道混在一起,自称刀枪不入。每次上阵前,由老道作一通法,再把符咒烧化,和水吞服,便中了邪似的,冲锋陷阵,如飞蛾扑地,所向披靡。几月前,黄衣会到了阎县,占了一个山头,就开始打家劫舍,绑肉票,阎县一些游手好闲之人,也被吸收进去,日夜打拳。

他刚把匪事报给团部,就听闻了休战的消息。两军订立了和平公约,均从上海撤军。上头便让他先不把队伍开走,而是守住阎县,原地剿匪。那见风使舵的徐文香,一听说局势平定,又坐汽轮回来,还想接着做他的知事,哪知东南早就已经变了天。将他拱上这个位置的人,是奉系的官僚,那警卫局的局长,更是奉军的旧部。自去年大战之后,奉系树倒猢狲散,他们早就失势。也怪徐文香自己不争气,竟然是个文盲。于是晏甫良给他安了个“目不识丁”的名头,让他滚蛋。

没过几日,上海报纸密密麻麻的“外埠消息”里,就添了一则新闻:

驻防阎县陆军第五混成旅第二团四营晏营长甫良,军纪严明,剿匪得力,阎县士民已分电旅长苏镜山,团长罗济民,恳请留防常驻。

这晚美孚灯下坐着搓麻将的四个人,年纪不齐,来历也不一。晏甫良最扎眼,因为他时时要作出一副沉着威严的样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当官长的。一旦把胡子刮干净,理了发,还能看出几分漂亮来。他的上家是副官黄裕馨,从别处调来补他原副官的缺,年纪比他还小个一两岁,也是军校出身,话不多,人挺斯文。他下家是吴连瀚,一个本地开茶庄的,平时不常同他们打,今天倒霉,被拉来凑角。对家是营附鞠雄才,大家都叫他老鞠,与晏甫良在军中共事多年,牌品极差,输了就骂人,有时还耍赖,赢了就喜形于色,洋洋得意,着实不是个东西。老鞠下了牌桌,也是个狠脚色,做连长时体罚他连里的小兵,曾弄死过两个。但他上阵也冲在前头,数一数二的能打。老鞠生在贫苦农家,想往军中觅一个吃饭去处,奈何挤破了头,连考了两年,也没考上军校,只得“自愿当兵”,从最底下慢慢做起来,这才做到了今天位置。因为行伍出身,仗着资历老,对军校生不大客气。

几人一边抽烟摸牌,一边说话。黄裕馨说,前几日有人打架,乱放枪,已经处罚了。晏甫良嘴里正叼着纸烟,伸手摸进一只七筒,“砰”的一声打出去。手上闲下来,才把烟挪到指间,说要整饬营规,改日全营训话。又说,白日里从上海又来了一个美国人,堪称飞来横祸。“还有那个姓梅的,真是条洋狗,美国公使长、美国公使短的,借洋人来压我一头。”

黄裕馨也摸到一只,码进来,说:“这牌稀烂,打得没劲。”

晏甫良又说:“但留他在城里,也有个益处。”他这一轮摸到张好牌,正专心琢磨怎么打,舌头都有些抻不直来,说:“也有个益处,又来个美国人嘛,也有个益处——”

老鞠忍不住道:“什么益处,你有屁快放。”

“城里有几个美国人,就能让他们就不敢开炮,要是轰死个美国人,就完蛋了。”

老鞠嘘他:“江阴的福音堂,年初还不是让毕庶澄给轰了个稀巴烂。”

“江阴的福音堂里,又不一定有美国人。”

老鞠急了:“你懂个屁?没有美国人,哪来的福音堂?美国人修福音堂,要先杀一对童男童女,埋在横梁下边。还要滋尿在上头,美国人的尿,还格外骚些。”

晏甫良骂道:“你尝过?”黄裕馨在一旁奸笑。晏甫良又教训道:“这屁话也信,你他妈就活该让老子管。”

几位长官都火气大,因为这一局又让吴连瀚赢去了,只得骂骂咧咧地抽票出来。谁知吴连瀚连赢了几局,要见好就撤。吴老板深知赢了不过得些废纸,输了倒要给真金白银,早盘算好了脚底下明白。晏甫良也没办法,只得放他回去。那人一走,他就气急败坏地开骂起来:

“你们两个憨逼,牌技稀烂,又让他跑了!”

老鞠也回骂道:“明明是你他妈瞎点炮!一天到晚就想做手大的,你胡不了就不要强胡!”

晏甫良只得发誓说,下次要做局,得把骑兵连长罗金贵叫来,绝不和鞠雄才这个狗逼打,毫无合作之精神。他抽了一阵子烟,逗了逗狗,也不好玩,实在没意思。又毕竟还是长官,放不下身段到兵营里去和兵士们推牌九。这夜才刚开始,就好像有一股火泻不出来似的。正商量着要拉谁来杀,老鞠忽然说,要不把那个姓谢的上海窑姐儿叫来。

晏甫良起先有些犹豫,老鞠说:“三缺一,找个人搭把脚罢了,又不是要宰她,也不是要嫖她。”他便想起当初把她从上海绑回来时,她不肯与生父相认,他劝她“百善孝为先”,她就拿上海话骂他,骂得十分难听。于是担心她要是不肯来,他岂不是没面子。

老鞠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大不了再绑她一回!你个当官长的,难不成还怕个婊子?”

他一听,有道理。于是晏营长大展虎威,叫两个卫兵去请谢小姐,请不动就一直请,请到愿意来为止。足足等了一个半小时,才听得外边有动静,过了一阵,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女人衣裙的声音。门帘一掀,一张白净小脸,原本低着,蓦地抬起来,和他打了个照面,他不知怎地就想起车氏祠堂前那墙《囊萤映雪》来。谢葱子他原是见过的,只是那时他们把她从上海押回来,逼她从良,正是人仰马翻时候,她披头散发,像个女鬼。今晚梳了头发,上穿一件白色紧身小衫,外套一件绣花的马甲,下着湖青色褶裙,底下一对丝绒鞋。手上没戴镯子,倒是戴了只明晃晃的小金表。定睛一看,那马甲上刺的竟都是外国纸牌花色,有梅花、方块,红心,黑桃。晏甫良见她领子上绣了一对A,便知她不是等闲裙钗,心里马上把她敬重到了十二分。光凭这身打牌行头,谢小姐就不愧是妓女界的副总统,堂子里的长三。本国国会要是有妓界一半的民主,当年也不至于选出袁世凯来。

他正将这位新近从良的谢小姐饱看一番,她倒从从容容把手套一脱,说:“场子都自己做起来了呀。”几人连忙帮她拉椅子,给她把纸烟孝敬上,这才像样。刚一坐定,老鞠又介绍起来,说我们这位晏营长,某陆军学校一等荣誉毕业,去年打皖军的时候,赫赫有名。这位黄副官,也是某陆军学校的。

谢葱子听了,笑道:“好多政坛要人!”

老鞠又说:“妹妹要是不来搭一脚,我们今日就预备实行三民主义。”晏甫良听他说这狗屁不通的风话,桌子底下猛踢他一脚,让他闭嘴。改了庄,老鞠和黄副官换了位置,坐到了谢小姐正对面去。晏甫良一看老鞠要来做自己上家,苦不堪言。谢葱子见状,便说起庄该她来起,掷了骰子,然后扬起一只戴着金刚石戒指的纤手,指挥黄副官还坐到晏甫良上面去,自己补了吴老板的空缺。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水红色丝绒袋子,说:“我手指头都闲得痒煞了,要叉就快点叉。”又问晏甫良:“几位老爷打几底的牌呀?”

他说五六十元钱的。她一听就笑了。他便说:“随便打打,没有你们场子上的手面阔。”

她低头笑道:“都是打着玩,哪个当他是正经事。”于是便搓将起来。这谢小姐一来,牌桌上的风水竟好了起来。未几,只听得老鞠一声怒骂:“姓晏的你不是人!”

他今晚头一次开张,志得意满,伸手去捞那张交通银行的票子,说:“快快给钱。”结果老鞠一手把那张票子按住,不许他拿,要他拿军用票。接下去几局,也都有输有赢,渐渐的桌上便有说有笑起来。老鞠问谢葱子:“我们这里今天新来一个洋人。妹妹在上海,洋人见得多不多?”她说:“怎么不多?那租界里面洋车洋马走着来,好像下西洋象棋一样。”又问她讲不讲得来洋文。

她说:“洋文——洋文嘛,还是讲过几句的啦。像那没结过婚的,叫他百切勒。有未婚妻的,那未婚妻就叫付昂赛。那些教会学校里的大学生,最会讲这些话。”他们便马上起哄,撺掇她去见见今日新来那年轻洋人。谢葱子佯怒道:“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大人先生,你们要我出这般丑!”

老鞠粗声笑道:“你快去卖弄你那百切勒!”

谢葱子的脸顿时沉下来,默不出声。晏甫良说:“他妈的讲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又说从现在起要给桌上立个规矩:不许讲洋文,也不许讲上海话。

谢葱子说:“晏营长军纪严得唻,上海话都不许讲。”

黄副官在旁边说:“可怜我们大哥北方人在南方带兵,听够了你们这些“啦”呀、“嘛”呀的。谢小姐要是能讲两句他家乡土话,晏营长今日能和你拜把子。”

谢葱子一笑,然后老鞠就说:“就怕他老家那个付昂赛是个醋坛子。”

晏甫良想,这不是存心要拆他的台,在女人面前争风吗?却也只能回道:“什么付昂赛?”一边气急败坏地在心里琢磨,如何让老鞠带早操。就在这时,勤务兵小陈忽然进来,在他耳边说车校长求见,在前厅里,还带了个本地人。他牌兴正浓,有些恼怒,但还是叫小陈先替自己顶着。黄副官说:“小陈年纪这么小,打得来不?”那孩子不说话,径直就坐到位置上来了。他对小陈说:“赢的归你,输了算我头上。”把衣服上的扣子扣起来,出去见车校长了。

他掀开帘子,看见一轮明月挂在中天,在麻将桌前坐久了,热气都往脸上浮,身上竟觉得冷起来。前厅里的油灯下,影影绰绰的有两个人,原来一个是车校长,穿铁青色细洋布袍褂,头戴便帽,还有一个没见过的男人,又黑又干,像只板鸭,身上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一见他就跪下来磕头,磕一个说一声:“大人,救命!晏大人,青天大老爷,救命!”

没等晏甫良开口,车校长就用袖子撵了那人几下,让他别哭闹。那男人还是跪着,不肯起来,车校长便只好哈着腰,告诉晏甫良说,这是同族的车大普,论辈分是他堂弟。这个月十五还是十六的夜里,黄衣会的人又来了,劫了好多人家,这晏营长是已经知道的。只是抢别人家,都只是要钱,最大一宗,也只是把放在族人家的今年修祠堂的票子劫了。车大普家里没有钱,黄衣会就把他还在吃奶的小儿子抱走了,限十日之内交赎金。十日已到,车大普东拼西凑,还是没凑够钱,黄衣会夜里偷偷又来了一趟,把他的牛也牵走了。

车校长对着车大普,苦口婆心劝道:“我早跟你说了,别的人家里,被劫了也就劫了,也没人出声,怎么能就为你一家,要专门把官兵叫下来?”

车大普狠狠磕了几个响头,说:“是我该死,是我该死。”车校长又转过脸来,向他赔笑道:“他也是个懂事的,本来也不想惊动军队,小儿子抱走了,也就算了,只能认自己背时。可是牛牵走了,就吃饭的家伙都没有了。前几年收成不好,我这个堂弟本来就欠了一身债,现在牛也没了,实在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才来求晏营长做主。”

他只说了声:“知道了。”

车家两个人面面相觑,摸不透他是几个意思。他这几个月来,也剿过几次黄衣会。可黄衣会借地形之势,十分难剿。找炮兵连勘察过,角度刁钻,不适宜用炮,要是出动全营上山,又恐阎县失守。前月出动半个营,大受挫败,已不能再战。他几次三番去电团部,说阎县兵力太单,于战事上极感困难,请派支援。上头却回话说,现在订了休战协议,是政治敏感时节,阎县又是前线,若是大军开动,恐招惹是非。若无大事,就没有出兵名头。因此如今只能守住要道,每日派兵侦查。上山剿匪的事,一时半会儿是做不成了。

最后还是车校长问:“晏营长的意思是?”

他说:“我心里有数,替你留意就是了。”

车大普马上便哭起来,拿手抹着眼睛说:“留意,等你们留意,我的牛都被他们杀了吃了。”

他看着这个汉子,都做了父亲,还哭得这么可怜,只得劝道:“你这是被绑了肉票!让军队上去,你的儿反倒活不成,你别害了他!”

车大普说:“我心疼我的牛呀!”

车校长也骂道:“就你一个人的牛是牛么?别的人家里的牛,怎么没被拉走?”

那汉子听了,捶胸顿足,恨不得撞死在地上:“我又做错了什么呀,官老爷!”

他哭笑不得,只得说,牛总得带出来吃草,这几日叫巡逻的人往几个山坡上帮他看看,才把那汉子劝住了哭。车校长叹口气,说这人老婆在家,已经哭得昏死过去几回,家里还有两个大点的,也不过十一二岁。晏甫良便责怪道:“我说车校长,你们同族的,也不知道接济点。”把黑锅往车校长身上一甩。车大乾早料到了军队不会为一个小孩出头,晏营长的做派也还是官僚的那一套,摆明了不想管这事。他本来还想叫车大普先出去,自己再求两句,又想到这姓晏的年纪虽然轻,但作风好似打太极拳。实在懒得再与他打交道,干脆带上车大普告辞了。

再回到牌桌上,别的人还是热火朝天,晏甫良却顿生一种倦意来。他其实向来见不得老实人吃亏。然而也就是见不得罢了。再见不得,把头别过去,也就见不到了。于是又振作精神,专心打起牌来。只是这回没有心思说话,只看见眼前的牌骨碌碌滚来滚去,那牌面上的筒子,就像练枪法用的靶一样。他想起自己初入军校那阵子,才十五六岁,总在操练场上听教官训话,那时常听着听着就走神,看到边上有飞虫、猫儿之类就心痒。台上是个照本宣科的教官,来给他们做精神教育,在那里文绉绉地说:……是以国家养兵为民,诸君有志从戎,殊堪嘉尚。他这么想着,从牌桌上一抬头,正看到墙上挂着关二爷的像,是庇佑他们武德的,民十一年从关帝庙里翻刻而来。那个教官的话,竟好似还回响在耳际:愿诸君齐鼓爱国同仇之气,壮振武兴邦之心。三军一志,举国蒙庥。正中央是大帅的戎装肖像,他还时时留心有没有挂歪。按规矩,原来还要悬挂大总统训令的。他心想,真是该死,怎么搞的,竟然没挂上去?

要是真替那被牵了牛的汉子出头,又会怎么样呢?指挥官必须顾全大局。不要说是为了牛,就算是为了那个小孩子,他也不会派兵出去。他忽然想起自己打死的第一个人,是一个“乱党”。他那时还没上战场杀过人,连“枪毙”都没学过。他还记得那连长把他叫来,说抓来了一个“乱党”,让他去枪毙。这事本来轮不到他,他自己也莫名其妙,但也只好把枪拿起来,到后院里去。完事后,回到营房里,才发觉腋下皆是汗,背上也湿了。直到那人死,晏甫良也不知道他作的是什么乱,结的是什么党。也是那些年人命如草芥,往往是随便扣个乱党的帽子,就把人处决了。

他虽然想往上爬,但一路走来,卖力办事,小心奉承,知晓自己位置,不逾矩,才能得上头一句“骁勇干练”,给他一个营长做。他既没有特殊的背景,也没有出得起“运动费”的身家,二十四岁坐的这个位置,已是许多人一辈子望到顶的地方了,所以格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政治上的事,他虽然也留心,但总是不能弄得十分明白。他想,大总统训令,到底放到哪里去了呢?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谢葱子叫他:“晏营长?”

他麻木地从垫子下抽出钱来,有人得意,有人咒骂,小陈也走不动步子了,干脆倚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牌。他看到小陈胳膊底下夹着张报纸,便想起《东南新报》骂他的那些文章,都刊在一部叫《乱世风情》的小说的连载旁边,他还顺带着把第二十二回到第三十七回都追完了。早知道那台铸字机那么贵,当初就该捡些不值钱的东西砸。骂他的字眼,多看几次,也好像没那么刺耳,好像骂的不是他,而是某个虚无缥缈的晏营长。他还是听惯了别人叫他晏副官。就像从前跟着旅部在别处驻防时,每回上到司令部里,做跑腿的活儿,长官太太们就一口一个“晏副官”地唤他。他有一回听见有人偷偷问,这是哪个副官来着?别人告诉她:是长得好看的那个。他听了心里就有几分得意。几个长官在不远处钓鱼。旅长苏镜山的三姨太也弄了一杆,专心钓着,其余的坐在小椅上,摇扇子,夏天午后,好容易有一片不晒人的地方。他记得苏镜山那留着长辫子的年轻三姨太,把钓竿一扬,只钓了一片水花上来,又急又恼,鱼钩荡来荡去。他手疾眼快,捉蝴蝶一样把吊线抓住,说:“三太太别动,当心鱼钩挂到身上。”然后又从饵盆里捉一只红虫上来,给她把饵重新勾上去。她连忙闭上眼,冷冷地说:“我最怕这些虫子了,你快点挂罢,好了同我讲。”却又偷偷睁开一条缝瞄他。他不禁笑了一下,随即察觉许多双眼睛盯过来,便马上板起脸,手扬到额角,朝她们敬个礼就告辞。日色下这些花花的绸缎,懒散的女人,都是他够不着、也不能碰的。

可是如今也快了。十里庄刘家的姑娘,是叫金元来着不是?找了算命先生看过,说她有三十年的旺夫运。要是今年东南的战事能了结,他就回去把事办了,到时候把她接过来,也会有一顶跟在他马后的轿子,里面坐着他的营长太太。想到这里,他又朝谢葱子觑了一眼。她那一对纤长秀气的眼睛,好像没睡够似的,怏怏地半垂着。脸上别的部分,也都很精巧,瓷雕一般。那位刘家的金元姑娘长的会是什么模样?他那位北方老家的未婚妻,可千万不要是个裹过脚的。原本前年就该回去娶她,谁知前年要打仗。去年——去年更不必说,打得天昏地暗。如今他当了营长,马上就要有钱了。虽然赌钱输了不少去,但这些年还是存了一些月饷,能时常给家里寄点钱和东南的物产。他再多干个几年,说不定就娶得起她这样的女人了。谢小姐是知道他在看她么,否则怎么忽然瞥他一眼?要是有个她这样漂亮的媳妇儿,谁搁在家里心里踏实?他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满脑子他的营长太太。

不觉已经夜深,听得窗外的春虫声,一阵慢一阵紧,老鞠也打起呵欠来,谢小姐和黄副官倒还端坐着,只是都一脸兴味索然。没有敌情的日子,驻防就是这样的空虚无聊。不仅是他,就是那些最底下的兵士,也没有事做,只是干等着粮饷发下来。白天出完操就睡觉,晚上就摇骰子、推牌九,他也不禁止他们玩这个,因为总好过他们去抽大烟、调戏妇女。他不知怎的又想起白日里那个新来的洋人来,对谢葱子说:那个美国佬,好像还读过大学。

谢葱子问:“什么学校?”

他说:“什么美国康奈尔学校。”

她一听,只说:“是个外国名字。”就不往下讲了,他还有点失望。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年轻洋人的面孔,不知怎的竟很真切。那人话不多,有一种冷傲的架子。车家那个跪在地上的可怜汉子,到底还是有些搅乱了他的心神。把牌“啪”的一声放倒,今日牌桌上的功课就算是结了。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掏出一根纸烟,含在嘴里,低头划起自来火来。愈是在这种夜半人静时刻,愈容易生出青年人虚掷光阴的懊悔。他暗自想:明日非得早一刻睡觉不可。可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再流连一局的功夫,大半个夜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