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是哥还是姐?
这是蒋宜周第一次来乡下。
阳光灿烂的午后,蒋宜周走在泥土路上,眼看着地上的人影蜷缩在脚边,随着行走不断晃动向前。
太阳正当空,湛蓝天空紧挨着崇山峻岭,三面环抱,显得这山谷中的空间格外遗世独立。
可蒋宜周无心欣赏。
烈日高悬,他走得腿发麻,脚心发热,只觉得与地面长久接触后,鞋底都发起烫来。
他为什么放着国外潇洒的留学生活不要,跑来这鸟不拉屎的乡下?
以及,都2015年了,居然还有这种没通公路的地方?
似乎听见他在心底无声的呐喊,走在前面替他扛行李箱的吾舅舅回转身来,抹了把汗,指着前方半山腰一小片土灰色,说:“马上就到了。”
那土灰色隐约看起来像一栋房子,目测了下距离,蒋宜周实在高兴不起来,只能点点头。
这一路上,他下飞机,转高铁,再倒城铁,坐大巴,换小巴,最后坐敞篷三轮才来到吾家村,期间过高速,穿国道,进省道,离开县道,走乡道,这波折的经历,说出去只怕他的朋友们没一个会信。
换做前面22年,蒋宜周自己也不会信。
可他现在不仅在这儿,还是自愿来的。
就算吾家村是刀山火海,他也只能来。
又顶着烈日走了近十分钟,太阳底下两个小影子才终于来到半山腰的那个院子前。
山头一片葱绿,这院子四面望去没有一个邻居,孤零零地伫立在那儿。外面用水泥砖砌着一人多高的围墙,门口简单地用两扇木板掩着。
这种远离人烟的房子,要是阴天,百分百幽静瘆人,好在太阳当空照,充足的阳气让蒋宜周心里安定不少。
院门没锁,吾舅舅直接推开了门。
“吾掠?”他一进去就扯起嗓子高喊。
屋里静悄悄,没人应。
蒋宜周跟在后面进去,伸长脖子好奇打量院子里的情形。
有点像围合式的布局,三面都是屋子,外面简单地刮了白。院墙圈出的空地上,左手边划出一片菜地,种着绿油油的蔬菜,反正蒋宜周没一样认得。
旁边摆着个土棕色的水缸,地上长着青苔,看起来就滑溜溜的。靠近廊下、比地面高出一截的大片圆形水泥块应该是井盖,上面装着抽水的装置。
这些蒋宜周也是第一回见。
另一边则摆着两头各用三根细竹竿扎起、中间横放一条长竹竿的奇怪装置。如果不是上面挂着几件衣服,打死蒋宜周也认不出这是晾衣架。
旁边种着两棵桂花树,静静地落下一片阴凉。树荫里趴着一条土黄色的狗,正慢悠悠地甩着尾巴,大约懒到骨子里,只一双黑眼睛滴溜溜地望着吾舅舅和蒋宜周,没有要起身迎客的意思。
一路上的疑惑,随着行程不断接近终点,从浅淡的一团渐渐变深,在抵达目的地的此刻,浓稠得如有实质。
回国的第二天,蒋宜周才得知,一向恩爱甜蜜得让人没眼看的老爸老妈居然是二婚,他爸以前和别的女人结过婚,有过一个儿子。
对从小一直被父母溺爱长大的他而言,这个消息不亚于晴天霹雳,世界观被推倒重塑。
果然还是他们上一代人玩得花么?
而且,他爸妈可真会瞒,保密工作堪比特工级别,相比之下,蒋宜周仿佛是个快乐的小傻子。
然而,倍感深受欺骗的蒋宜周没工夫撒泼打滚闹情绪,第三天,他就不得不接受必须亲自来找陌生哥哥的事实。
知道便宜哥哥叫吾掠后,蒋宜周对这个奇形怪状的名字十分好奇。
他爸取的?
还是前妻取的?
谁家父母会给孩子取掠夺的掠做名字啊?
像他的名字多好,他妈妈蒋惜文,爸爸周勤勇,所以他叫蒋宜周,一听就知道是爱情的结晶。
他爸是上个世纪70年代的大学生,文化人,所以名字很大可能还是那个前妻取的。
只是这位吾阿姨似乎很多年前就过世了。
周勤勇一直没把乡下的儿子接过去,甚至不闻不问,这一点虽然作为既得利益者没有批评的余地,但蒋宜周心里还是觉得他爸做得有点过分。
所以这一路奔波虽然磨人,他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只因心里存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
现在眼看这院子虽然说不上破烂,但也绝对不算好,他不禁犯起嘀咕。
生活条件不好,为什么不去找爸爸呢?
听说吾掠很像他爸爸,天生读书的料子,毫无悬念地考上了名牌大学,却在大二辍学,回到乡下,从此再也没出去过。
每天就住在这山窝窝里,到底图什么?不无聊么?没有不甘心?
周围的一切都能勾起蒋宜周的好奇心,他像个好奇宝宝,四处张望不停,企图从生活痕迹中提前窥探一丝线索,却越看越疑惑。
吾舅舅把行李箱扛到正屋前的廊下,靠墙摆好,回头道:“看来你哥今天没回家午睡,你先进屋坐会儿,我去叫他。”
蒋宜周回神,赶忙道:“他手机号多少,我打电话给他也行。”
要是能要到电话,也算是他此行计划的开门红了。
吾舅舅愣了一秒,道:“他不用这些。”不等蒋宜周反应,他又道,“等你见过他就知道了,吾掠不用这些新玩意儿的。”
“啊?”
蒋宜周难以想象,这年头不用手机用什么?这是什么避世修仙的高人啊?
眼看吾舅舅要走,蒋宜周连忙跟上:“我陪您一起去吧。”
日头正烈,刚才过来的路上这年轻人就一副被晒蔫吧了的模样,吾舅舅有些犹豫,但蒋宜周已经率先走出院子,装出一副兴致高昂的样子:“我第一次来,正好四处走走认认路。”
天知道,他这辈子就没说过这么违心的假话。
赶路的这两天他颠簸得快散架,要不是刚才院子里除了几块垫脚的石砖,别的地方都是泥巴地,他一准进门就躺倒摊平了。
或许是被他的“诚意”打动,吾舅舅没再说什么,在前面带路。
阳光比刚才更加炙烈,但这个生于斯长于斯的庄稼汉早已习惯,蒋宜周这一次轻装简行,忘记带墨镜,只能垂着头眯着眼蔫蔫地跟在后面。
然而或许是怕他赶路枯燥,前头的吾舅舅还时不时和他搭话。
“没想到你爸这么多年了还能想起吾掠。”吾舅舅的口音浓重,蒋宜周侧着耳朵仔细听,不由有点赧然。
他含糊道:“我爸他……太忙了。”
吾舅舅问:“他现在应该当大官了吧?”不等蒋宜周回答,他就赶忙说,“不管他当了什么官,我们家都从没想过要靠他讨什么好处、受什么恩惠,但吾掠是他亲儿子,他不能不管。”
“是。”蒋宜周连忙点头,“所以现在爸爸让我来看看我哥。如果他愿意去城里,我们都很欢迎。”
吾舅舅想说什么,终究忍住了,闷头走了会儿,低低叹了口气:“吾掠这孩子很乖,特别乖。他妈妈身体一直不好,他小时候,人还没灶台高,就会站在板凳上做饭炒菜、照顾他妈妈。做完家务会乖乖写作业,整个村里就没有比他更懂事的小孩了。”
蒋宜周眼前不由浮现一个瘦小的身影,在灶台前忍着呛人的油烟,艰难烧菜的画面。
他想到家里的相册,虽然记忆已然模糊,但照片里,他小时候去过海边游泳、游艇冲浪、到过八达岭爬长城、动物园骑大象、东方明珠比耶,以及各种亲子夏令营冬令营……旅游经历数都数不过来。吃穿住行从来不用自己操心,这辈子连手机话费都没亲自充过,父母疼爱、朋友喜欢,每年生日派对亲朋好友都会热热闹闹地聚成一团。
以前觉得再寻常不过的生活片段,现在一对比,不禁令他生出一丝羞愧。
离开山脚,走出一段路后,偶尔会遇上一两个村民,吾舅舅熟稔地打着招呼。
面对脸庞黝黑眼神好奇的乡民,跟在后面的蒋宜周只能礼节性地展露一个标准八颗牙的灿烂笑容。
隔着一片农田,远远地可以看见一株十分雄壮的大樟树,树干苍老遒劲,枝繁叶茂,生机盎然,在这大暑天,让人一望就觉得清凉。
绿荫下,一幢幢村屋沿着路边伫立,而就在树冠的正下方,建着一栋红墙黄瓦的屋子,翘角飞檐,看起来像是寺庙。
上了一小段坡,终于走到树下,吾舅舅撑腰站着,略歇了口气,回头指向来时的方向,向蒋宜周解释:“我们这是又回到村里了,刚刚是从村头走那条路过去的,现在走这条路回来,就到了村尾。”
蒋宜周没听懂,但还是点点头。
他根本分不清村头村尾、村屋和村屋之间有什么区别,红砖土砖反正都是砖,房子高低也差不多,路边又没有路牌,如果不是那座庙突兀地立在那儿,他只当是原路返回了。
吾舅舅没歇太久,很快就带着他从树下走过。
樟树像一把撑开的大伞,伸展的树枝是修长的伞骨,亭亭华盖,遮天蔽日,风吹过,树叶窸窸窣窣地摇响,叶缝间投下的阳光也随之跃动。
几人合抱粗的树干下,有好几条手臂粗的根从坚硬的泥土中钻出,弯出一个弧度后,又重新深深地扎回地里。
有人躺在树下,锄头靠树干放着,头枕在凸起的树根上,脸上盖着草编帽,手边放着水壶,正在午休。
炎热的空气中吹来丝丝凉风,四下一片寂静,唯有蝉鸣声响彻午后无边无际的乡野。
蒋宜周跟在吾舅舅身后,一起放轻了脚步。
吾舅舅径直向不远处那幢红墙黄瓦的房子走去。
门口悬挂牌匾的地方空空如也,跨过门槛,里头是个铺满石板砖的干净院子,四周围着一人余高的红墙,院子正中央摆着一尊半人高的紫铜色香炉方鼎,厚厚的香灰里,密密麻麻高低不一地插着烧完只剩下半截的香根。大殿门正对着院门,两边柱子上刷着黑底金字的对联。
这迷信色彩满满的布置让现代人有点心慌,蒋宜周忍不住问:“这是什么庙?”
吾舅舅失笑:“不是庙。是我们吾家的祠堂。”
说话间他们已经跨进了正殿,刹那间一阵凉意扑面而来,乍然脱离热腾腾的户外,蒋宜周险些打了个寒战。
大殿正中央摆着供台,原本应该是放祖宗灵位的地方,现在却什么也没有。倒是前面一张供桌上铺着一块花纹古老繁复但看起来就灰扑扑的绸布,长度垂到地面,桌上一左一右摆着一对红瓷瓶,各插一株塑料做的大荷花,中间的小香炉里幽幽燃着三根线香,最前方依次三个碟子,分别放着苹果、梨和香蕉,水果倒是真的。
蒋宜周眼睛四处搜索,怎么也没找到空调的影子。
所以,为什么这殿里这么凉快?
活了22年,蒋宜周从没到庙里拜过,更没去过别人家祠堂,但神仙和亡灵有什么区别他还是知道的,不禁心里发麻,很是忐忑。
吾舅舅则早就习以为常,甚至惬意地挥手扇了扇风,抬头对一侧的角落里喊道:“吾掠!”
这句是方言,但发音简单,蒋宜周听懂了,立刻朝他视线的方向望过去。
大殿内没开灯,侧墙也没有窗,只有大门口的天光照进来,淡而稀薄,照出殿内隐约的轮廓。
角落斜立着一架长长的木梯,高高地架到房梁上,仔细分辨的话,那上面似乎有团黑影,是由手电筒的光投射出来的,蒋宜周看不清,只能确定手电筒拿在对方手里。
听到声音后,光灭了,是那人关了手电筒。
吾舅舅朝上面招手:“你下来。”
没过一会儿,那木梯轻微地动了,有人踩着横条一级一级地下来。
仿佛日出前的最后一秒,又好似守了一夜的昙花要开,蒋宜周内心雀跃,满怀期待地盯着微微抖动的梯子。
现在下来的就是他哥吗?
他爸和前妻的儿子、与他素未谋面的哥哥?
他先是看到一双赤着的脚,脚底板沾着黑乎乎的灰尘,然后是毛刺刺的小腿……
整个过程蒋宜周不太想回忆,总之,最后,梯子上的那人走下来,完整地暴露在他视野里,他目之所及就是一个赤脚踩在地上,腿毛旺盛,穿着宽松短裤,老头背心,满脸胡子拉碴,眼神阴翳,头发被红艳艳的碎花方巾包着的老大姐,不,老大哥。
这……应该不是他哥吧?
房梁上是不是还有人没下来?
然而,不等他不死心地踮脚张望,吾舅舅已经在旁边做介绍:“吾掠,这是你弟弟,专程从城里来找你的。”
望着眼前蓬头垢面的男人,蒋宜周瞠目结舌。
不是吧,他哥是他爸三十多岁时才出生的,不是十三岁啊!
以及,他爸不是说他哥是山窝窝里的金凤凰,是县里的高考文科状元吗?
蒋宜周设想中的老哥,是像他爸那样斯文内敛、端正儒雅的男人,这野人兄弟哪来的?
可惜没人在意他冰与火的纠结,吾掠朝吾舅舅点了点头,就径直出去了。
期间一眼都没朝蒋宜周看。
不值得在意,不值得好奇,不值得分心。
仿佛他是一团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