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第一次见祝岚是1999年冬天,他彩排刚结束,廷巴克图的队长张C带着祝岚来拜师。那天下午他可没看出这个祝岚以后做他乐队主音吉他的潜质——爱好者都算不上,弦还调不准呢。就只看出了人好看。
那时候祝岚刚十九,披着长发,笑眼藏在无框眼镜后头,穿件白衬衫,看着清清秀秀的。二十岁不到,正是最好看的时候,也不能全怪他以貌取人。
说是拜师,张C倒讨债似的不客气,大剌剌地朝他一扬脖子,说,这就是廖容,绿焰的主唱。
但祝岚客气。见面第一句话是:廖老师好,我是祝岚。
声儿倒亮堂,不像长相那么柔和。说话的时候看着他不放,倒真像上课看老师了。这小孩儿还挺礼貌——活了二十二三年,还没人叫过他老师呢。他听得想笑,一面对镜子摘耳环,一面问张C,说,你打哪给我找这么个好学生?
张C没理他,切了一声,把祝岚拉回身边去,一边从兜里掏烟一边说:“还老师?你算哪门子老师?姓廖的你也太不要脸了,人家可是美术学院的,喊你老师你还真敢应。”
张C那烟盒卡在裤兜里,摸了半天没摸出来。越着急越摸不出来,最后气得挥手赶人——实在看不下去他在旁边那个落井下石的笑法。
“您请走吧,这好学生可不是给您的...唐郁琦呢?让郁琦教教吉他。”
郁琦是他们乐队当时的主音吉他手。
晚上唐郁琦给祝岚上课,张C请他喝酒。酒过三巡他颇为感慨,说绿焰现在吹拉弹唱都有了,就缺个正儿八经念过书的。当时从东北跑来北京混什么地下玩什么摇滚啊,该听爹妈的考个学上。没文化都不好意思和大学生说话了。
张C一愣,问,你说祝岚啊?
“可不是么,人家气质多好,文文静静的...怎么跑这乌烟瘴气地方混了。”他说着把筷子丢了,头仰在椅子背上。
张C把酒杯撂下,张了张嘴又抿了抿,欲言又止半天,最后只挥挥筷子,憋出一句,他要是还念书,那我还给他送你这儿来干什么?
“吃菜吃菜,不说这个。难得给你请出来,甭替我省钱。”
张C喝得迷糊,脑子勉强转着,他欲言又止是因为:
眼前这主儿,那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脾气,平时和圈里人也不亲近,对祝岚倒另眼相看,这不容易。他犯不上这时候和廖容说,祝岚可不是你想的那样儿,人家浪着呢。
有的人浪那可是命里带的。都让学校开除了,还没浪够呢。
之后祝岚就成了绿焰的编外成员,主要负责打杂。
那时候他这个主唱和祝岚交集不多——不好意思搭话,对祝岚的印象就是个安安静静的挺好看的小孩儿。祝岚不怎么善言辞,和绿焰四个人扎在一块儿向来是沉默的时候多,一起混了几个月,还是对谁都客气,就只跟教他吉他的唐郁琦还算熟。郁琦平时也是个闷葫芦,但特偏爱这个开山弟子,天天带着四处串些小场子,这儿演演那儿走走,动不动还得炫耀:
“弹挺好吧?我学生!这刚练半年还不到呢。”
这么着又过了小半年,祝岚正式出师,从绿焰的打杂转成替补了。
这一转给他吓了一跳。他是到祝岚站他身边儿了才第一次听他弹琴。挺惊艳,比头一回见这个人还惊艳。他没寻思祝岚乐感这么好,也没寻思以稳见长的唐郁琦带出来的学生居然这样风格别致:台下比谁都安静,弹起琴倒古灵精怪的张扬,站在台上比平时还漂亮出彩。最主要是一个眼神就能明白他什么意思,根本不像刚配合这么几天。
但毛病也不少。到底是新手,人多了紧张,节奏稳不住,开场就进错拍的时候也不少,索性改的快,影响不大。这种事在当时经常发生,但他没专门和祝岚提过——祝岚才练几天?能这样就不错了。
直到有回乐队演出完去吃火锅,旁的人去打小料,桌上就剩他和祝岚。在台上互动得挺热闹,下了台还是不熟,他看着祝岚那张客客气气的俏脸,不知怎么就有点无所适从,只能没话找话。
结果找到最后说出来一句,你今儿是不是又弹劈了?怎么站台上还走神儿呢?
祝岚本来在那捞菜呢,听了这话还当是训他,脸上就有点挂不住,撂下勺讪讪看着他,说今天实在对不住,人一多紧张,回去再多练练。
祝岚这话一本正经,脸上连点笑模样都没有。他一愣,才明白自己话说重了,又不知道怎么找补,就接过勺要替祝岚捞他刚才在锅里找的菜。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祝岚见状忙站起来挡他。这一挡把他阵脚挡乱了——应该攥的没攥住,倒把祝岚的手当勺柄攥了。
那手冰了他一下,他当即就有点儿慌神。祝岚看他半天他也没反应,最后横冲直撞瞪了他一眼,他才想起来松手。
结果刚松开就被端着碗回来的唐郁琦一筷子敲手上了。
“干嘛呢廖容?趁我不在搁这儿揩油呢?”
“说的我跟流氓似的。替你管学生呢。”他嘿嘿笑了几声——这么一笑真有点像流氓了。唐郁琦回来,他像又有了主心骨,说话也放开了。
唐郁琦撂下筷子撇撇嘴,说,辛苦您了,可用不着。你不知道他,要强着呢,成天成宿地琢磨,你再多说两句就更了不得了。然后又给祝岚倒了杯北冰洋,说岚儿你甭理他,这姓廖的就是嘴上厉害——别看他一天装模作样的,纯缺心眼儿!
祝岚点点头,眼光越过唐郁琦往他这边探,好容易到他旁边,就又躲回去了。
“你挺有天赋的,就是太紧张了,多练练就好了——你比郁琦这岁数时还强不少呢。他原来那,翻车的花样儿可多了。”他看着祝岚,心里知道刚才那尴尬劲儿还没过去,调侃两句唐郁琦算是活跃气氛。
结果唐郁琦听完这话眼睛瞪得老大,又一筷子敲过来。
“姓廖的你一天天的,惹不起别人就知道跟我搞独裁,我给你救了多少回场你知道不,你怎么不给我上供?”
这话终于把祝岚逗笑了——又不好意思直接笑,还得拿水杯挡着脸。他没由来的心里一松,说供供供,现在就供,赶紧给我们琦总满上。
然后给唐郁琦把酒杯倒满了。
他调侃郁琦向来放心大胆。他俩很有点革命情谊——绿焰这名是唐郁琦起的,歌是他俩一起写的,98年乐队出了点事儿闹重组,也都是郁琦跑前跑后帮他维持着。刚重组那会儿他俩还为了风格路线掐过几架,郁琦表达不满只会用眼睛瞪,挨了怼就要结巴,吵也吵不过,索性全听他的了。
但那以后郁琦也就不大说话了。有一次酒后才吐真言,说我能跟你干到现在全仗着一起组队的交情,换别人那么拿我说话当放屁我早走了。有一天我走你也别怪我。
当时他听着没出声。知道郁琦说的是实话。唐郁琦是这样,心里再委屈,有事也从没推辞过。
所幸酒醒了郁琦也没再提走的事儿,他顺理成章地装不知道。装着装着,就真把这桩事忘了。
00年6月份的时候,他给绿焰谈下来一个大活儿,是个刚办第一届的音乐节。那时候绿焰还没上过这么大的场子,消息公布了以后地下室的氛围前所未有的高涨。负责贝斯和民乐的老四还专门跟他上班的民乐团请了几天假,就专心预备演出。
确实,这机会难得。
绿焰两把吉他,这回只上唐郁琦这一把,这是他这个主唱的意思。其实他是有点儿私心:祝岚好是好,终归不比郁琦跟他这么些年。他是打心眼里觉得郁琦该被供起来,好事都该有他的份。
但郁琦不太乐意,虽然没明说,可那意思是,我好容易有个拿得出手的学生,你还不让我显摆。
郁琦为了这事明里暗里和他讲了两回,他没往心里去——做唐郁琦的主做惯了。第三回 让他当着祝岚面搪回去了。理由是:祝岚翻车翻得太有含金量,专在开场的时候,开头就翻车后面还怎么演?
唐郁琦还要再游说,他就有点不高兴了。他说绿焰好容易有这样儿的机会,放着自己的吉他手不用,让个外人去冒险,你觉得我犯得上么?
这话一出郁琦无话可说了,最后就瞪了他一眼,小声咕哝了句,那不是外人,那是我学生。
当时祝岚就在旁边,这么一通排喧听下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脸都僵了还得陪着笑。他看着祝岚,心里也挺后悔把话讲那么难听,最后说了一句:“嗨你在我们这儿不就是练手么,以后有的是机会。刚才那话你别往心里去啊。”
说完他还专门朝祝岚笑了笑——据说他长得有点儿不友好,不笑的时候像给人甩脸色,需要特别注意。
他在前面装友好,鼓手宋业平就在后面很贴心地帮忙圆场:“到时候你也跟着我们去,长长见识——明年你想躲懒小容还不让呢。”
祝岚还是礼貌地笑笑,意思是他服从组织安排。大家说的都对。
对不对的,反正当天下午他就把这桩事忘了。老四的贝斯业平的鼓配合起来像互殴,听一下午什么事都给砸碎了。连之后那大半个月的日子都给砸得稀碎,一晃就到了演出当天。
演出当天早上他带着绿焰几个人下了大巴车往休息室走的时候还不紧张,没想到跟喝酒一样,后上头。彩排完预备着正式登台,他最后一件事惯例是收拾脸——就是化妆。扑粉时还好,到描眼线就彻底不成了。手跟着心脏上蹿下跳,眼线直往双眼皮夹缝里飞。
祝岚本来在后面帮业平检查设备,看他在那儿描眉画眼,挺好奇,就凑过来问,这是干嘛呢,画得唱戏的似的。
“你容哥原来就是唱戏的,还唱青衣呢,咱这角儿上场前得勾脸,”宋业平也跟着凑过来,“人家这叫粉墨登场,仪式感。之前没见过?那是人家嫌场子小。”
祝岚又看看他,眼睛里都是探寻,可能是觉得他唱过戏这事新奇。他有点不好意思,就笑笑道:“卖相好点儿,买账的人多。”
这一说话手又不听使唤了,还得返工。一来二去眼圈弄得乌黑,他自己照着镜子都觉得滑稽。祝岚在旁边也忍俊不禁,后来可能是实在看不过眼,干脆把笔从他手里拽过来了。
“得了我帮你画吧,你这都快成熊猫了。”
他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祝岚那张白生生的带着笑的面孔就到眼前了,攥着眼线笔往他眼睛里比划,冰凉的手落在他脸上。他一瞬间气都不会喘了,下意识要往后躲。
结果被祝岚笑着按住了:“哎你躲什么。”
祝岚眯着一双笑眼,看起来特别快乐,可能是这么不计前嫌地乐于助人挺有成就感。他是有点儿害臊,但心里又高兴祝岚没再跟他那么小心客气了,就硬着头皮等着画完。
结果祝岚描完了两边眼线,左右端详端详,估计是对自己技术挺满意,直接找个刷子开始给他大改造了,手配合着刷子这儿点点那儿戳戳,手指头冰凉,可碰哪哪发烫。
画着画着还点评两句:“鼻梁还挺高。”
他脸烫的喝酒上脸似的,还得受那边站着的三位看官的排宣。
业平在那窃笑,跟邢四伟老四咬耳朵,说,你看小容脸红的。他脸上挂不住了:“你们两个节奏组的在那叨咕什么呢?”
唐郁琦听着也忍不住跟着笑:“没说别的,说你腮红打多了。”
“你也别乐了,”他朝唐郁琦隔空喊话,“你刚才是不是自己又改谱了?你别即兴发挥行么?老四跟不上。”
郁琦听完倒没说什么,看了眼手机就出去了。老四被点了名也没感觉,还兴高采烈地看热闹,说:“小祝还有这技术呢。原来没少给女朋友画吧?”
结果祝岚听了这话就有点儿讪讪的,手上动作也停了。他脸在人家手里,不好回头,斜着眼睛不遗余力地去瞪老四,说,他原来是学画画的,这不是小儿科?
这十分钟的妆化的上刑一样。弄完以后他对着镜子照,不得不说确实比他自己弄那玩意精致。就他这大鼻子大嘴,祝岚能画成这样,已经算鬼斧神工了。
祝岚也和他一块儿照,结果照着照着说,你别动,把口红给你往外晕晕。然后也没等他说话,伸手认认真真在他嘴唇上沿着轮廓扫了两下,指尖有什么凹凸不平刺着他,应该是个茧子。眼睛看着他不放,是那种除了他别的什么都看不见的看法儿。
这回全身的血都奔着脸来了,他赶忙把祝岚手拽开,说,挺好的了——不用动了。
然后又感觉不太礼貌,补了一句:“今天谢谢你啊!”
业平又咧嘴嘿嘿一乐,说小容你还谢呢,你都让人吃豆腐了。
“吃个屁,去去去玩你那鼓棒去。”
祝岚任务完成,开始收拾战场。他挨了半天取笑,自己也起了玩心,非得拉人一道下水,就开了个玩笑,说,要不给你也画画?
业平拿着鼓槌继续指指点点起哄,给他画给他画,小祝这么标致,可不得打扮打扮。
“我画什么?我不画。”
祝岚本来挺高兴,听见这话不知怎么脸上笑一僵,说着腿一迈,闪到满地电线后头去了。
这一通闹下来他早就不紧张了。事情到现在都特顺利,一切都和他脸上的妆一样完美。在场所有人精神状态都特别良好。
结果问题出在没在场的身上。
临上台找不着唐郁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