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话祝岚是笑着说的,可里面有一种冷酷的嘲讽。他吃完饭正往水槽里捡碗捡筷子,听见这句话没由来心里有点儿难受,就回头看着祝岚,半是正经半是打趣:
“你?就你?那不小菜一碟么?我还以为你让我养老四呢。”
然后又补了一句。“养他还有点挑战性,他费粮食。”
当时是2000年11月,祝岚还算廷巴克图的吉他手,坐着公交车两边跑。周六上午祝岚一般都不在,他那阵子试图通过亡羊补牢挽留唐郁琦,天天跑各大唱片公司递Demo,难得那天闲着没事,上二手书摊逛了逛,翻翻捡捡买回来本《加德纳艺术史》,想着祝岚应该感兴趣,还有一本《红楼梦》——他也不能总不知道林姑娘是怎么没的是不是?
然后他在地下室摆弄书的时候,让业平撞见了。
“红楼梦…卧槽艺术史,小容你还看这个啊,你太有文化了。”业平语气简直称得上崇拜了。
“红楼梦...我和岚儿在家看过电视剧,买回来瞧瞧。艺术史我哪懂,那是给他的。”他随口一说。
业平欻欻翻着书页,说,你不是一直和琦总犟着不签公司么?怎么转性了?
“这不是没钱么,”他苦笑:“我自己倒好办,不能让岚儿跟我喝西北风啊。”
天天跟他吃那破挂面,吃完了也不长肉。他心里念叨着,业平就带点促狭,挤眉弄眼地问他,岚儿岚儿的,还跟你喝西北风,你俩啥关系啊?
他听着一愣。这个宋业平啊,闺女都那么大了,还这么为老不尊的。
“我俩能有啥关系?”他走过去把业平手里那书抢回来,“俩大男的,能啥关系?”
说完了他又补了一句。
“他就是跟我一块儿呆着。芋.ian”
业平也是开玩笑,听他这么说,就不再接这个话茬了,埋下头继续收拾他的鼓,说,哎祝岚去张圆那了吧?他中午回来么?有件事我差不点给忘了。
“琦总昨天找我,说今儿中午想请大家吃个饭,问我人齐不齐。咋他要宣布订婚啊?还是怎么啊?你知道么?”
他算算日子心里一紧,看着业平,一时不知道这话怎么开口,就说了一句:咱哪天不齐?
业平不觉有异,还在那念叨呢,说可不是嘛,哪天不是都来了就差他唐郁琦——知道有人能替他了!懒得都快发霉了。
他木木地在心里嚼这句话。是,以后也还这样儿,跟今天没什么区别,就差他。
那天中午祝岚倒是回来了,就是回来时脸色不太好,跟着绿焰一行人坐到王姐面馆里,刀削面摆到眼前了也没缓过来。
“咋了,吃不下去啊,吃不下去多少喝点啥——王姐拿个北冰洋。”他喊老板娘。
他那不拘小节的劲儿最近改了不少,都能记得住祝岚喜欢北冰洋了。
祝岚忙着直摆手,说不用不用,没事儿,跟咱们没关系。说完了拿着筷子要去挑面条,还没挑起来就又撂了筷子,叹口气说:这事是这样。
“廷巴克图那个贝斯手,叫周逸的那个,和圆哥今儿打一架,圆哥眼睛上挨一下,刚上医院了。说排练也没排成,过两天还得往那边跑一趟。”
“没事儿,正好这几天我在,你该去就去。”老板娘忙着算账没搭理,唐郁琦走去自己拿了俩北冰洋,一个给祝岚一个给他,还不忘先把盖掀了。
他也没接那汽水瓶子——听完祝岚刚才那话就有点急,就顾着拧身盯着祝岚了。
“你没磕着碰着吧?没吓着吧?岚儿?”
唐郁琦伸手伸了半天,看他不接,人就有点儿讪讪的,转头把汽水放桌上了。祝岚替他朝唐郁琦说了句谢谢,然后伸手把瓶子往老四和业平碗中间推,说,我没事,我那琴磕了一下,这两天还得修修。
“能修修,修不了算了,我给你换一新的。”他把桌子中间的白切鸡给祝岚夹了一块,祝岚象征性咬一口,又夹他碗里了。
“你说他们这事儿闹的,咱还得跟着破财。”邢四伟抬头瞧瞧他,又瞧瞧祝岚,然后继续埋头含着面条咕哝,“那姓周的什么毛病啊?怎么就动上手了?”
“...就有矛盾吧,理念不合?”祝岚说着有些踟蹰,试探着看他一眼——估计里面还有事儿,当着大家不方便说。
“那不挺正常的。商量呗,下这么狠手?”业平说着把汽水顺走了,还抓了瓣老四刚扒开的蒜,挨了一白眼。
祝岚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好容易挑了几根面,又把筷子搭在碗边上了,说,还是咱们这儿好,清净,和和气气的。
结果唐郁琦听完这话就有点诧异,看他一眼哑然失笑:“你来得晚,不知道,咱们这儿是文斗。”
“就咱这廖先生,情商是负的,我之前没少跟他干仗,差点儿让气死,要不然怎么——你别光顾着听我扯,你吃你的。”
“郁琦说得对,有点事儿就不吃饭哪成。”郁琦欲言又止,估计是还惦记着最后给他点面子,不想显得他是让廖某气跑的。他顺理成章把话接过去,边说边往祝岚碗里又匀了两片肉,说:
“琴的事你别琢磨了,能修就修,实在不行我再送你把好的——你今儿没吓着吧?”
邢四伟闻言拔起脑袋,皱着脸甩给他一句,小容你咋学这么磨叽。然后又朝业平撇嘴。
“看见没有——一物降一物,真有能治得住廖容的。以前什么时候不是他从咱哥俩碗里扒拉吃食?他就对祝岚大方。”
业平没搭理,漫不经心扒拉面,说,能不和气么?看咱这贝斯多模范,啥都不愁,就知道吃。
接着又说:“郁琦你把醋递我——你今儿找我们有啥事吗?你和小容啥时候又因为啥干的仗啊?我咋不知道呢。”
唐郁琦一怔,撂了筷子,站起来把醋往业平那边推,一路推到业平碗边才干笑着说,没啥事,干啥杖,就我要去广州,小容不愿意我走。我俩好着呢。
“吃饱了没?吃饱了我结账了。”
话音未落就奔收银台去了。
业平闻言抬头,醋也没顾上倒,先扭头看了眼正往收银台走的唐郁琦,又转回来看了一眼他和祝岚,最后对上一个目瞪口呆的邢四伟。四个人轮着翻面面相觑,倒像拿眼光打了一桌麻将。
“过两天一道喝个酒,唱片公司的人也来,谈谈签约,顺便送送郁琦。”最后还是他出来发话。
“你俩真干架了?”业平刨根问底。
“我俩干什么架,他早定好的,没和你们说。”
“不是,廖容,”老四把筷子砰一声拍桌上,“送唐郁琦还得顺便啊?”
“邢四伟你别找事儿。他自己安排的,我做不了他的主。”他现在冷酷无情、面不改色。排练了两个月就为了今天。
“那具体哪天啊?”
“23号,大下个礼拜五。”
这话是祝岚说的。老四当时就有点不乐意:“廖容祝岚你俩咋不早说呢。”
这时候唐郁琦回来了,从后面拍拍老四肩膀,说,跟他们没关系,我就没想让你们知道。
“那你为啥不早说呢。”老四更不乐意了。
唐郁琦笑了。
“跟你说有用吗?你是能接我班,还是能怎么着啊?”
祝岚后来没再跟张C他们一块儿排练,用不着了。面馆回去当天晚上,张C一通电话直接宣布解散,倒是干脆。
宋业平知道后叹口气,说,就怕这样儿的事,胡闹。
他当时听着没说话。怕什么?宋业平看似指代不明,其实是什么都怕。北京地底下组了又散的队多了,原因是五花八门,什么经济危机理念不合又情感纠纷的,沾上一个就差不多了。
和张C那边比,唐郁琦就显得特别儒雅随和,特别仁至义尽。唐郁琦有意对自己的离去一笔带过——他和祝岚过渡的太好,以至于后来他这个主唱连有唐郁琦的最后一场演出是哪场都想不起来。乐队其实损失不大,连新主音吉他都不用另招,现放着一个呢。
但再怎么说,也还是送人走,也还是高兴不起来。
时间逛到两个礼拜后。最后的晚餐喝的白酒,档次高得他都觉得自己没资格上桌。刚开始的时候气氛挺好——绿焰在强颜欢笑这方面的水平堪称殿堂级。后来唐郁琦喝着喝着就有点淌眼泪,搂着祝岚说姓唐的不算对不起大家,以后就不奉陪了,希望绿焰的音乐能被更多人听见,能在流川不息和各位前辈一起发光发热。
这话说完今天的主旨才算出来,主要是以情动人。他听着想笑。郁琦为了这一句,私下里指不定得练多长时间。
结果他还没笑出来,邢四伟嗷一声哭了——民乐团办红白事儿的出身,一哭跟死了人似的,气氛顿时如丧考妣,那几个唱片公司的脸上就有些不好看。他赶紧起来回合制敬酒,行大运发大财的吉利话换着花样说了一圈,说一遍灌一杯,总算把那丧气劲儿压下去了。
一圈之后又一圈。第二轮绕到一半他就开始发晕,五脏六腑都是烧的,等绕回到祝岚身边时都快站不住了,手先往椅背上扶,接着就扶到了祝岚胳膊上。他还要再走第三圈,被祝岚按着坐下了。
“你坐下,你坐下。我去。”
祝岚说着就拎着他那杯,要学他转圈去,学的还挺像——异乎寻常的熟练,举杯就往下灌,根本看不出是个平时只会抿酒的。一杯下去眼圈就红了,第二杯还是一点不含糊。
这他妈可不成。
这六个字在他模糊的脑子里异常清晰地浮现。
祝岚灌到第三杯的时候,他忍着晕过去把酒拦下了。祝岚起先没明白他要干什么,跟那受敬的一起不知所措打量他,他也没解释,硬是把杯从祝岚手里抠出来了。酒撒了他一手,也撒等着祝岚敬酒那人一手。他索性站原地,湿着手把剩下那点干了,说我最后给大家提一杯,咱今天就到这儿,谢谢大家。
这话不太像话。唐郁琦起来帮他找补,说明晚东城地下livehouse我们新任吉他手正式首秀,各位前辈莅临赏脸不胜荣幸云云。一看这段也是提前背好的,背完了就算送客。
客刚送走他就酒杯一甩坐地上了,手扶着桌子腿。他说,你能不能不走啊。
唐郁琦瞥他一眼,把祝岚拉过去,勾肩搭背不知道嘱咐些什么——他在桌子底下也听不清,就看见祝岚似懂非懂地点头了。郁琦嘱咐完走过来,蹲到桌子底下,丢给他一句,姓廖的,今儿酒喝挺好的,我就走了。
“你喝多了别送了,等我哪天回来,咱再聚。”
“挺好什么啊?哪好了?你回来,”他连哭带笑看着唐郁琦,“你还想回来?我告诉你,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郁琦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径自走过去把包背上,往外走了。
“你不能晚点走?就晚一天——明天祝岚第一场你也不看了?你够不够意思?”
郁琦没回头,说,都在心里了,不看了。
他这一路是靠祝岚扶回去的。说是扶,其实就是是生拉硬拽连抱带拖——祝岚那副细骨头架子拖都拖不动他,两个人差点一起摔柏油马路上。他躺地上看着祝岚,寒意从背后往上蹿,可没把五脏六腑的热意冲淡。他说祝岚,你不许这样。
祝岚说,我不许怎么?我怎么了?
他说,你是来学琴的,不是来陪酒的。
“我不陪酒——那你在那死灌什么?你逞什么强?”
祝岚说着要把他往起拽,没拽起来,气得冷笑——未必是气得,可能真是太冷,整个人直打颤,手也冻冰了。
他说我怎么都行,你不一样,我的吉他手不受这个委屈,我不让。
祝岚抱着他,他闭着眼往祝岚身上倒,头往祝岚颈窝里埋。洗衣皂的气味纯白,舒缓他绷得生疼的神经。他抬头看,路灯在树杈间亮成一个个黄澄澄的小月亮,很像96年。柏油路修了坏坏了修,修到最后还是坑洼,也还像96年。只是那时候他身边没有祝岚,只有这个不一样。
“岚儿,那时候,你在哪呢?”
“什么我在哪?”
而他答非所问。他说岚儿,我不知道那时候你在哪,但是你不一样,我真觉得你不一样。岚儿,咱们走吧,往前走,要是前面路不通,往过去走,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