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喜欢你

兮山谷乃是摩挲族人世代居住之地,公孙晋既给闻堰下了摩挲族的情毒,如今闻堰出逃,公孙晋定然能猜到闻堰会去兮山谷寻求解毒之法,此地不宜久留。

当日午后,闻堰便带着鸣起离开了兮山谷,前往邻国天阙。

本是打算清早便离开的,然而鸣起被关在猪圈中多年,也不知多久未曾洗过澡了,那味道委实难以言说,若不将他清洗干净,闻堰与他同乘一辆马车之时,怕是会被熏晕过去。

既然打定主意要让对方爱上自己,有关鸣起之事,闻堰自然要亲力亲为,但他又不想让这恶徒好过,便故意不让人准备热水,而是牵着他的手将他领到了湖边。

深秋的湖水已然有些刺骨了,但闻堰叫鸣起将衣物脱了下去洗澡,鸣起便乖顺地脱去身上勉强得以蔽体的破布,踏入了水中。

他体魄健硕,身体上却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鞭痕密布,深可见骨的新伤叠着蜈蚣一般已经愈合的旧伤,便是闻堰瞧见都忍不住皱眉。

有些伤口甚至腐烂化脓了,陡然遇水定然是痛的,加上湖水太冷,鸣起刚坐下去,面色便苍白起来,双唇紧紧抿着。

但他还是乖巧地坐着不动,任由闻堰舀起水淋在他头上,为他抹上皂角,帮他清洗满是污秽的发。

“痛吗?”闻堰在他身后问。

鸣起怔了怔,族人将他视作猪狗,还是头一回有人问他痛不痛。

自然是痛的,又痛又冷,但是鸣起心中却很欢喜,因为就连他的母亲都不曾这样关心过他,在鸣起混乱的记忆中,他似乎生来便不讨父母的喜欢,或许是因为他身有缺陷,是个哑巴,又或许是因为他患有头疾,发作起来的时候像个疯子,所以父母和族人都讨厌他。

鸣起转过身看向闻堰,朝他露出一个笑,从水中抬起手比划道:“啊……”

「一点都不痛。」他都已经习惯了。

闻堰微微拧眉,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能心软,这是杀人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若对他心软,便是对无辜枉死之人无情。

这般想着,在帮鸣起清洗身体之时,闻堰刻意加大了力道,手中的刷子刷过鸣起后背上的伤口时,鸣起宽阔的背肌瞬间绷紧了,血如溪流般从伤口涌出,淌入湖中,染红了湖面。

鸣起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起来。

“痛吗?”闻堰刻意问。

鸣起面上已然没有一丝血色,眼神都有些飘忽了,但仍是朝闻堰笑着,比划道:

「一点都不痛。」

他不想让关心自己的人担心。

见他这般,闻堰却忽然觉得没有意思了,匆匆帮他洗净上身,帮他搓洗双腿时,视线无意间落在他腿间,还未苏醒便如此可怖,若是唤醒之后,被那东西进入……

会死的吧……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闻堰当即咳了一声,皱起眉移开了视线,好在鸣起并未发觉什么。

摩挲族人不论男女,皆是容貌绝色,因此闻堰知晓那张挡在污秽脏乱的长发之下的脸定然不会差到哪里去,然而当闻堰用棉布拭净鸣起的面容之后,还是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原以为鸣起是黑发,洗净之后才发现那头浓密的长发是浅茶色的,且是天生的自然卷,此刻正滴着水垂在身前,他的皮肤呈小麦色,眉弓深邃,鼻梁直挺,那双孔雀绿的眸子嵌在眼眶中,颇有异域风情,仿佛坠入凡间的西域神灵,那张脸英俊到近乎美丽。

闻堰并非没有见过容貌绝世之人,他的母亲便是名动京城的天下第一美人,他本人亦是容貌不俗,再加上从前在官场上应酬之时见过的江南名妓青楼魁首,以及今日在兮山谷中见到的各色摩挲族人,竟没有一个胜得过鸣起。

见闻堰这般盯着自己,鸣起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抬手比划道:「你……怎么了……」

「我的样子,吓到你了么?」

他从十三岁那年便被锁进了猪圈中,整整五年,五年来未曾照过镜子,再加上时常犯头疼的毛病,记忆模糊,已然记不清自己的样貌了。

他应当是生得不太好看的,否则父母和族人也不会那样厌恶他、恐惧他。

闻堰回过神来,拿起置于湖边石头上的干净衣物,塞进鸣起怀中:“没有。”

“将衣服穿上。”

说罢,他转身便走了,懊恼于自己竟因为一幅美丽的皮囊失了心神。

生得再英俊美丽又如何,还不是穷凶极恶之徒,罪该万死。

鸣起有些无措地接住怀中的衣服,整整五年没有人同他好好说过话了,所以他的思绪变得十分迟钝,但还是隐隐能感觉到闻堰似乎生气了,虽然他不知道原因。

是因为他长得不好看,惹他不高兴了吗……

思及此处,鸣起黯然地垂下眸。

等鸣起穿好衣服,在湖边的竹林外同闻堰汇合的时候,面上已经蒙上了一块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破黑布,脏兮兮的,闻堰见了不禁皱起眉:

“你为何要用这破布将脸遮起来?”

黑布蒙得紧,隔着黑布能看到鸣起笑了笑,他抬手比划道:「这般,便不会吓到你了。」

闻堰眉间拧着,伸手将他脸上的黑布扯下来:“丑死了。”

鸣起以为闻堰说自己丑,沉默地低下头。

闻堰心知鸣起是误会了,但也懒得解释,帮鸣起洗澡已经耗费了半日功夫,他们必须尽快上路了。

出谷之时,闻堰正欲上马车,鸣起扯住他的衣角,垂着眸,比划道:「你别生气……」

闻堰回身看他:「我没生气。」

鸣起朝他笑了笑,比划道:「如果你讨厌我,可以不带我走的。」

反正他已经习惯那种猪狗不如的生活了。

闻堰只当这恶徒在同自己装可怜,纵然心中不耐,但还是耐着性子,抬起双手,捧住鸣起的脸,笑道:“鸣起,看着我的眼睛。”

鸣起不由抬起那对黯然的孔雀色绿眸望向他,只见闻堰温柔说道:“我不讨厌你。”

“你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没有人会讨厌好看的人。”

“我身侧正好缺一个侍从,你愿不愿意以侍从的身份待在我身边?”

听到闻堰说不讨厌他,鸣起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只要能待在闻堰身边,不论叫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他像孩子一样笑起来,点了点头,比划道:

「愿意。」

而令谁都没想到的是,当夜,鸣起便发起了高热。

他看着身高体壮的,身上受了那么重的伤也不喊疼,但毕竟是人,是人便不是铁打的,多年来被不断地虐待,与猪同住,与猪同食,还时不时挨鞭子,身子早就亏空得厉害,加上今日这冷水一泡,便受不住了。

本想着等到了天阙之后,再找大夫为鸣起治伤,不承想他病来如山倒,不仅烧得不省人事,还时不时便咳出血来。

若换做平时,这般祸害,死便死了,但他是闻堰选中的摩挲族人,闻堰身上的毒还未解,绝不可能让他死。

不得已,闻堰只得命靳武改道,往附近的城镇上去,寻大夫为他疗伤诊治。

疾行的马车中,鸣起躺在榻上,靠在闻堰怀中,这是他少有的觉得温暖的时候,他总是觉得很痛,很冷,很害怕,但是闻堰抱着他,他便好像没有那么痛,那么冷,那么害怕了。

“别怕……很快便到医馆了,你不会有事的……”闻堰声线发紧,在他耳畔安慰道。

鸣起吃力地抬起手,比划道:「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我怕不说……便来不及了……」

闻堰心情难言地复杂:“你说……”

鸣起眼中含泪,弯唇笑起来,迟缓地比划道:「我……喜欢你……」

「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所以……我喜欢你……」

「谢谢你……」

「如果我死了……你将我的尸体火化后……别将我葬在……离你太远的地方……好不好……」

「我害怕……孤独……」

在闻堰出现之前,鸣起总是孤独的。

鸣起的世界里从来只有他一个人,直到一个名为闻堰的人出现在他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