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abandon

“你们家的年纪大,先结婚,拿个有囍字的。”

一包红色的香烟映入眼帘,俞瑾慈盯着上面的“囍”字一动不动。他看到自己身旁的父亲欣喜地接过,继续与刚刚说话的男子寒暄。

要是旁人看了,大概率不会觉得,俞瑾慈的父亲和眼前的这位男子是第一次相见。

但事实的确如此,他们本来并不不认识,只是凑巧,在这场婚姻中被凑了一桌。

这桌上本还有其他几个人,只不过吃完饭就着急着打麻将去了。

现在就只剩下他们两家门,总共6个人。

如今也该收拾收拾离开了。

要说除了那包香烟,剩下给俞瑾慈留下深刻印象的,大概就是对方家里的那个儿子。

那家伙来的有些晚,听说是因为补习,所以来得迟了些。

而自己的父亲与那名男子的寒暄,早在那儿子来到前就开始了。

他家的儿子,读的九年级,在十二区第一梯队的初中,月考排名全校第一。

那男子还说,是因为自己儿子理科好,英语倒还有些拉后腿。

俞瑾慈就坐在一旁玩手机,听那男子讲到自己儿子的时候,他心中已经大致有了个形象。

不过等那家伙真的来了,他却发现不是如此。

他本以为,那家伙应该戴着个厚厚的眼镜,剃着个平头,或许还留着点小胡子。

但等俞瑾慈抬头望过去,第一反应竟是想起了《红楼梦》。

就如林黛玉初见贾宝玉,曹公所写的那样——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

那家伙,意外生了双多情的眼睛。

但要说他长得像贾宝玉,那也不对,除去那双眼睛,从头到尾倒是透了点野气与倔气。

而这时候他能想到《红楼梦》,没准也只是单纯因为他最近语文课在学《红楼梦》。

一场婚礼下来主要就是双方父母在交谈,至于那个男孩,要么低头吃饭,要么低头玩手机。

俞瑾慈也是有事情要忙的,这时候正好是国庆,国庆上来就是月考,他历史还什么都没看。

手机里好歹存了一些内容,他还打算在这时候顺顺。

虽然,等到回家的时候,他脑子也只萦绕着一句话:“一战的导火索是萨拉热窝事件。”

婚礼亦如一场插曲,他不了解的这场婚礼的主角是谁,也如那场婚礼的主角,根本不清楚俞瑾慈是谁。

他回到家中继续备战他的月考。

一共七天的长假过得很快,快到等他缓过来时,人已经来学校准备上晚自习了。

他是提前来的,还带来了个新买的桌上书架,刚好可以放在课桌上,把本来堆起来的课本收拾好。

他忙着理东西时,好多已经到教室同学则来他这里交英语作业,他课桌上的东西多,他们都习惯了放他椅子边的地上。

人群在他这里来来回回,这边来了几个交作业的,那边又赶忙跑过来几个拿走借鉴的。

他也无暇顾及他们,毕竟这桌子上的书啊,本子啊,卷子啊,还有好多得处理掉。

之前高一放暑假走得急,好多东西都是直接带来了高二教室,今天刚好可以看看哪些“余孽”可以被丢掉。

高一的卷子、做过的练习、写完的本子……

俞瑾慈一本本翻开来检查。

默写本不必留下,记作业的本子的也可以丢掉,那还有这里……是一本他整理的关于英语语法的笔记。

拿起笔记的手顿住,一旁是预备丢掉的书堆。他犹豫了一下。

虽然已经不怎么看这个,语法基本考点也差不多已经掌握,但毕竟是笔记,是他好不容易整理好的。

犹豫之下,他还是将其塞进书架里。

晚自习临近开始,他搬起成堆的“余孽”站起身,迈出的脚步不小心踢到椅子边堆叠的作业,让他不由得来了个踉跄。

走出教室,来到走廊尽头,“余孽”伴随抛掷,落入楼梯口的大垃圾桶里。

高中生活继续着,不同的是,他的课桌靠那桌上书架变得整齐了些,还有,就是当他时不时想起那个鲜艳的“囍”字时,还是会觉得怪异。

他记得那年夏天长得要命,好不容易挨过夏天,秋天转瞬即逝,这座城市终于迎来凛冽的冬,他再一次听到婚礼上遇到的那家伙的消息。

那时候十二月刚到,他打算趁着晚自习前的时间,先去洗个澡,顺便给家里打通电话。

主要是提前跟他们说一声,宿舍的被子有点薄,希望他们翻出来一条厚的。

本来是母亲接的电话,俞瑾慈讲完事情,寒暄几句后就要挂掉,谁知这时候父亲出来了:“秦殊你还记得吗?就之前喝喜酒遇到的小男生,现在我们这边几个重点都想提前签他,最近在考虑去哪个。”

原来他的名字叫秦殊,而这几个要提前签他的学校,俞瑾慈刚好就读于其中之一。

“我们界和的话,管理上面相对来说会松很多,如果他是自我管理能力强的话,可以考虑。而且界和理科见长,所以我觉得界和应该挺合适的,外加宿舍条件也更加好一点。”俞瑾慈解释着。

他本只是想稍微说几句,可不知不觉就讲了好多。

虽然只要是个学生,平时就爱骂学校,但真拿出去比,还真不想别的学校压自己学校一头。

可就是因为讲得太多,让他忘了时间,等挂了电话,才发现这天都快见不着太阳了。

望了眼手表上的时间,还有十分钟不到,就要正式开始晚自习了。

也正如他在电话中所说的,界和管得松,他倒也没太急。

可凡事必有例外,走进教学楼,再爬上3楼,距离他所在班级教学楼还差一个连廊,也就是在这个连廊上,他遇到了他亲爱的年级主任。

年级主任本是路过,但在看到俞瑾慈后,就停了下来。

他看着俞瑾慈一点点走过来,神色不禁有些愠怒。

俞瑾慈有点想逃跑,但来不及了,也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大爷遛弯呢!还不快点!”

俞瑾慈缩了缩脑袋,将半张脸埋在冲锋衣校服的领子里,低着头加快脚步。

但年级主任似乎并不想放过他。

俞瑾慈还在快步前行,背后又响起了不快的声音:“你今天晚上不要在教室里写作业了,给我去306写,这个礼拜都不要回来了。”

他们高中是不怎么管,但是抵挡不住心血来潮的年级主任。

据说后来年级主任又去各个班级逛了一圈,把那些在班上讲话的一个个拎到306。

兴许是有人通风报信,总共也只揪到了前面几个班的学生。

然后他们也来陪俞瑾慈了。

再次回想起那个冬天,好多事情都已经不记得了,但是那一个礼拜的回忆,还是会让多年后的俞瑾慈想起。

在高中的生活每天都趋近于相同,自然有了时光飞逝之感。

高二过了又是高三,高考逐步逼近,他过着和所有准备高考的人一样的生活。

写卷子,写卷子,写卷子,并且奉行着英语课代表收交作业的职责。

有些人会喜欢给一些自己更在乎的科目特权,所以就会摒弃掉一些不想写的作业。然后,俞瑾慈就要拿着根本不足量的作业,硬生生地跟老师说:“收齐了。”

他的英语很好,但其他几门就显得一般了许多,高考成绩算得上是不错,大学留在本地,不过交通要两个多小时。

过去的一切平铺直叙,终将随着时间被淡忘,本来连贯的叙事,最终被剪裁成一个个模糊的片段。

他只会在某一时刻,想起一些片段中硌人的突起。

他以为离开高中就不会再怀念,却发现大学并不是他所想的样子,差强人意的生活让他偶尔也会怀念的模糊且朦胧的时光。

半推半就,任凭时光流走,他迁就一切淡如水的生活,看着苍白的岁月又过了一年,他又一次迎来了夏天。

假期的日常并无新鲜事,他也不过是窝在家中,不知是在做着什么。

本以为暑假会就此度过,却不料,意外收到了一位许久不见的同学的消息。

李钦源:【你这假期有空吗?】

【有的,怎么了?】

那是一个和俞瑾慈高中关系一般的同学,那时候他们座位挨得挺近的,有时会说说话,但毕业后就没什么联系了。

李钦源:【有没有兴趣给高中生补英语?】

原来是找补习的。

本来,俞瑾慈还想问些详细的东西,但李钦源也不怎么清楚,因为也是别人托他问的。

只知道是附中的,和俞瑾慈一样,家住在风中区。

这个假期,李钦源要做暑托班志愿者,而且他高中英语也一般,所以就想到了自己高中的英语课代表俞瑾慈。

李钦源:【没事的,你英语这么好,肯定可以的,人家小孩主要是偏科,就英语不太好,而且开的价钱也不错。】

思前想后,俞瑾慈终是答应了,毕竟,假期在家,总是向家里讨钱是不太好。

在李钦源的牵线下,俞瑾慈和家长加了微信,事先聊了一段,确定好了对方的住处和时间,俞瑾慈当天收拾好东西就上门了。

他有些庆幸,在高考结束之后,没有将他成堆的资料给丢掉。

他本爱称那些东西为封建残余,却在最后真正要丢掉时,舍不得放手。

或许是因为陪伴了自己太久,所以他觉得这些家伙,绝不应该沦落成这样的结局。

那时候的他大概还没有想到,这些笔记等他上了大学,还能这些用处。

这叫什么?

冥冥之中注定?

对方住得不算太远,但也没有很近,俞瑾慈坐了几站公交又走了一段路才到。

珺州夏天的太阳分外毒辣,就只是走了几分钟,俞瑾慈就出了汗。

也还好他们家住的小区不算弯弯绕绕,顺着地图很快就能找到。

按响楼下单元门的铃,门很快就发出了开锁的声音,上了楼,家长早已开门等着。

顺着望去,俞瑾慈一下子就愣住了。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俞瑾慈记得,这是那位叫秦殊的男生的母亲。

她热情地招呼俞瑾慈进去,还给俞瑾慈递了一瓶矿泉水,不过很显然,她对俞瑾慈没有印象。

毕竟是有些年了,俞瑾慈觉得的变化还是有的,外加他们只见过一面,还是这么多年前。

与秦母简单的寒暄过后,俞瑾慈就走进了秦殊的房间。

坐在书桌前的少年闻声转过来,他有些局促地站起了身。

时光飞逝,在俞瑾慈的记忆里,秦殊还是个比自己还要矮些的小男孩,如今也已经长得很高了。

对方的变化很大,褪去了多年前的稚气,他如今看上去棱角分明,而不变的,是身上原始的野性和那双算得上是多情的眼睛。

他对上了那双眼睛,想要试着解读对方的神情,他想对方应该是在审视。

他并不觉得对方还会记得自己,或者说,对方是否记得自己这件事,在此时并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他笑着,目光柔和,向对方介绍自己:“你好,我叫俞瑾慈。”

有些事情,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