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闯祸
失眠一整夜,姜聆聿忘记自己的安眠药放在行李箱的哪个位置了,昨晚没找到。
按照计划,他昨天就应该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
但因为那个奇怪的陌生人的一句奇怪的话,他昨晚暂时搁置了这个念头,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他来香格里拉原本是有两个目的的,一个是帮故友看看他没能看到的风景,另一个就是自杀。
既然昨天没有成功,那不如就先完成第一个计划好了。
姜聆聿没有做攻略,就漫无目的地走在独克宗古城里。
后面一辆车驶过,对着姜聆聿直摁喇叭。他下意识往旁边走,却撞掉了一个正在自拍的女孩手里的咖啡,咖啡液染脏了他白色毛衣的袖子。
“对不起……”姜聆聿有些头疼,怎么又出意外了。
他想,今晚一定要找到安眠药,不然他没睡好总是浑浑噩噩的。
“你这人怎么回事,走路没长眼啊?”女孩看着掉在地上的咖啡十分生气,“我还没拍照呢?”
姜聆聿垂在身侧的手握了又松,叹了口气说:“我赔你一杯可以吗?”
三分钟后,他根据杯子上的店名走进了这家叫“雾散十里”的藏式咖啡店。
给女孩买了咖啡后,姜聆聿实在无法忍受袖子上的污渍,便借用了咖啡店的卫生间清理。
从卫生间出来,他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是昨天那个男人。今天他倒是又换回了普通装扮,依旧是工装裤和夹克衫。
看到他,男人明显也有些惊讶。随后,惊讶转变成了笑容。
他走过来,看着姜聆聿说出了那句老土的开场白:“真巧,又见面了。”
“是挺巧。”姜聆聿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他有一点善良,还有点多管闲事上。这三个字说的毫无感情,甚至有点敷衍。
“昨天谢谢你帮忙。”
姜聆聿:“一点小事而已。”
这时一个客人招手说道:“老板,再来一杯卡布奇诺。”
“好的。”男人示意服务员去做,自己还站在原地。他是咖啡店老板吗?
姜聆聿难得有了一点好奇,下意识环顾了一圈这家咖啡店,面积挺大,很典型的藏式装潢,但又结合了一些现代的设计感。
角落的柜子里放着很多做工精美的装饰品,放在顶层的其中一个很独特。
中间是一个放在莲花座上的金轮,左右各有一只鹿。
“我请你喝咖啡吧。”看他打量店里,男人主动说。
“不用了。”
“就当酬劳可以吗?”他不苟言笑时的眼睛也很亮,眼神就像带着缠人的丝线,叫人一旦对上就无法轻易拒绝。
姜聆聿:“……好吧。”
他想,喝完这杯咖啡应该可以摆脱这个人了吧。
姜聆聿跟着他去了二楼,原来这家咖啡店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
楼梯转角处设计了一面柜子,上面放着很多书,他随意扫了一眼,看到了几本自己熟悉的。
他被引着坐到了二楼的窗边,凳子前放了一个房子状的火炉,火光为这一方天地增添了些许温情。
“稍等。”安置好他之后,男人就走了。姜聆聿安静的看着火炉发呆,很快楼梯上就响起了脚步声。
他面前摆上了一杯堆起高高奶油的咖啡,雪顶上还放了几颗蓝莓点缀。
而对面,只是一杯普通到甚至没有拉花的拿铁。
许是注意到了他的眼神,男人轻笑了一声,说:“我不爱喝甜的,但我猜,你可能会喜欢吧?”
“你怎么知道?”姜聆聿脱口而出,说完又有些后悔。
“都说了是猜的。”他随意往后靠了点,看姜聆聿一身紧绷的模样,斟酌了一下,随即说了句:“喝甜的应该会开心一点吧。”
姜聆聿不置可否,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一点都不苦,杯底甚至还有蓝莓碎。
“很好喝。”他真心实意夸赞道。
男人笑了起来,姜聆聿总觉得他的笑让人如沐春风,怪不得给自己的第一印象是活菩萨。他自我介绍道:“我叫措初,你呢?”
“姜聆聿。”
措初:“我不太懂汉语,但是听上去你的名字寓意很好吧?”
姜聆聿没回话,唇角勾起一抹苦笑。坐在这里能看到外面漂浮的云,不得不说云南的天空真的蓝的很不真实。
他看向一切的眼神都是空洞茫然的,从昨天见到他时就是这样。这是第三次见面,措初依旧很有分寸的避开了昨天撞见的事不谈。
“你是来旅游的吗?”措初将他飘散的思绪拉了回来。
姜聆聿转过头看向他,眼里依旧是茫然。过了半晌,才徐徐回答:“算是吧。”
“算是?”措初意味不明的打量着他,“我看你带着相机,还以为你是专门过来采风的。”
许久没有等到回答,而后,话题被生硬的转移了过去:“这家咖啡店是你开的吗?”
措初没忍住笑出声,姜聆聿转移话题的能力实在是太差,但他没有拆穿。
“是,准确来说是我表妹开的,但她三分钟热度,没多久就经营不下去了,所以我接手了。”
“噢……”他跟表妹关系真好,姜聆聿发现自己并不排斥措初说话,可能是因为他的声音很好听。
“你今天准备去哪?”措初问。
“不知道。”姜聆聿摇摇头,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思绪太混乱了,还是因为有点高反,头有些疼,整个人都是蔫的。
楼下有顾客在叫唤,措初起身准备下去。临走前,他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姜聆聿,说:“不知道去哪的话,如果不介意,你可以先待在这儿打发时间。”
店里坐满了人,看得出来措初的店生意很好,大多都是来打卡的年轻姑娘。姜聆聿把位置让给了别人,端着两个咖啡杯下了楼。
“你怎么下来了?”看他把杯子放到了台子上,措初手上拉花的动作没停,但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楼上坐不下了,给他们让个座。”姜聆聿说。
“你去坐那里吧?”措初利落的将拉花收尾,给他指了个角落的位置。
“那里一般没有人坐,拍照光线不好。”
他说着端起咖啡绕过吧台,经过姜聆聿时,哄小孩似的,低笑着在他耳边留下了一句。
“没人会跟你抢了。”
他说完就潇洒的走了,姜聆聿愣站在原地回味那一句“没人会跟你抢”。
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有人跟他说这句话。
他走过去坐下,旁边是一盆巨大的盆栽,别人看不到他,但他可以看到吧台。
措初在给员工指出配料问题,措初在磨咖啡豆,措初在拉花……
一对年轻夫妇带小孩来喝咖啡,孩子顽皮把咖啡杯打碎了还洒到自己身上,措初看到立马过去解决了这件事。
父母都在责备孩子,他却耐心的安慰着被吓哭的孩子,哄完孩子,检查了他是否被烫伤后又拒绝了那对夫妻的赔偿。
姜聆聿听到措初说:“一个咖啡杯而已,就当碎碎平安。”
他就这么看着措初的一举一动,最后他得出了结论,措初真的是一个好人。
至少在他目前看来是这样,他对所有人都是一副温暖善意的模样,怪不得昨天要管自己的事,原来是对所有人都会这样。
像他这样的好人,会不会得到善报?徐子澄也是很好的人,为什么他没有得到善报?想到这儿,姜聆聿情绪变得更加低落。
正看得入神,一个响指出现在他耳边。措初明明还在他眼睛里,怎么突然就出现在了面前。
“给你加份甜点。”措初把一份精致的蛋糕放在他面前,扬眉问他,“怎么总盯着我看?”
“谢谢。”姜聆聿没料到会被抓包,想着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大大方方:“因为你好看啊。”
措初错愕一瞬,又很快恢复,“那你继续看吧?”
虽然嘴上逞了强,但被抓包一次后姜聆聿也不好意思再盯着人家看了。
另一个店员拿着相机走过来,想拍一些照片做宣传。
她构图不是太好,姜聆聿看了一会儿职业病犯了,指点了一句,没想到对方直接请他帮忙拍。
最后他还是没有上手,只是指导。
然后,他又陷入了无聊,只能杵着下巴犯困。
虽然他平时睡的时间也不多,但昨天奔波一天,又一夜没睡,措初的那杯糖和奶油比咖啡豆还要多的咖啡并没有让他精神起来。
眼皮渐渐耷拉了下去,他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离柜子很近。
最近过得实在是太乱了,哪怕只是小憩打个盹,依旧会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噩梦缠身,他一个激灵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身后的柜子在他的撞击下晃动了几下,继而最顶层的东西摔了下来,在他的脚边四分五裂。
而被摔碎的,是他进门时看到的两只鹿中的其中一只。
听到动静的措初快步走了过来,先关心他有没有受伤。
“对不起……”姜聆聿被吓懵了,困意也全无,他呆呆站在那儿,嘴里只会重复对不起。
他要去捡碎片,被措初制止了。等措初打扫好,姜聆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赔偿你吧,实在抱歉。”
措初还没有开口,店员诺布听到动静走了过来,看到地上的碎片后,语气惊讶:“这个是纯手工做的,还开过佛光,阿桑说是无价之宝。”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无法用价格衡量的东西,令姜聆聿更加不知所措。
他原先茫然的眼底迅速泛起一丝惊慌失措,开口时的哆嗦就足以看出他的紧张和慌乱。
诺布看姜聆聿自责的样子也有些不忍心,他看起来本来就很脆弱了。
“阿桑人很好的,和她说一下,看能不能再做一个?”诺布提议道。
气氛突如其来的沉默,良久,措初才开口:“这是德西阿叔做的,德西阿叔去年就去世了。”
姜聆聿闻言呼吸一滞,手指都在发抖,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左胸深处出现了一阵尖锐的愧疚,让他忍不住用手轻轻按压胸口,试图平复不安的心情,但没用。
诺布刚来不久,只听阿桑提过几句这个鹿。阿桑说的时候总是很开心,她并不知道阿桑的父亲已经去世了,此刻也沉默着。
没有人敢轻易为阿桑做决定,姜聆聿愧疚到了极致,他艰涩的开口:“我可以学着重新做一个吗?”他知道赔钱大概是无法解决的,也知道自己这么想很天真,如此精美的手工作品,怎么会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但他此时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这是传统手艺,没个三五年,是学不会的。”
措初在陈述事实,也是第一次,他说出的话让姜聆聿感到绝望。
姜聆聿始终悬着心,而之后,措初说出的话,更是让他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