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一定会喜欢你的。”

俞辛回到家里时,已经是夜里十点。

狭小逼仄的客厅里亮着明亮的灯光,白晃晃的光线将屋内拥挤充实的布局和陈设都照亮,站在玄关,一眼便能轻而易举将这整个家收于眼底。

俞辛换下鞋,将肩上的背包取下往门后的挂钩上挂好,转身往里走。

厨房里的人听到动静,端着切好的水果走出来,见到俞辛后唇角温柔往上一扬:“今天回来得要更早一些。”

俞辛伸手接过果盘,神色疏然放松,开口便是自然又熟练的谎言:“嗯,最近没有参加竞赛,图书馆闭馆就回来了。”

牙签扎起一块苹果递过去,俞回说:“我今天去过你们学校了,原本想着找一找你们的班主任,不过我过去了才知道,原来大学和小学中学都不一样,老师们都……”

神态语气稀疏平常,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话中内容却让俞辛的脸色变了又变。五指在无意识中攥住了拳,俞辛猝然出声打断俞回:“哥,你去我学校了?”

依旧是如常清淡的嗓音,底下却似乎还强行压抑着什么,俞回目光看过去,两道黑弧线似的弯眉往上一挑,透出困惑:“怎么了,我不能去吗?”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静。

俞回收回视线,吐出心里想法:“我一直想让你搬到学校去住,你虽然表面答应我,但总是没有行动,我才想着,要不要请一位老师来和你聊一聊……”

俞辛动了动唇瓣,他并没有为俞回擅自试图联络他的老师这件事情而感到气恼,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情:“你见到人了?”

问题抛出,心内的不安已然攀至巅峰,好在——

俞回小弧度地摇了摇头,口吻不无遗憾:“我也是才知道,你们老师都很忙,和其他学段的老师不同。”

绷紧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俞辛悄然松出一口气,没有继续“搬不搬到学校”的话题,而是说:“王叔下午发消息给我,说你好像又难受了。”

王叔是两人隔壁的邻居,一个很朴实的农民工。

俞回看了看他,脑袋往后抵在沙发壁上,很轻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遮掩不住的无奈:“这颗心脏就是这样,总要时不时的疼几下。我知道你是不放心我,所以才不愿意住到学校里去,但我总归出不了什么事,你的学习和未来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顿了顿,俞回笑着转头,目光扫过俞辛,嗓音透出释怀,“你的身体也不好,学校里人更多,如果你有不舒服,他们比我更能照顾你。”

话音落下,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开口,沉默和寂静像一条毒蛇,迅速而贪婪地占据着不大的屋子里每一寸空间。

过去很久,俞辛眼睫静静垂下:“我知道了,我会收拾好行李,明天带去学校。”

俞回“嗯”了一声,眼睛里重新流露出笑意:“先休息吧,行李白天收拾就好。”

洗漱过后已经将近十一点,俞辛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大脑清醒毫无睡意。

枕边的手机仍在亮着屏幕,黯淡的光线下清晰地显现着主人于几分钟前发出的一则短信。

等待对方回复的过程当中,俞辛双眼撩向窗外,漆黑夜空点缀着点点星光,意识在幽静的夜色下逐渐放空。

他现今十九岁,在六岁那年便因一场意外车祸而一举失去了双亲,有关于二位长辈的印象在十余年时光的打磨下早已模糊不清,只有仅仅大他六岁的哥哥,在他的人生中从未缺席。

俞回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而他身上也带着出生就有的罕见病症,为了两人的生活和弟弟的学业,俞回早早地步入社会,整段少年时期都在艰苦和煎熬中度过,一直到近两年开始尝试网络写作,并有了一番成绩,生活才好了一些。

但仅仅是“好一些”,俞辛并不满足。

俞回的病,和他自己的病,是牢牢捆绑在他们各自身上的一颗威势巨猛的炸弹,随时都可能一声巨响夺走他们的生命。

比起学习,俞辛更想要尽可能快地,攒够为哥哥和自己拆除炸弹的资本。

短促的铃声骤然打破夜里的沉寂,俞辛回神,目光移过去,屏幕里最新弹出的一行字映入眼底。

谢时澈回复他:“当然可以,我明天会去接你——非常期待我们小鱼的到来。”

在心里压了许多天的事情就此告一段落,仿佛一块沉甸甸的巨石被一举搬走,俞辛心安了一些,伸手抚上自己的胸口,慢慢阖上了双眼。

清晨,光线透过薄薄窗帘,落下一片黄。

将躺倒在地的行李箱拉上,俞辛不多的行李便算收拾完成。

走出房间,俞回想要上前帮忙,但被俞辛撤退躲过,他不可能让俞回出门送他,关心是一,但更多的,还是因为他这一行的目的地根本不在校园。

两人一同用了早餐,彼此关怀叮嘱的话语在餐桌间响了又响,八点整,俞辛终于独自离开了家门。

携带着一个二十寸行李箱,俞辛不便照常上班,只好向餐厅经理刘芸请了一天假,一心安置好自己的去处。

出了老旧的居民楼,又绕了两条街,确定自己的行踪不会有暴露在俞回视线下的可能性后,俞辛这才随处寻了间咖啡馆,休息着等待谢时澈的到来。

谢时澈是俞辛的男朋友。

两人的恋爱时间并不长,即使算上初见相识,彼此之间产生羁绊也不过才刚好两周时间。但在谢时澈追求他的过程当中,对方始终温柔和煦、妥善周到,俞辛难免心动沦陷,尤其——

头顶上突兀地传来一抹轻柔的触感,温热的掌心亲昵地顺着他的碎发揉了揉,俞辛抬起头,身后谢时澈笑盈盈地望着他:“来接我们小鱼了,开心吗?”

俞辛并未回答,只眼角眉梢几不可察地柔和了几分。

谢时澈似乎对此并不在意,伸手去够墙角的行李箱,俞辛目光跟随过去,悄然落在男友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右手上。

尤其。

俞辛在心里将未尽的话补充:谢时澈的双手弹得一手好琴。

往外走的路上,谢时澈随口问道:“昨天白天问你的时候,不是还说要再考虑考虑吗,怎么晚上就做好决定了?”

自然是因为没有料到,俞回为了让他住到学校,已经开始尝试从校方下手。

自九月开学,到如今一个月以来,俞回尤其关心他的住宿问题,但俞辛一直瞒着对方,早在入学的第一天,他就已经私自办理了退学手续。

俞辛不愿俞回知道他所做出的这一选择,也害怕俞回洞晓真相后无法接受心脏病发,便只能悄悄在外寻找合适的租房。

谢时澈知晓他在四处看房后,虽不清楚其中原由,却也还是抛出了橄榄枝。只是两人到底相识不久,即使已经相恋,俞辛也犹豫再三,始终推脱。

直到昨天的事情发生。

但俞辛不欲多说家中事情,只摇摇头,没有作答。他安静地跟在谢时澈身后,坐上男友的跑车后,才说出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你的那位家人,知道今天有外人搬过去的事情吗?”

“怎么是外人了?”谢时澈挑眉,侧首扬起笑容看过去,“男朋友不就是准家人吗。”

引擎声响,眼前景物开始倒退,谢时澈一手把着方向盘,嗓音依旧漫不经心:“他很少回那里,你不一定见得到他。而且,我和他关系一直很好,都说关系越是亲近的人,兴趣爱好越是相像,所以——”

话音一顿,他向俞辛撩去一眼,眸底攀上不明意味,语气也加重了几分。

“他一定会喜欢你的。”

心知男友的话只是安抚,俞辛并没有将这句玩笑和戏谑似的“喜欢”放在心上。但听得这一番话,某些不合时宜的记忆和画面还是在俞辛的脑海当中涌了上来——

无边夜色,缭缭清风,扫在颈边的滚烫鼻息,还有一个,同谢时澈生得一张完全相同的脸的男人。

想起那双眼睛,一行话不经大脑突兀地吐了出来:“那是你的双胞胎哥哥或弟弟吗?”

车后却恰好响起一声轰隆鸣笛,将俞辛的话音遮盖了大半。谢时澈偏转视线,笑望着俞辛:“小鱼刚刚说什么?”

俞辛摇了摇头,并未再问出来。

到达地方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俞辛依旧跟在谢时澈身后,默默记着一路路线,几分钟后,两人最终停在了一扇华丽金贵的大理石门前。

谢时澈按下密码,正要推门而进,双门却从里面先一步被打开,迈出一双纯黑西装裤包裹下的笔直长腿来。

谢时澈短暂地怔了一下,旋即扬起笑脸,冲走出的男人热切唤道:“哥,你出差回来了!”

男人并未回应他,谢时澈早已习惯对方的寡淡个性,双目盯过去,将眼前浓墨漆黑的眼眸收于眼底,唇角笑意没有丝毫淡去。他伸手将俞辛揽进怀里,慢悠悠道:“向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男朋友,俞辛。”

又接着转头面向怀里的人:“小鱼,这是我哥,谢时昀,他是我的是双胞胎哥哥——我们长得很像,对吧?”

静了两秒,没有等到男友的反应,谢时澈俯首,朝俞辛贴近了几分,才见俞辛视线直直往前投去,正和窥探不出半分情绪的谢时昀沉静专注地对视着。

他立即垂手握住俞辛的手掌,温柔出声安抚男友:“你和我哥第一次见面,是被吓到了吗?别紧张,我哥他只是看着凶。”

温热的触感自掌心袭来,俞辛骤然回神,移过目光,对男友道:“嗯,我没有被吓到。”

但——

他在心里暗忖,这其实,并不是他和男友哥哥的第一次见面。

昨夜他们才见过,他还险些……

被男人盖下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