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逢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都以为这真的只是场最普通的感冒。

“瓜子花生饮料盖浇饭,有没有旅客需要的?便宜得很,终点站还远着,大家都要吃饱饭啊。来,这位乘客,把腿往里面收一收,好,谢谢。瓜子花生饮料盖浇饭,有没有人要的啊?”

列车上硬座车厢里人挤着人,杂乱的说话声,嬉笑声,刷视频的声音在车厢上空盘旋着。车窗外景色的移动速度慢慢变缓,树木杂草和偶然相会的列车,此刻都刻成了一帧帧慢镜头,哗啦哗啦地从四方块的窗户里跑过。

远处的天空阴沉得像是要下雪。

“先别睡了,马上就到站了。”发尾打着卷披散在肩上的女孩子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推了推旁边的人,“你昨晚不会又熬夜了吧?”

“不熬夜哪叫大学生啊,”趴在桌子上额女孩眯眼侧脸看她,“广播不还没说到站的吗,你慌啥?我还管再睡会。”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车内的广播响了,“各位旅客,列车即将到达郑州站,请在郑州站下车的旅客准备好自己的行李,准备下车。”

“听见没,到了,”最开始说话的女孩子开始摸索着收拾东西,“你也快点起来,东西那么多,你一又着急走,丢了跟我没关系。”她又看了看头顶架子上的行李箱,“帮个忙,行李箱还在上面。”

“行,”趴着的女孩也站起来,跟旁边的人道过歉后,脱了鞋站在座位上去够架子上的行李箱。“你箱子里都装了啥,怎么这么沉啊。你是搬了个家过来了吗?”

“都是书,专业书。”卷发女孩也在吃力地试图把箱子往下拖。箱子太沉了,她自己也开始后悔带的书实在是太多,这么短的寒假压根就看不完它们。周围人都等着他们搬箱子下来,车厢里的广播响了第二遍,她自己也窘迫得背后想冒汗。

但旁边伸过来一双有力强壮的肤色近大地色的手,她感受到自己拉扯的力量在变弱。很快,那双手从架子上拖举过行李箱,帮她们把箱子稳当地在地上。

“谢谢,谢谢,”是一路上一直坐在她们旁边的一个中年男子,卷发女孩赶紧下来慌忙道谢,“谢谢叔。”

“没事,”对面男人又伸手帮另一个女生的行李也拿下来。

“郑州站到了,请下车的旅客拿好行李,准备下车。”

两个女孩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出车厢的时候,卷发女孩回头瞥了一眼,看见那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提着行李,也在下车的人流中。他的脸轮廓分明又硬气,粗眉硬胡茬,背挺得很直,站在人群里有一身正气。

“走了,你看什么呢?”

“啊,没什么,我们走吧。”

当林易阳被人群裹挟着走出车站的时候,故乡熟悉又陌生的温度和景色突然就像潮水般紧紧地朝他涌过来,压迫得他有点呼吸不适。

天还是记忆里那样阴沉着,墨色的云大块大块地堆积在头顶。寒风直冲着脸上刮来,他两侧的颧骨立刻刺楞楞地生疼。

他下意识地把手里的行李攥紧,在周遭一片嘈杂的乡音里,他看见了站在不远处正在张望的父亲。

正准备走过去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是不远出的父亲打过来的。他在耳边接通,父亲也看到了他,愉悦显现在脸上每一条皱纹里,“你妈让我过来接你,”他听见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咱家车搁这里。”

“嗯。”他挂了电话朝那边走过去,“中午吃饭了没,你妈给你做的有饭,要是没吃饭,一会回去吃点。”林爸一边说一边伸手想接过林易阳手里的掂着的袋子,朝里面看了眼,净是各色包装的食物,不满意了,“咋又带这多东西回来,家里又不是没有。”

“东西没花多少钱,给小妹买的,”林易阳把拉着的行李箱放到后备箱,坐进车里,“我中午吃过了,路上也跟妈说了不用做饭。”

“你妈一听说你要回来,几天前就开始忙了,你回去多少也得吃点。”

林爸开着车,说话却带上点服软和央求的意味,“不吃就放坏了,做那么多,扔了怪可惜。”

“嗯。”

林易阳没再多说话,他自从跟他爸闹掰后就很少回来。这次也只是计划在家呆几天就走。父子关系僵持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听到一向固执己见的父亲突然主动示好,他却开始不适应了。

直到看到开出郑州的红绿灯的时候,一直愣神的他才发觉不对劲,提醒道,“爸,你是不是开过了?出郑州了。”

从驾驶座上的后视镜里,他清晰地看到了父亲握着方向盘,欲言又止的神情。

“你奶她...老了,我接你先回咱老家看看。”

车平稳地行驶在路上,他的视野里晃过了高楼,风景树,仿古的开封城门,以及越来越低平的建筑,那座矗立在新建公园后的铁塔。

他眼眶有点酸。

再回头看后视镜的父亲,才发现原来以前对自己最凶,动不动就上手拿皮带抽自己的父亲,也会颤着肩膀红着眼眶,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正视前方道路继续开着车。

窄门深巷长胡同。

铁塔街。

林易阳盯着手里被调了静音的地图页面,耳边传过来父亲那似乎和平常没有两样的声音,“到了,咱们下车吧,路窄,进不去。就先把车停这。”

他闻言从车里下来,刚把行李箱从车后备里拿出来,就看见跟脱缰马一样的小女孩朝自己奔了过来,“二哥!”

十岁的女孩子扑上来紧抱住林易阳,抬头冲着他笑得灿烂,“二哥,你可回来咧,我等可长时间了。”

林易阳把人抱起来,试了试重量,“重了点。”

“一回来就缠住你二哥,林君悦,你作业写了没,到时候开学再赶作业看你咋办,”林爸拉起放在一旁的行李箱,手里还掂着林易阳带回来的零食,“还问恁二哥要东西,这家里啥没有,网上啥没有,非让恁哥一路给你捎回来。”

“是二哥自己说要帮我带,不是我非让他给我带哩,”听见林爸的训斥,林君悦不乐意了,扑腾着想从林易阳怀里下来,林易阳顺着她意把她放下来,也帮忙林爸拿东西。“我有写作业,不信你问二哥,我天天都跟他汇报。”

“恁二哥就会给你打掩护,”林爸撂下一句话,提着东西往家门里进,林君悦也跟头小鹿般一步一跳地领着林易阳跟在后面,“我跟你说,二哥,爸这几天老发火,你得离他原点。你要是站他旁边,他就得找你事。”

“嗯。”

“还有,咱奶去世了,你知道不?咱家现在还有亲戚在这没走哩,爸妈每天都忙不过来,来的亲戚可多,我有好多都不认识,还是大哥一个个给我说该喊人家啥的,叔叔伯伯大爷的,我都认不过来了。”

林易阳呼吸一滞,“...大哥回来了?”

“对啊,大哥也回来了,咱奶出事大哥咋可能不回来?”林君悦小嘴叭叭地继续说着,“咱大哥最近也可忙,他今年还提前回来了,但是他说过几天还得走。他跟你说了没?大哥每年都可忙,妈本来还说一家人要一起过个年...”

林君悦不停地说着,可林易阳却听不进了。

一个穿着黑色男大褂,围着卡其色围巾的背影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眼里。

他的耳朵被消了音。

就连身体也开始不听他使唤了,脚下似乎生了无数须茎,直扎入地底,让他再也动弹不得。

“二哥,你咋了?”林君悦看着林易阳呆呆站立在原处,不明白地问着,“你为啥不走了呀?东西太沉了走不动?”她又冲着院子里正在和其他亲戚谈话的背影大声喊着,“大哥,二哥回来了,你过来帮忙拿东西。”

对面的人听到声音转过身。林易阳呆呆地看着脑海里那个曾经无比鲜明,自己回忆了上千遍上万遍的人就这么慢慢地从回忆里走出来,走到自己身边,自然地从自己手里接过东西,“回来了?”

一样的严谨的表情,一样平静的声音,一样的温柔的动作,就连眼前这人身上的气味,也和以前一模一样。

除了鼻梁上架了副细边银框眼镜。

林易阳开始试着蠕动着嘴唇,拼命地想挤出几句话来打招呼。

可他说不出来,他连句“不用,我来就行”都说不出来,他甚至连一声“哥,”都没能喊出来。

他怕是得了失语症。他想。

天开始飘雪了。

“二哥,你眼圈咋红了?”林君悦仰头看他,赶紧向对面的人求助道,“...大哥?”

“可能被风吹的吧,”她听见她大哥回答解释道,“快先屋里去,外面开始下雪了。”

林易阳赶紧低头调整情绪,匆忙看向地面上某处凸起转移视线,“对,风吹的,外面风太大了,君悦,赶快先进屋里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