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结亲

“风公子已经回府了。”侍女朝逐扬盈盈一拜,说道。

逐扬挥了挥手,侍女立即退下,带上了屋内大门。

雨声立即隔绝在外,满室昏黄的烛光虚虚地照在逐扬面上,明暗分明的硬朗骨骼透露出少有的柔和。

逐扬褪去锦织外袍,随手挂到椅背,初秋的寒凉随之一同卸下。

屋内炭火烧得滚红,寂静中偶有噼啪的响声,逐扬走到木桌前坐下,取了张白纸,提笔便落下字。

逐扬并不认为远岫的赐婚算得了什么,两人不过是走个过场,他打算将计就计,逞着此番联姻,入主金武殿…。

若是远岫能为自己的傀儡,那朝堂之事便可添几分助力,到时候尽入囊中也犹未可知。

操弄一个无用的草包皇帝而已,逐扬有这个信心。

与皇室的婚姻到底是要过礼治,走族谱。现下父兄俱远在西塞边地,逐扬想了想,决定寄书告知他们。

逐扬在信中略去了许多细节,武将世家终归不喜“男皇后”的名号,他只提到要与皇家结亲,其他的敷衍了几句。

写完,逐扬将其叠了几折塞入纸封中,跳动的烛光在逐扬的眸中跃动。

良久,他唇齿相碰,咬牙着念道,“远岫…”

远岫躺在床上久久未眠,自逐扬走后,他就一直心神不宁,闭上眼睛,胸膛跳动得更加强烈了。

一直熬着,好容易等到外头天微微亮。

“小李子——”远岫开口,嗓子干痒,声音略带沙哑。

帷帐外砰砰地进来一人,跪在床前,“陛下,小李子已遣到揽芳殿了。”

“揽芳殿?”

“…对…是将小李子安排到揽芳殿去了。”远岫揉了揉脑袋,思绪清明了许多,记忆逐渐涌了上来。

前日,逐扬丢下那句话之后拂袖而去,远岫是万不敢再留下小李子了。

顾念着初入金武殿时他就侍奉在左右。如是离了宫,他又如何能存活,远岫便将他安排到揽芳殿去。

揽芳殿在宫中西南角,位置偏僻,人迹少至。逐扬见不着小李子,便会以为他已出宫去,自然就不会找自己的麻烦了。

“你叫什么名字?”远岫向底下那人问道。

“奴才唤小木子。”

远岫抖落了下衣物,掀开帏帐走了出来,小木子依旧跪着,头低低地压下,远岫要他起来替自己更衣梳洗。

小木子手脚利落,远岫刚想开口,唤他端些水来,一转头就见茶盏已稳稳地递在自己面前。

温热下喉,远岫身体放松了不少,心情也稍加舒展。

小木子手脚麻利,起居事样,俱已安排妥当。

远岫满意地颔首。

也算是有件顺心的事。

镜前的身影整了整衣裳,远岫想让自己看上去更显威严些。他反复拉扯袖口,摆弄衣襟。

最终,远岫将手垂落下,只是叹出一口气。

墨黑嫣红的皇袍上尖尖的一张小脸,眼眸微微勾挑,不笑时也好似含着水波,看人的时候莫名多了几分娇媚。

远岫与他的生母瑛妃有七分相像,都有一副极好的皮囊与雪霜般白皙的皮肤。

只是,肃厉的帝王相跟这艳丽的面容并不相符。

“小木子,去取些脂粉来。”远岫伸手,对着镜子揉了揉眼角的红痣。

白粉沾上指尖,点在红痣上,瞬间压下几分浓烈。远远看去,分辨不见。

早朝,大臣年迈而喑哑的声音在远岫耳朵里进进出出,说得无非是些文邹邹的官话。

如今的丰泽国富民强,边塞稳固。

远岫既无大志,又不求能留名青史,每日按时上朝,遇上问题只需交给底下的大臣来办即可。

皇帝当得格外清闲。

只因父皇临终前交代过,余辛与傅明两位大人可堪重用。上位的这一年来,远岫将遇上的难事一股脑地都抛给了他们。

天子近臣,朝堂元老,精通权谋之术。料理起事来干脆利落,取其关键,朝野上下还算清明。

听着听着,远岫逐渐感到困乏,眼皮颤颤巍巍地即将落下。

“逐扬将军昨日归城,圣上下了赐婚的旨意。”

“只是逐扬将军是男子,逐家又为武将世家,此番赐婚是否不妥。”

远岫身体震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坐直起来。随着底下越来越多人上谏,远岫心虚地后背不断冒出冷汗。

“逐扬将军身世颇高必不可为妃,若皇后之位为男子,说出去恐不好听。”

“皇后之位需得慎之又慎,还望圣上三思。”

…..

至少有一半臣子跪拜在地上,黑压压的一片,远岫看了立觉头晕。

他咽了咽喉头,不得不开口回应。

另一道声音喝起,打断了众人。

余辛已过花甲之年,历尽三朝更迭,辅佐过两位皇帝。他鲜少出声,只有在远岫询问他的时候,才答上一二。

此时他一反常态地说道,“逐家世代武将,即便战功赫赫,却也要居皇位之下。”

“我朝自开国以来,总共出过四位男皇后,凤帝的陵皇后也是出自武将之家,帝后二人征战西塞,收复失地,才有了我丰泽现在的河山。”

“若逐扬将军为皇后,或可成就一段佳话。”

此话一出,底下众人议论纷纷。

远岫当机立断,朝小木子投去一个眼神。

原本小木子还站在他身侧,微微低垂着脑袋,在远岫格外明显得挤眉弄眼下,小木子立时明白了他意图。

“圣上身体抱恙,今日退朝——”

甩下满殿的大臣,远岫慌慌张张地从后门离开,他没有马上回金武殿,转而起轿去了揽芳殿。

登基后,远岫便下令重修揽芳殿,往里又添了十几个侍女。他时常到揽芳殿走动,渐渐的,揽芳殿有了几分活气。

刚一踏入,满院子的桂花香韵扑鼻而来,远岫的心定了定,连日笼罩的阴霾散去不少。

自从知道逐扬归城的消息后,他便是坐立不安。

好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他也算没有辜负父皇的期许,守住了江山。

远岫跪在牌位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一炷香,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母妃,这月十五我便要成亲了,是逐家二郎,少时曾来过宫中,您见过的。”

“他现在长的相貌堂堂,比从前高了不少,又有一身的本事。据说能抗提起七尺大刀,驯过如成人般大小的草原烈鹰,对我…对我也算可以。”

说着说着,远岫的声音就低了下去。

此刻屋内就只有他一人,远岫抬头望着壁挂上一副稍许磨损的旧图。

画中女人姿容秀丽,怀中环抱着裹在襁褓中的婴儿。

这是远岫生母瑛妃的画像,她在远岫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

记忆中,母妃常年缠绵病榻,在盛冬一场突然降临的大雪中薨世。

所有人都接受了瑛妃的离世,唯独远岫没有。

他在殿上痛哭,父皇大怒,挥手一扔的文书砸破了他的额头,鲜血混着眼泪滴滴落在地砖上。

大片大片,湿湿嗒嗒的。

从那时之后,宫里再也没有人敢提起瑛妃。她一如初春的残雪,化作流水,再也消失不见。

远岫盯着画像看,良久叹出一口气。

他换了种姿势,蹲坐在地上,自顾自地说道,“其实,逐扬他不喜欢我,朝堂上的大臣也不喜欢我,就连父皇也不喜欢我。”

“若是皇兄还在,我怕是再也踏不进宫门半步了。”

“自在宫外立府后,我就再没想过回来。我一直记得您的话,不与皇兄争抢,不去肖想皇位,可…可父皇病重,他膝下只余我一人。”

“父皇去世那夜,他曾唤我去金武殿。告诉我…逐扬…逐扬他可能是黎帝三子的血脉。”

说着说着,远岫面容变得紧张起来,这件事压在他心里太久了,脖颈上仿佛悬挂着一柄随时会落下的利刃。

远岫语气逐渐凝重,“逐扬手握重兵,在朝野声望又高,还有黎帝皇室血脉,废了我,然后称帝更是名正言顺。”

“到那时候,我的死期怕是不远了。”远岫越说越伤感,忍不住拂袖,抹了抹眼角。

远岫吸了口气,将哭腔压下,接着道,“不过母妃也不必担心,现下我已经稳住他,只要我将这件事瞒好,再无人知道,一切便可安然度过。”

朝着牌位又是一拜,远岫头贴在冰凉的地面,双目闭合,念道,“望母妃保佑,孩儿能守住江山,留得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