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关系

听说那块地被人截胡而去,邝建国在电话里连连咒骂,你是吃干饭的?这么点事都办不好,卢经理向来给我面子,是不是你得罪他了?美琪对着汽车后视镜不断地按压头上的呆毛,无语凝噎,心道,他给你面子是曾几何时,如今什么行情什么市场,谁有钱谁是大爷。没钱路上的狗都不搭理你。吃饭喝酒时关系是好,架不住别人也会敷衍了事。卢经理又不蠢,没好处的事干嘛想着你。她不跟当爹的吵,跟邝建国吵架是一场精神上巨大的耗时耗力的战争,累,犯不着,她还想多活两年。

美琪拾掇出最合适的理由,说,本来.....还有点机会,谈到一半,那个张总来了,好像卢经理也拿他也没什么办法吧。邝建国道,什么张总李总,不要给你的无能找借口。美琪继续,听说,好像是什么城光建设的,好大块头,看着怪吓人。故意拿捏着无知的口吻,仿佛真对城光建设一无所知,果然邝建国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火气也没了,沉吟两秒,朝她确定道,蓝光建设的张老板?张涛?哦哦,好像是的。美琪回。哦,邝建国不吱声了。两秒后又来神,你跟人家打招呼没?留电话没?

美琪看着后视镜里扭曲的小脸,没呢,他就跟卢经理说了几句,人就走了,没那个机会。

邝建国自然又要埋怨,絮絮叨叨地、没完没了,说她没有眼力劲。

美琪一不做二不休地,利索挂掉电话,烦死了,气呼呼地抓了一把头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塞的。嘴里总要有点东西,通过牙齿的利刃来放松过激的神经。

那块地没指望了,生产计划却不得不开展。彻夜的两天,把仓库腾出有限的空间来,又上来几台二手机器,人手不够,就动员员工家属,亦或是从别的小作坊里暂时高薪拉些人头过来。如火如荼地干起来。美琪没日没夜地蹲守在厂房里,白炽灯将她的脸衬得青色交加没有血气。缝纫机切片机嗡嗡的噪鸣声,不住地像是救护车似远似近,提醒着她血条不断降低即将一命呜呼。讲话要大声吼,不然别人也听不清。美琪火气十足,连连爆肝,外厂的工人见她年纪轻轻,的确不太听指挥。小龙偶尔过来一次,也要被她炸毛阎罗似的形象给吓跑。

半夜从厂房里出来,走了好长一段路,立车间远了,耳边始终是若有若无的蜂鸣,再远一些,才好了些。

小龙吃完宵夜回来,拎着打包盒,从后一把揽住表姐纤瘦的肩膀。他搂着就不轻易松手了,道,别怪我没想着你,刚出锅的香辣蟹,还有皮蛋瘦肉粥,来点?美琪别过头去,抬头望了一眼悬挂天边的月牙,眼眶微微地发酸。有烟吗,先让我续续命,美琪撇撇嘴。小龙大惊小怪着,还抽烟,你听听你的嗓子。表姐狠瞪他一眼,这玩意儿总是听不懂人话,要根烟还得废话连篇,体力的劳累是一方面,但人精神层面的疲惫,是养生能解决的?

“傻子,你不懂,这叫以毒攻毒。给不给?”

两人就坐在磕碜的花坛边上,旁边还挺着一辆磕碜的白色桑塔纳,久经风霜着,白色在烟尘下成了水泥灰,正如她那颗雾霭沉沉的心脏。两个年轻人分坐着,两腿岔开,对着天空吞云吐雾,一时都保持着难得的宁静。

“吃点吧?再不吃就冷了,香辣蟹冷了就不好吃,油也凝了。看你瘦得.....”

美琪打了个暂停的手势,道,我求求你,不要再说话了,让我清静一会儿。还是把热粥拿了出来,很饿,但是没胃口,味蕾寡淡,跟含水泥浆似的。为了保命,多少还得吃点。

大多时候她都讨厌小龙旺盛的精力以及黏黏糊糊的靠近,其实也是暗自羡慕。这么个拎不清的脑袋瓜子,亲疏不分,不帮着他爹争权夺利,反而帮着外人家。天天想的就是哪里好吃好玩,业务上更是七窍里通了六窍——一窍不通!说到底,还不是有个疼他的爹?跟小龙差不多的还有一个邝美丽。邝美丽成天的也是一副疯疯癫癫地快活,真要了命,马上她就要回家了,耳根再也清静不起来了。

邝美丽回来的时机刚刚好,正逢两个月加班生产告一段落。

邝建国喜气洋洋、气势磅礴地宣布全厂休息一天,有模有样地搞了个大红色礼台,跟国家领导人似的,热情宣讲,然后一一奉送加班小红包。像是千万财富即将到手的慷慨。美琪也拿了一个,不多,就二百。真不值钱。

于是邝美丽回来时,以为振华仍旧一如既往地风光无限。她不操心厂里的事,邝建国也不让她操心。远看一袭热烈的红裙,套着一条正时兴的针织镂空月牙白小坎肩,脚踩一双红色鱼嘴高跟鞋。浪漫的大波浪、白到闪光的皮肤、明媚皓齿,耀眼的明星似的奔过来。奔到美琪的怀里。因为穿着高跟鞋,视线在美琪眉毛以上的位置,双手紧固着她,姐,想死我了。真要命,美琪感受着妹妹肉弹弹的胸口,弄香水味直袭鼻孔,要她是男人,她也受不了。美丽打量着家姐,动手动脚着,喂,你怎么还是这幅模样。一点都没变呢。美琪说,要我怎么变,又不是孙猴子七十二变。美丽愈发的成熟,美艳,身上有股超脱同龄人女人味。美琪对这种女人味非常敏感。不敏感不行。她和美丽自发育期便开始朝着天壤之别的道路勇猛直奔。

邝建国满意至极地望着宝贝小女儿,面孔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和自豪。美琪热乎乎的胸膛不由自主、不受控制地,转成清汤寡水的冰凉。偏爱与忽视已成定局。邝建国很快就按他说的那样,开始去找熟人介绍关系,晚上饭局经常是把美丽带上,父女俩总是欢声笑语地回家。邝建国说,电视台有考试,想进去得先考。美丽不以为意,没事,爸,我有信心。做爸的又说,刚才饭局上那个成总,青年有为,年纪也不大,三十出头,前些年忙着做事业没结婚呢,他是做茶业生意的,家里正在做楼,豪气得不行。你要不.....考虑考虑?

美丽嗔怪,才三十?头发都掉得差不多啦,看起来像要做我爹的,难道以后我要伺候两个爹?双双哈哈呵呵地大笑起来,荡气回肠着。美琪难得正点回家一次,在浴室门后擦着头发,怎么瞧,她都像是这家的异类。浑身湿漉漉着,浴室里飘满着潮湿的意味,皮肤也是潮湿的,好像她只能待在阴暗逼仄的地方,苟延残喘地抢夺一点点空气,阴暗地偷窥着别人的天伦。

又听邝建国道,好吧,听你的。只是你也要抓紧了,今天虚岁也得 22 了,谈个两年,再筹措结婚各个礼节,又是一年,那时也要二十四五。女人最宝贵的青春年华,不要白白耽误浪费。美丽说我知道的,那美琪呢,美琪比我还大两岁呢。她啊,邝建国慢慢地讲,又不说了,点了点小女的额头,你才是咱们家有前途的,美丽,可不要叫老爸失望,那些一穷二白的小白脸,千万不要去碰,听到没?

邝美丽不负众望地考了前三名,面试考官对她印象颇好,加上邝建国背后的努力,她很快进入电视台的播音室实习起来。实习月余,关于她的舆论风风火火地涤荡起来。台州不大,出众的美人胚子有限,有学历有身段又有气质的上佳胚子,的确难得一见。邝美丽是名副其实的大漂亮,像是省城里供养出来的大小姐,走到哪里都是一抹靓丽的风景线,非一般女流之辈所能及。 这不,实习期还没过,就被台长的公子给看上。说得不好听的,就讲她一看就是吃男人饭的,不知道背后怎么勾引人呢。

美琪在电话里听着美丽抑扬顿挫的抱怨,忽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好家伙,廖振生那个大眼怪看上自家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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