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无论是可以夺命的疾病,或是饥荒,又或是无尽的战乱,为了生存,便可以互相厮杀。驻军的基地早被如黑色的蛳蚁一般密密麻麻围涌过来的饥饿难民摧毁,自诩坚固的堡垒瞬间瓦解在食欲的爆发中,接着是肆意的抢夺,焚烧,还有不少人因感染了那致命的高热死去。

我和Viloy的沾满血腥味双脚是踏过三百多具依然会眼皮跳动的活尸,才得以带着几个俘虏走出那个焚尸厂。

开枪的是Viloy;胆小的我,从来只能躲在他身后。

之后,像一群丧失灵魂的野兽,在东非大陆的荒凉里流亡。

“我们会死吗?”太惨烈的血红色晚霞过于眩目,在我麻木睁着的眸子里挥逸出一缕黑色的烟。能感觉到骨骼中爬行着刺人的寄生虫,啃食神经的脉络,就好似现在正深深咬住我肩膀的Viloy一寸一寸占领我的身体。余热将我的躯壳吹成一张纸,在猎猎旋风中鼓动,破裂。

Viloy在下一刻突然用力地把他的牙齿深深撕咬进我的肩膀,剧痛砍断了神经,肩膀早已绽开它哭泣的口子,仿佛流入了Viloy阴郁的眼神。那是毒药。

他咬得那样深,让我不知道Viloy的咽喉里是否能感觉到我的体温;可我害怕变得灼热,如同那些曾在我眼下尖叫死去的难民,被传染病夺去生命。

我甚至已经不会叫喊,饥饿过早地麻醉了我。

但是Viloy是爱我的,我知道。在远离家乡的殖民地驻军中,像我们一样的同性恋比比皆是。

“不会死。”他的声音有着与我相同的,因为虚弱产生的颤抖,但是坚定,“不会的。”

第三个没有任何食物可以度日的日子跟随灼红的烈日到来。

仅有的几块岩石也似乎削瘦如我,在蒸腾着热浪的大地拔起一柱柱悲壮的风的雕塑,庇护残存的阴影。没有力气,没有声音,我在某一瞬间忽然会怀疑,我是不是已经死去。

Viloy的拥抱使我脑海里忽隐忽现的自杀的念头一刹那从冰凉的昏暗中挣扎出来,喘息间打了一个冷颤。他的体温让人分不清究竟是火热或是寒冷,但是却有如久违的潮水吞没死的欲望。

原来我依然想活,就像禽兽还会求生。

他的脸是苍白的,阳光惨白的反光在上面勾勒出一道道冰冷的汗水干枯后的痕迹,时常啃食我肩膀的嘴唇仿佛被锋利的刀刃刮过,暗红的液体充斥,令人联想蜘蛛的触须。又或者,我看见的,其实是他的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Viloy……我很饿。”自己就要变成薄薄的纸浆,融化在没有一丝怜悯的荒野上。这个战争的时代,军人的我已经习惯了一个固执的观点:慈悲,早已只是神明的特权。

“刚才……杀死了一个俘虏。”Viloy把他削瘦的手指掰住我的双肩,许久未曾修剪过的指甲掐到血肉的深处,像是一种疯狂心态的平静诠释。“一个哭闹的小孩子……没有力气去寻找其它方式让她平定。”

“……当初为什么带着俘虏?”声音制造出来的水蒸气瞬间扩散,吸附着鼻孔,渐次钻入了所有可以形成窒息的因子。我的肺腔每说一句话都恍惚在腐烂,“没有任何意义。”

他早应知道我们流亡的时候所剩粮食已经困乏。

“不,有的……”但是那片薄唇倏然间的震撼刺痛了我麻木已久的感官,Viloy深黑色的瞳仁蕴含子夜的阴暗,竟使我心口的扩张接近某种迸裂。

“是什么?”我问出。如此害怕强烈的心率把身体压碎。

“吃啊。”丧失了表情的他,大概刻意忽略了我睁大的眼球里迅速蔓延开来的流动恐惧与剧痛的血管,“那是用来吃的——”

空洞的天,瞬间抛下无数苍白。

那白色将我湮没,好像Viloy曾经啃食过肩膀的,没有温度的牙齿。意念里掠过几个激烈交织的残缺的片段,陌生而偏激的色彩滴滴砸落下来毫无思想地烙入我的皮肤。

难民……疾病……青白色的斑痕……死去却仍旧灼烫的尸体……

他们的体温突然仿佛涌进我的咽喉,滚烫中带着刺鼻的腥味,摩擦出浓黑的烟,喉管一寸寸开始*;一阵剧烈的恶心,使我极度地想去呕吐。

“……那小孩……”手扼住喉咙的时候,最后意识清醒的话是对异常平静的Viloy说出的,“你……?”

“……是的,吃掉了。”灰暗的反影笼罩又一层的阴霾,漠然的烟雾垂落在Viloy锁紧的眉宇间。他试图用手抚摩我退缩到岩石角落里的惊恐的脸,嘶哑的声线反复牵扯着悲伤的符号,犹如穿梭的针线,尖锐而疲惫。“我也很饿啊……”

“啪——”风被割破的声音。

我第一次打了Viloy。颤抖的手掌剧烈抽过他瘦弱的脸颊时,我确定他的体温已经变冷。

几次想勒死自己。喉咙深处有团阴影在像内脏一样突突地上下窜动,是高温与血浆的糅合物,剥削我的呼吸。

灵魂已流淌出体外,躯壳里满是受伤的空洞。攫取食物的欲望在胃部的每一个角落起伏穿梭,带着Viloy似乎仍在身边的呼吸吐纳,浮现淡淡而焦虑的烟云。

我逃离了他,在第一次打了他之后。

顺着原路流离失所,愚蠢得像个盲者。起初频率激切的脚印,在眩目的烈日和东非特有的窒闷共同的摧残下,慢慢减弱,直至断开。

我很饿。非常地饿,尽管我极力控制这种念头。可食欲终究是人的本能,也第一次让自己觉得人与禽兽无异。

躺在大地最荒芜的一块脸庞上,背部的脊椎隐约震荡,饥饿让我无法辨认梦境与真实的景象,只知道地面的曲线不停沉浮,漂游,毁灭又重生;紧贴土壤的肌肤表面长出了无数脆弱的芽孢,菌丝吐出鲜红的舌头冷笑着将骨血缠绕,仿佛要把我的身体拉进地狱。

饥饿,疾病,战争,死亡。

Viloy……

几乎像空气般透明的词汇投影到视野中,眼睛突然刀割一样痛。咽喉里虚幻的体温载起一舟酡红,将麻醉输入我即将瓦解的头脑,我忽然好想Viloy。我知道那不怪他,不是他的错。

错的是这个时代,这个荒谬,欲望横生的世界。

不远的荒漠前,一具僵冷的尸体掩埋在黄沙的呻吟里。那是几天前Viloy杀死并遗弃在路上的中东清真徒。厚重的黑色裹布扭曲着混乱的形状,仿佛在蜷缩,竭力挽回那具已经冰凉的尸骨上不复存在的温暖。

他的体温,穿透视觉钻入我的喉咙。我的眼眶刺痛了殷红,浓稠的液体就要把眼球从那里推出去,任凭罪孽降临时的黑暗夺走自己最后仅存的一丝知觉。

胃腔,贪婪地蠕动——

从前的我就在下一秒钟死去。

醒在Viloy的怀里,我唇边还零乱地残留血迹。他把因为剧烈的生理反应而昏迷过去的我带回了他身边。

漆黑的夜,连星辰都不愿栖息。我一动不动地靠着Viloy,就在他的牙齿习惯性地啃食上我的肩膀的那一刻,灵魂里从前的自己剩余下来的部分不受控制地尖叫起来,只因记忆里剥开尸体时内脏和腐烂的肉的轮廓狂乱地覆盖到眼角膜上,两只瘦削的手臂以恐惧到极点才会出现的方式疯了似的在半空中撕扯。

喉咙,曾经有深重的罪恶从那里滑到自己的肠胃里,肉块冰冷的温度挥洒着畸形的意识在喉管中撞击,好像还没有咽下去,永远都停留在那儿,聆听我心脏流出的汩汩血浆。

“啊……!啊啊……”我与疯子无异,挣脱Viloy的双臂向最阴暗的深渊奔去。

人只有在满足了本能的欲望后,才能忏悔自己犯下的罪恶。

我突然觉得膝盖的骨头消失了,整个人失去支撑地倒在地上,喉咙抽搐得厉害,牵动起胃囊和小肠,强烈地干呕不止。

“不要吐!”Viloy用双手掐紧我,五指扼住我的下颌阻止我呕吐的趋势。牙齿咬到嘴唇,裂开巨大的血口,我的口腔中填满新鲜的血液。他依然压制我,虽然我在他的眼里看到湿润的痕迹,“不要吐——没有食物了,你会死的!”

“呼……”只有短暂的一刻,时间空间全部停止,留给我脑壳里一片空缺。倏然,我一拳打到Viloy的脸颊,在他倾倒向后的同时扑过去掐住他的脖子,喉咙嘶哑地吼叫,眼圈随着Viloy脖子上的青紫色的加深而泛动浅黑。他也扣紧我胡乱厮打的双腕,狠狠地抽了我一个耳光,随后揪起我的领口,重重撞向岩石坚硬的躯体。

有一个瞬间,我骤然停歇。

接着是痛苦的哭喊,没有压抑,没有修饰,也没有任何冤屈。泪水和唇边的血液像扭曲的蛇冲下我肮脏的,布满烟尘的脸,手指在上面抠出血肠。

Viloy抱紧我,用力把我几乎晕阙的头颅按进他结实的胸膛。我恍惚能听见他的眼泪打在我军服上的细微声响。

流亡的第七天,只有我和Viloy。

但是Viloy在他的左手臂上发现了一小块浮肿的青白色鳞斑。我们都好像早已知道这样的结局般平静。

那夜,我听着Viloy唱着故乡的民谣,趴在他肩上,不敢去想他正在啃食我的嘴唇是否将是最后一次在肩膀上停留,徘徊。

苍凉的荒漠展示着它在黑夜里的广袤无垠,芒草得到月光的垂怜,飘逸出一线线纯净的白色。落寞的荧光笼罩着淡淡紫雾,从恬睡的山脉间升华而去。像极了人的灵魂,在被上帝召唤的瞬间对人世的最后一次回眸。

Viloy恍惚抬起过他浓黑的眸子,他的精明不让我发觉他瞳孔里绝望的颜色。深夜有颗黯淡的流星划过的几秒钟,他咬了一下我的嘴唇。

朝阳的光柔软得像母亲做过的小松饼,淡漠的金色铺洒上Viloy灰绿的军服,投射祥和的影象。他只有身体还在我身边。魂魄已经在我未醒的长夜里消逝。

Viloy是失血过多而死的,他用军刀割下了自己病变的左臂。荒漠的石沙上滴上的他的血迹留给我一行模糊的字:

答应我,把我剩下的身体吃了后,好好活下去。

——Viloy

我沉默着守了他一整天。最后我扶起Viloy冰冷的尸体搀在我肩膀上,决定违背这个彻底崩溃我的约定。我没有吃Viloy。我要带他走。

我的手心触摸到的他的体温,却是灼热的。

我搀扶着Viloy在东非荒原继续未知的流亡,不曾想过Viloy死去的第二天,政府遣派来的援助部队就找到了我们。模糊不清的视线框架里,几个同样穿着灰绿色军服的人影晃动出一层层的涟漪,一线阳光坠落下来,让我的唇角还能有微微的挪动。

可是他们看着我和Viloy的眼神弥漫着对传染疫区里所有人都该拥有的冷酷和恐惧,甚至是嫌恶的表情。我知道他们在猜想什么,短短的几米距离,其实早已远离在两个世界。

眼眶下的堤坝被瞬间的剧痛拆得粉碎,那是Viloy死去之后,我第一次回味了痛楚。可是已经没有泪水足以流出,它们都永远干涸在了Viloy的身体上;但是我有血,虽然血液丧失了体温,它却可以从撕裂的心脏里汩汩喷涌而出。

我多想告诉他们,我的体温已经绝不是滚烫的。

因为我是吃人的魔鬼。魔鬼的躯体只拥有冰冷的温度——

所以,我的体温是冷的,像咽喉中不再咽下的肉体碎片的温度那样。

然而,黑色的洞口顶住了我的额头。思想也随颅骨的爆裂而支离破碎,我的,Viloy的,所有的回忆……

“……尸体怎么安置呢?他们身上大概都有传染病原体。”一个黑影悠闲地晃动。

“……我带来了黑佬的几条土狗,你们看……”谁在说着话。

“嘿,我家的狗——连熟牛肉都不吃……”那是笑的声音。

然后我的体温,就再也没有温暖过。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