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年之期(一)

“第一次,没有用指套。”

卿姐跟我说,有的鸟是关不住的。

所以她让97走了。

我不大明白。鸟确实关不住,但97又不是鸟。所以我问了个很笨的问题。

万一她想留下呢?

卿姐没说话,只是看着玻璃纸的千纸鹤发呆。许久许久,才说,她不想。

我有点难过。

曾经有一次,卿姐在候场的时候睡着了,梦里叫了97的名字。

我以为,她爱97。

但她让97走得很干脆。97这个没出息的,居然走得也很干脆。弄得我里外不是人。

后来,我觉得往后余生那么长,想要什么样的爱情没有?没什么比卿姐开心更重要。既然不爱97,那就97拜拜,下一个更乖。

我信奉这一条真理,于是,更加里外不是人。

——

董雅,记于魏玖柒时卿婚礼。

卧室的窗户朝东。

早上七点,城市还未启动,朝霞偷偷在天地连接的当口揭开一道缝隙,绯红乍泄,江面铺满浓郁的胭脂。

屋内没灯,所有的光线都源于江面的彤红。

时卿靠坐床头,身上不着片缕,单薄的丝被松垮地罩着,隐约看到美乳线条。乌发披垂,发丝之间,未能遮住脖颈的绯红印记。

一看就是昨晚新落下的。

“唔......”

一旁,整个裹在被子里的人被生物钟叫醒,蛄蛹了两下,左摸摸,右摸摸,没摸到人。

掀开被子,好看的眼睛不适应光线,眯成一条小小的缝,逡巡一圈,终于在缝隙里看到坐在床头若有所思的人。

惬意地爬过去,钻进她身上那床薄被,搂住纤腰,扎扎实实吸了一口体香。

这一年来,她每次醒来都会这样。

考拉似的趴在时卿身上,亲一下肩膀,又亲一下锁骨,好像怎么亲也亲不够,最后埋在柔软的颈窝,一边在嘴里哼唧,一边时不时在侧颈落下一个吻。

黏湿缠绵。

跟小猫刚醒的时候一模一样,黏人得很。

时卿非常受用她的依赖,仰起头,将脖颈往她嘴边送。

一手抬起,细长的手指拨开乌黑的发,在她后颈的肌肤数摸着。

不知是安抚还是奖励。

抱了一会儿,两人的觉都醒了不少。魏玖柒想起昨夜种种,仰头,瓷白的面容陷下一个酒窝,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时卿接到她的笑容,唇边也漾开笑意,在她鼻尖点了一下,问:

“笑什么?”

魏玖柒低下头去,用更大的力道加深拥抱,软糯糯说:

“第一次,没有用指套。”

时卿笑了,说:“也是最后一次。”

魏玖柒摩擦她腰间的手慢了下来:“你不喜欢?”

时卿没有说话。

魏玖柒几乎下一秒就妥协,心里还是甜滋滋的:

“那以后我都戴着。”

时卿停下抚摸她后颈的动作,放慢声音说:

“小猫,我是说,我们没以后了。”

终于,魏玖柒的眼神凝滞,缱绻的蜜意褪去,从时卿身上起来,长发搭了一缕在秀挺的鼻梁,让她看向时卿的眸光多了三分脆弱。

“什么意思?”

她问得小心翼翼。

时卿宽和地笑着,正如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唇畔生花,眼尾上扬,似一杯永远不会凉的温白开,永远那么平静。

“已经一年了。”

她们维持这种床伴的关系,已经一年了。

魏玖柒一时有点不知所措:

“可是,这一年我们都很快乐啊。”

“嗯。”

时卿没有否认这一年的情绪价值:

“但快乐也有保鲜期的。”

魏玖柒凝望着她,努力从这张绝色却无比平静的脸看出什么。她问:

“是不是昨天晚上没有用指套?我可以改,阿卿,你不喜欢的话,以后我每次都戴着,好不好?”

时卿温柔地帮她把凌乱的长发拨开,音色平淡:

“如果不喜欢,当时我会说的。”

她没有推开魏玖柒,只是在她松开的怀抱里转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一张支票,那是昨天回来之前就已经写好的。

“之前说过,我会供你到大学毕业。还有一个月,你就要去实习,奔赴自己的事业了。”

支票往前递了一递:

“这笔钱不多不少,应该够你第一年试镜租房子,然后再给自己买两身体面的衣服,拿着。”

魏玖柒猛地拧开头:“我不要。”

时卿没有逼她,只是将支票放到她面前的被子上:

“小猫,别做孩子气的事。”

说完,她温柔地拍了拍魏玖柒的肩膀,慢条斯理掀开薄被,下床,披上飘窗胡乱堆叠的睡裙。

那睡裙是魏玖柒的,裙身短,将将到大腿,行走之间,可以清晰看到膝盖窝藏着的绯红印记。那是魏玖柒昨晚留下的。

时卿就是这么平淡的性子。

来时并非喜欢,去时也并非讨厌。

像一片樱花的花瓣从空中飘落,落到掌心最柔软的地方,当你以为你抓住她了,她又会随着清风飘走。

那么轻盈,却那么绝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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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秋天是用油画铺成的,过了青江大桥,便是一长串笔直的梧桐大道。树枝密集,枝叶堆叠,金色树叶在秋日阳光下平添三分忧郁。

再往前走,是古典建筑错落有致的影视区,影视区过后,上山,就是漫山遍野的红枫。远远地从无人机望去,只见青江碧水,无缝衔接金色梧桐,再逐渐染成绯红。

抬头一望,又是一片蔚蓝。

江边,一处摄影棚的阳台。

遮阳伞斜插在地上,伞下一张躺椅,一个身穿官绿色长裙的女人躺在上面,斜斜地朝向江对面,不知在看山上的绯红,还是万里无云的蓝空。

“姐,卿姐。”

助理董雅小跑出来,蹲到躺椅边,偷偷摸摸的压低声音,做贼似的:

“都等3小时了,我感觉不太妙。”

从中午12点上妆做完造型,就一直在等开机。

结果杂志方一直说设备有问题,拖着硬是不开拍。

董雅小声嘀咕:

“我刚看了,他们根本没叫人来修设备。摄影师还一直都在打电话,他们几个一看我过去了,本来在议论什么的,突然就不说话了,一个个都朝我尬笑。”

听到这里,事情已经昭然若揭了。

其实,不必董雅说,让艺人等3个小时不开工,也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是什么意思,大家心里都清楚。

时卿从躺椅坐起,江风拂乱她的发,一缕搭上睫毛,她慢条斯理地用手拢到耳后。看向生闷气的董雅,温柔地笑她,轻声说:

“第一天进娱乐圈啊?”

董雅见自家艺人这云淡风轻的样子,更替她委屈:

“也不是,就......”

说着哽咽起来:

“就觉得,他们就算想换人,也早点跟我们说嘛。你都带妆等这么久了。”

时卿仍然平淡:“他们也可能才接到通知。拍杂志是按单拿工资的,你当他们愿意跟我一起干等,今天什么也拍不成,等明天再出来一趟?”

董雅不服气:“也就你那么好心眼,帮他们考虑。他们就是欺负咱们,还设备坏了?可真是老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

时卿被她突如其来的歇后语逗笑了,肩膀也抖了起来,水晶耳坠晃动,折射出秋日阳光的光线。

董雅瞄见她红肿的耳垂,心疼坏了:

“姐我帮你把耳环摘了吧。这个耳环这么重,又不是纯银的,你都发炎了。”

时卿轻车驾熟地抬手:“我来就行。”

两边的耳坠一摘,脑袋顿时轻了不少。

董雅心疼,从斜跨的小包包里拿出小瓶碘伏,对着棉签喷了两下,伸到已经见红的耳洞轻轻滚动。

“现在消下毒,晚上洗了澡再涂一下。还好明天没有行程,可以不用戴耳环。”

时卿却觉得没什么:

“有也没关系,一个耳环而已。”

手肘搭上曲起的膝盖,她望着浩瀚的江面,怅然一叹:

“我倒是希望有,现在档期空得不行,业务能力都下降了。”

董雅赶紧纠正她的妄自菲薄:

“谁说的?咱虽然不像一线那么连轴转,好歹一年也有一部作品啊。而且评分都很高。我那天刷帖子,还说你是剧本圣体呢,但凡你出演的剧本,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时卿浅笑:“在哪看的?这么会夸人。”

董雅掏出手机:“就一个做影视盘点的UP主,我还收藏了,发给你啊。”

点击微信头像,突然想起近段时间跟时卿捆绑到一起的某人,多点了一次:

“嘿嘿,给97也分享一下,她每次看夸你的视频,都贼高兴。之前她还剪视频去投稿呢。我俩在评论区跟黑粉大战三百回合,没在怕的!”

97,魏玖柒,董雅给取的外号。

刚要点“确认分享”,屏幕被一只修长的手盖住。

“嗯?”

董雅茫然抬头,不知为什么,她在时卿眸底看到一闪而过的哀伤。

“怎么了?”

时卿一如方才的平静,甚至,唇角的弧度还要大一些。只是眼眸陷入一股未知的情绪,变得不清晰起来。

“以后别发东西给她了。”

“为什么?”

时卿收回手,转向江风肆虐的青江,话音被风声揉碎。

“她走了。”

顿了顿,补充道:

“我让她走的。”

董雅一时有点懵:“怎么这么突然?你俩上周不都还好好的吗?”

时卿嗯了一声,望着江面的粼粼波纹,喟叹道:

“有些鸟,不该在笼子里待着。”

董雅有些失落。

盯着时卿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想从身形中看出什么,却只觉得望进一潭池水,除了自己的倒影,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不太明白时卿说的鸟和笼子,只觉得,人心都是肉做的。

“姐,你会难过吗?”

时卿笑了,很少有人这么问她:

“你觉得呢?”

董雅没有答案:

“我不知道。但,97肯定会难过。”

时卿微微摇头,说:

“别把她想得那么脆弱,她是个心态很成熟的人。”

董雅没有说话,时卿的话,她总是下意识想维护。

但那天,她没有顺从时卿的想法。

三思而后行,想事情不能一头脑热。

她趴在栏杆上,吹了一阵风,又一阵风,直到第三阵风吹完了,她头皮都凉透了。

她还是觉得——

成熟的人,也会难过啊。

她看过97看时卿的眼神,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成熟”就可以概括的。那是从内心深处长出来的藤蔓,一圈一圈把对方包裹、纠缠。

不死不休。

有时候,人的第六感准得可怕。

譬如,董雅只要一想到那个眼神,就觉得,97肯定还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