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高空坠物。
身体一轻，我被人从极高的地方毫不留情地抛了下去，下面是一望无际的海。
在耳边的猎猎风声中，我的身体砸进海里，四处灌水，不断往下沉。接着眼前一黑，视线一转，我已经沉到了最底处。深海之中，一片死寂，暗沉，看不到一点活物的踪迹，荒凉压抑得恐怖。随后视线再度一转，只见不远处有一片长相怪异又极其高大的红色珊瑚群，成团状，闪着猩红的光，里面有白色的光芒在其中时隐时现。我正想游过去一探究竟，不知从哪出现的一条极其丑陋的大鱼正张着血盆大口朝我扑过来——
我猛地睁开眼睛。
定定神，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白色天花板，中间镶嵌着一盏陌生的吊灯。我盯着那个吊灯，兀自缓了几分钟，正打算撑起上半身坐起来，手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硌到，我低头一看，一颗深蓝色的宝石滚落到我的腿边，旁边还有两颗像是黑曜石一样的石头。再往床的周围看一看，又能惊奇地发现几块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宝石。
我怔怔地抬起头，感觉眼前的一切都陌生无比。
陌生的床，陌生的衣柜，陌生的书架，陌生的桌椅，摆在一个看起来非常干净宽敞的房间里，显得简洁得有些单调。
天花板上的吊灯并没有打开，照亮这个房间的是书桌一角的台灯，柔和的光线使得整个房间都充满令人心安的宁静。
窗帘紧闭，但能感觉到现在还是晚上，只是没在墙上看到有什么钟表之类的，也不知道现在具体是几点。
我低下头，发现自己身上原本穿着的校服没了，取而代之的仍旧是一件充满陌生气息的衣服——还是一件睡衣，干燥柔软，上面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之前身上的那股莫名其妙的难受劲现在已经消失了，我感觉全身都干爽舒适。如果这里是我自己的房间的话，我想我能抱着被子在床上直打滚吧。
掀开被子下床，我赤脚踩在毛茸茸的地毯上，径直来到书桌前（刚才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感觉眼睛好像被书桌这个方向的什么东西给闪到了），上面整齐摆放着几本书，书旁边有两个一大一小看起来非常精致的玻璃盒子，里面放的全是各种亮闪闪的宝石，非常漂亮，可以说一眼就让人一不开视线。想必刚才闪到我的大概就是这些宝石（果然又是宝石）。不过我并没有想要打开盒子去触碰它们的想法。扭头看了眼床，那些宝石还静静地躺在原地，在灯光下散发着自身独特的光泽。盒子旁我发现了一块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手表，里面镶满了碎钻。我稍稍凑近细看，极细的三根指针指的方向显示现在的时间是十点四十六分，是晚上的十点四十六分，二十二点四十六分……
我总算是彻底回过神来，浑身哆嗦了一下，就像刚接通电源一样。不再细看这个处处透着诡异的房间，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然而面前的门却先我一步被打开了。
同样穿着睡衣——比我高了有半个头的某位几个小时前还在被我“跟踪”的人措不及防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他那张非人类似的精致白皙的脸面无表情，手里还端着一杯看样子刚被喝了一半的牛奶。
“你醒了？”对方问。
面前这个人刚一入我的视线，像是一架机器最重要的零件被找到，今晚所发生的事情终于全部都迟钝般归回到了我的脑子里。
我轻咳一声，开口道：“嗯……刚醒。”手不自觉地抓着头发，有些尴尬，“我是又晕倒了吗，刚才吃饭的时候？”
好像还把人家的筷子给弄掉地上了。
“是，你又晕倒了。”他说，“我都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打120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120？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不需要打120。”
看着对方逐渐靠近，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从我身边经过，没有停顿，然后在书桌前停下，随手将两块红色宝石放在了上面，接着又旁若无人似的碰了碰其他的一些石头，看起来很是宝贝。再然后他仰头将手中剩下的牛奶一饮而尽，明显的喉结在这期间上下滚动。他将空杯子搁在了桌子一边，转过身，看着我的表情丝毫不变，“真的只是因为淋雨的缘故吗？身体还感觉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没有……好多了，谢谢。”我说，“真不好意思甄璟，给你添麻烦了。”
说着我忽然想起他之前说的我都晕倒了还拽住别人的衣服不放，也是没谁了。
在小区里昏倒之后，醒来时我就已经在甄璟的家里了。具体说是在他家客厅的沙发上，周遭是一个陌生环境，身上被盖了一条摸起来很厚很软的淡黄色毛毯。书包被放在一旁的地板上，周围是一圈水渍。书包已经被打开，里面的东西不见了。
我缓缓坐起来，只觉得浑身不舒服，拉开毛毯，又是一阵冷意，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被雨淋湿的校服还紧紧贴在身上，弄湿了身下的沙发，后脖子还能感觉到头发上的水在往里面滴。我站起身，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脚上的鞋没了，旁边放着一双拖鞋。顾不得什么，我把上衣拉链一拉，快速将校服外套从身上剥离开，简单折叠了一下，就将其丢在了书包上。身上的那种湿腻的沉重感瞬间变轻不少。
环顾一下四周，我在一边的不远处看到一个长长的晾衣架，上面除了挂了几条毛巾外，其余地方放的全都是摊开的书。走近一看，发现那些书竟然是我的课本。
这时，我听到身后有门被拧开的声音，脚步声随之传来，转过身，居然是放学时一直被我跟着的甄璟。
此时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普通的家居服，手里还端着一盘像是刚炒出来的冒着热气的菜。
我一脸呆滞：“甄、甄璟？”
他应该是从厨房出来。我后知后觉嗅到空气中原本弥漫着的一股淡淡的饭菜香。现在更加浓郁了。
“你也住在这片小区里么？”他走到我身边，停了一下，问完这句话没等我回答，又扭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将手里的菜放在了那边的一张长方形的桌子上。
是饭桌。上面还有其他的一些菜和汤。
“我怎么……这里？”
“这里是我家。”他不徐不疾地说，“刚才放学你一直在我后面，然后突然昏倒在地。”
见我不说话，两眼还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眯了眯眼：“难道你忘了？”
回过神来，我赶紧摇头：“没有没有！就是还没反应过来……”
接着甄璟又看了一眼我身上还在往下滴水的校服，“你需要洗一个澡。”又扫过我还穿着湿袜子的脚，“给你拿了拖鞋，在那。”他伸手指了指我刚才躺过的沙发下面。是我刚才看到的那双。
我又沉默了，如果有一面镜子，我会看到自己那张纠结万分非常复杂非常不知所措的脸，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搁。
我想我应该马上离开这里，不是吗？
我不说话，对方也没再开口，又过了几秒钟，我咽了口唾沫，说道：“谢谢……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没事。”
然后他领我去浴室，又给我找了衣服。
“衣服你扔洗衣机里就行，正好一块洗了吧。”
“好……谢谢。”
他离开之后，我照了照浴室里的镜子，发现自己面色苍白，还都是水，头发贴在脸上，浑身湿漉漉的，里面也完全湿透，这给我的感觉有点不对劲，不像是淋雨，倒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来不及多想，我快速冲了个澡，换上甄璟给我的衣服，然后返回客厅。
甄璟已经摆好了碗筷，不过他没有动，看样子像是在等我。
我在另一副碗筷面前——他对面坐下。
“那刚刚在小区里是你……救了我？”
他又“嗯”了一声，继而问道：“你怎么会突然晕倒？”
“可能是淋雨淋的吧……”我想了想说，又补充了一句，“我很讨厌下雨天。”脑子里再一次想起了昏倒前那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真是太难受了。不过现在洗完澡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好像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继续道：“然后你就这么……把我带回你家了？”
“不然呢？”他还是那副淡然的、近乎面无表情的样子，“我当时走过去刚蹲下就突然被你拽住了袖子，怎么都挣脱不开。”
我：“……”
“吃饭吧。”他说。
我看到他拿起了筷子，于是自己也跟着去拿放在一旁的筷子，结果眼前突然没了画面，耳边只听到了筷子掉在大理石地板上的撞击声，好像还有椅子突然急速划过地面的摩擦声。
再睁眼时，自己就已经躺在甄璟的房间里了。而且一时间还又来了个短暂的失忆，短路了似的，好像脑子也跟着被雨淋坏了。
在我说完谢谢之后——我今晚已经说了无数个谢谢，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又听到他说关于吃饭的问题。
“你的晚饭还没有吃。”
“啊……是。”
然后他又用极淡的口气说具体的等会再说，这么晚了肯定是回不了家了，让我先跟他下楼去吃点东西。
我没有动。我记得昏倒之前我和他是进了同一个小区的，而且他也问过我是不是也住这，也就是说我和他家离得应该不远，现在既然我已经醒了而且也没觉得哪不舒服，那我应该赶紧离开才对。本来一开始想既然醒了那就走吧，结果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没说，然后想的是那就吃完饭再走，结果饭都没吃成，人又诡异地倒地了。再一睁眼，竟然已经到了深夜。虽说和这人是同班同学，但是我跟他压根不熟。所以现在到了这种尴尬境地，好像住下也不是，说走也不是——毕竟人家好心挽留了。对了，我的书本什么的还都摊在了人家的晾衣架上。
对方见我迟迟没动，停下来用眼神问我怎么了。
我一愣，脚还是不由自主地跟了下去，然后鼻间又嗅到了食物的香味。：
我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已经好几个小时都没有吃东西了，确实有点饿。
可是……算了算了，就这样吧，管他呢，都已经到现在这种情况了。
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别人家里，说不拘谨那是不可能的。我僵着身体坐在饭桌前，有点食不知味地吃着摆在面前刚被加热过的饭菜。
香气扑鼻，味道其实还是不错的，可惜我的心思完全无法集中在这上面。
救了我的家伙坐在我对面，他刚出来的时候顺道从书架上取了一本书，现在正聚精会神一页一页地翻着，修长白皙的手指偶尔会停留在某处摩挲一下纸张。
房子很大，也很安静，除了时不时翻动书页的声音就是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我已经很努力在减小发出的声音）。外面的雨还在下，隔着紧闭的双层玻璃，声音隐隐传来，听得不是很真切。
为了缓解尴尬，我咽下一口饭，打量着四周，开口问道：“你爸妈是已经睡了吗？”
虽然这么问，但是我又想起来刚才刚在他家醒来的时候，他家里没有其他人，而且饭都是自己做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他们不住这。”
我眨了眨眼，“哦”了一声，决定继续埋头吃饭。
没想到过了一会，又听他补充道：“他们很忙，这房子是临时买下的，为了方便我在这上学。”
“这样啊……”嘴巴里还塞着饭，我有点含糊不清地说，心里却想：我们学校可是市重点呢。
不对，应该是，你家真有钱。
突然，我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头，“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他静静地看了我三秒，然后淡色的唇轻轻吐出了三个字：“林泽曦。”
过了这么久我才注意到他声线清清冷冷的，让人觉得有种非常干净的感觉，听起来还挺好听。
“你竟然知道我的名字？”我露出了一副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的表情。
就在刚才的几秒间，我自动忽略掉了当我的名字从他口中发出时，一瞬间皮肤隐隐传来战栗的感觉，好像起了层鸡皮疙瘩，身上某处似乎也在奇怪地隐隐发烫。
说着，我不自觉抬起手按了按脖颈一侧，对方的目光好像在我的动作上停留了一下。
“你好像很吃惊。”他说。
怎么会不吃惊，简直是大为诧异。这个人在班里真是独来独往，好像没有人能入得了他的眼一样。跟他一块转来的那个叫白瑶的女生我都觉得惊艳得让人一时间移不开视线，可就坐在前面的他却熟视无睹。他们两个后来也会说话，但是极少，反而会让人更加好奇究竟说了什么。而唯一能听到这人开口说话是在老师提问他问题的时候，回答的内容往往也简洁明了，让人无法挑剔。本以为会被很多爱嚼舌根的同学在背后说坏话之类的，没想到反倒引起了众多女生的好感和尖叫。大概是现在的女生就吃这一类的吧，真是搞不懂她们的心思……不过这于我而言倒是省了不少麻烦，话说回来或许我还应该谢谢他无形之中替我分担了不少那些让人发毛的眼神才对。
——当然，谢谢是不可能的。
我随便说了句话带过，然后继续食不知味地往嘴巴里塞饭。
他也不再说话，视线再次转移到手里的那本书上。
十分钟之后，我草草吃完，正想主动把它们端回厨房洗了，却让他拦住。然后我继续坐在原位，定定地望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只钟表，脑子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昨天这个时候的我能想得到转天晚上自己会出现在别人家里吗？
还是一个从来都没有说过话的人的家里。还洗了澡，还吃了饭，还聊了天。
这太不现实了，越想越匪夷所思。
“房间刚才在你还睡着的时候已经收拾好了。”甄璟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伴随着水龙头哗哗作响的声音，“就在我房间——你刚醒的那间房的隔壁。”
“……哦，好，谢谢。”
我来到厨房门口，看着那个正站在水池边的颀长身影，打算告他一声：“甄璟，那我就先上去了？”
“你去吧。”他头也不回地说，“对了，校服，”他回过头，“明早之前就会干。”
“行，我知道了，谢谢……麻烦你了啊。”
也许是因为不断昏睡再加上处在一个陌生环境的缘故，这个晚上我翻了半天身才勉强睡过去。
【甄璟视角】
一开始甄璟也没有多注意那个人，只是视线会偶尔在那个人身上有些许的停留。不长。有时候他自己都没察觉。但是某一天他注意到一起转来的白瑶似乎格外注意那个人。
“你在看什么？”
身子微微靠后，他极罕见地主动开了口，声音很淡，很低。但是坐在他后面正支着下巴往窗户那边看的白瑶听得一清二楚。
女孩挑了挑眉，似乎也觉得诧异，她略微转过头瞟了他一眼，精巧可人的脸上并没有像平常一样带着浅淡的笑意，只是嘴唇微动：“看我想看的啊。”
他没再开口，但是被询问的对方似乎因此而多了某种古怪的警惕。
然后在某一天他突然察觉到有人跟着自己。那是一个下雨天——他喜欢下雨天，没由来的。放学时他站在教学楼的门口，望着外面的雨只是稍稍出了会神。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眼睛里在此刻流露出了淡淡的愉悦之色。
甄璟本来没太注意身边周围的情况，他径直出了校门往家走，脚步不快不慢。他在让自己享受雨淋在身上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令人愉悦的东西可以吸收到身体里。直到直觉身后似乎有人跟着，于是他开始注意着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人。路上在等第二个红灯时，透过一旁车辆被雨淋花之后扭曲了的后视镜，他看到了那个人。是他。他记得课间这个人在被白瑶望着时他正趴在桌子上睡觉，透过纱窗吹进来的风让他头顶发旋处的头发在半空中倒来倒去。
甄璟不动声色，在拐进小区之后却以为对方差点摔倒，竟是晕了过去。他莫名及时将他扶进了自己怀里。这简直不可思议。
甄璟本可以假装没看见，周围又没有什么人，那种抓住自己衣服的力道像是不存在，他明明轻轻一动就能挣脱，最终却还是将他带回了家。好在下雨，又是晚上，一路看不见什么人，没人注意到他这边的奇怪状况。
一开始他并没有将怀里的人放在沙发上，而是鬼使神差般直接抱进了浴室，书包摘下，他将人放到一边，不顾自己满身的雨水反而耐心将温热的水放满浴缸，这期间他也没有思索什么，一动不动半垂着眸，倒像一尊沾了水的雕塑。然后他重新把他抱起，再将人丢进浴缸。一瞬间浴缸里的水四溅。然而这样这个人都没醒。脸色苍白，嘴唇紧闭，只是睫毛颤抖了几下，一副很不舒服的样子。
这个人就好像被雨淋坏了似的。甄璟想。
甄璟站在浴缸旁，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人。他想干什么？他问自己，然而对自己这样奇怪的行为他却解释不出来。只是有一种古怪的冲动——想要把这个人放进水里，让他融进去。
过了几分钟，他又将他抱了出来，哗啦啦一片水声在格外安静的空间响起。甄璟在空中停顿了几秒，像是想让积留在对方身上的水稍微空一下。然后走出浴室，重新来到客厅，不顾沙发会被弄脏直接把他放在了上面。
他又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随手找来一件柔软厚重的毛毯盖在了那个人身上。
简单冲个澡之后他去了厨房，做饭，然后等那个人醒。看看他会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