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阴影

辛远又坠入了那场熟悉的噩梦。

梦中的他坐在车里,母亲正不顾他劝阻地冲下高速,狂飙在乡野小路上。

因为他必须赶上最后一场试戏。

接下来的细节再次重演,辛远甚至还记得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隔窗落在身侧,他正在母亲的命令下再次复习剧本。

——突然间,“呲”一声急刹!

车身猛烈地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剧烈撞击下,眼前的一切都化作虚影,只能看见挡风玻璃上,瞬间溅满猩红的血迹。

辛远的灵魂像悬在半空中,第无数次,他死死盯着破碎的车窗,试图从裂缝后看清受害者的脸庞。

然而无论怎样努力,都只能看见两具模糊的身体倒在血泊中。

“打什么电话!你是不是疯了!”

母亲满手是血,尖叫着扑过来,打掉他的手机,“蠢货!这件事不能被任何人知道,要不然我们全都完了!”

不要……

不可以!!

辛远拼命挣扎着,然而从噩梦中拔身时,周围只剩空荡荡的房间。

身侧的温度已然变凉,像从未有人来过。

辛远满身冷汗,好一会才撑起身,他拉过还有项逐峯味道的被角,紧紧抱在怀里,耳边又忽然响起项逐峯昨夜的话:

等他和辛卉订婚那天,辛建业将正式给他瀚海集团董事会的席位。

他们筹谋已久的计划,还差最后一点就可以成功了。

“辛远老师,您试试硅胶贴这么厚,胳膊上会有刺痛感吗?”

“辛远老师……?”

道具师反复叫了几次,辛远才从项逐峯的那些话中回过神。

“辛苦了,这样就可以。”

辛远熟练地切换回微笑,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银针,对着贴好假皮的手腕扎进去。

眼下拍摄的《断崖行》,是辛远第一部独挑大梁的古装剧。

他饰演的男主池若渊,表面是孱弱无能的阶下囚,实则为极有手段的药师,为了替灭门的家族复仇,一直委身于敌国。

今天这场戏,是池若渊为了骗过敌人眼线,故意给自己扎针,让脉象保持虚弱的戏份。

镜头下,池若渊一袭白衣,他素手捏起银针,一根根扎向自己的穴位,动作狠厉的仿佛感知不到痛苦,然而扎到某处时,一直紧绷的神情终于露出裂痕,紧跟着咳出一大口鲜血。

池若渊额间涨满青筋,消薄的身体因闷咳而不断簌抖着,却仍然面无表情地继续,直到脉象归于虚无,才满头冷汗地瘫倒在床畔。

“——cut”

导演的满意声音隔着传呼机响起,“好好好,非常好,恭喜辛远老师又是一遍过!”

现场虽然嘈杂,但辛远还是牢牢掌控了众人的情绪,连钢铁直男的场务大哥都忍不住心疼起来。

辛远走红的速度太不可思议,所以围绕在他身边的谣传总是一个比一个离谱,但只要亲自接触过辛远,没有一个人会说他不好。

连原本是辛远“对家”粉丝的场务,眼下也满眼星星,“老师您辛苦啦,咱们先去休息一下,马上要接下一场了哈。”

接下来几场戏,没太多台词,主要是池若渊受辱,被下人关进柴房里踢打的剧情。

小暖试探性地提出要找替身,但不出所料,还是被辛远拒绝,只能暗中给项逐峯打个报备。

辛远一直觉得自己谈不上热爱演戏,只是既然演绎了这个角色,便有尽全力去诠释的义务。

整理完剧本,辛远习惯性看了看手机,随意滑了几秒后,却立即变了脸色。

“小远哥,你,怎么了?”

小暖还一头雾水,辛远已经胡乱拆掉自己的头套和衣服,起身向外走去。

“诶?小远哥,马上要开拍了,你干什么去呀……!?”

天色毫无预兆地暗下来,摇摇欲坠的乌云悬在天际,压得人难以呼吸。

郊区小路上,路两旁的灯忽明忽暗,眼看前方是更狭窄的路口,司机终于忍不住发问:“小伙子,是往这边开的吗?”

没有回应。

司机鼓着胆子,瞄向后视镜。

后排的年轻人带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色,但是能明显看出来人在微微发着抖。

“小伙子,你是不是哪不舒服啊,你确定要继续往前开吗?”

辛远死死掐着手掌心,努力控制住自己发颤的声音,“我确定,继续开。”

愈来愈窄的小道仿佛和噩梦重合,颠簸中,他好像看见窗外跟着两个人,不断拍着窗户,说救救她们。

“东汶村37号,你看看是不是这啊?”

司机停在荒无人烟的路口,心理直发怂。要不是这怪人上来直接扫了1000块,他死也不会来这鬼地方。

辛远努力聚起视线,就在这时,路边的小巷口中,忽然响起一声急促的呼救。

那声音就像一记银针,将他从幻境中猛地刺醒。

辛远忍着眩晕,跌跌撞撞地冲进巷口。

然而没跑几步,肩头忽然一沉,被人从身后摁住。

“哟,没想到你来的还挺快?”

辛远脚步一滞,借着零星的月光,他看清狭窄的巷口里,正站着四个魁梧的男人。

而男人们的脚边,还跪着一对中年男女。

“小远,你快跑,不要管……”

女人疯狂地摇着头,话还没说完,又被人一脚踹翻在地。

“——你们放开她!”

辛远想冲过去,然而肩头被人死死摁住,根本无法动弹。

“你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大明星?”

男人的手里拎着带刺的铁棍,绕到辛远面前,“那你一定很有钱吧。”

“他有钱,他有钱的!”

跪在地上的男人满脸是血,哀嚎着爬到辛远脚边,“辛远,求求你救救姨夫,姨夫实在没办法了,再不还钱,他们就要我和你芬姨的命啊!”

辛远盯着领头的男人,“你们要多少?”

“小远,你不能再给他们了,周伟是永远不会改的,你不要再来管我……!”

芬姨后半句话没来说完,又被人死死捂住了嘴。

“三百万。”

领头的男人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只要你打钱,我们立刻放人。”

“我可以给你们五百万。”

不远处,毫无预兆地响起另一道声音。

辛远愣了几秒,不可置信地回头,竟然看见项逐峯出现在身后。

“……你?”辛远声音无意识地打着颤,“你怎么会来这?”

项逐峯并未回话,将辛远一把拉到身后,看着领头的男人,说:“但多出来的两百万,你们得辛苦一下,让周伟永远没办法再欠新的债。”

“你说什么!?”

周伟愣了两秒,他不认识项逐峯,只能指着辛远破口大骂,“辛远!你他妈就是个白眼狼!当年要不是有我们,你他妈早死了!你现在有本事了,还反过来找人害我!”

项逐峯置若罔闻,随手拿出一张银行卡,扔向地面,“这是定金。”

辛远还想说什么,但项逐峯已经一言不发地拉着他向外走。

周伟看出来项逐峯不是一般人,知道自己难逃此劫,他双眼一沉,紧接着猛地甩开身后的男人,正对着辛远冲去。

夜色中,没有看见周伟手里何时多出了一把刀,只有谢芬第一时间扑上去,死死抱住周伟的腿。

然而周伟已经彻底红了眼,竟然直接将刀锋一转,正对着谢芬砍下。

“——小心!”

辛远看着刀刃在空中挥出一条银线,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本能地挣脱项逐峯,飞扑回去。

时间像按下了百倍的慢放键,在刀刃即将落入皮肤的零点一秒前,辛远终于抱住谢芬,用后背生生挡下了这一刀。

接下来的一切都变得漫长而模糊,辛远感觉好像有人一直在和他说话,但他却什么也听不清。

再睁眼时,周围已经是熟悉的消毒水味。

他迟滞地眨了眨眼,视线刚聚焦回来,便撞上一道冷冽的目光。

“……妈?”

辛远试着开口,然而嗓间犹如被刀刮过,只能发出嘶哑的气声。

“你还好意思叫我妈?”

何夜咬着牙,像是避着病房门外的人,压低声音,“你以为你现在本事大了,就可以无法无天了是吗?”

何夜双眼通红,恨不得直接将辛远从病床上揪起,“你一声不坑的从剧组消失就算了,竟然还敢背着我去那种地方找谢芬!要不是小暖及时找项逐峯,一路调监控找到了你,你还要给我捅出多大的篓子!?”

辛远无形地苦笑一声。

他怎么永远都记不住教训呢。

片刻前,他还因为母亲会来而感到一丝欣喜,但原来,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母亲担心的从来都不是他。

后背的伤口一阵阵刺痛,辛远强忍着,从嗓间挤出几个音节,“……芬姨她,还好吗?”

何夜冷笑一声,“她好得很,只可惜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给你任何见到她的机会。”

辛远毫不怀疑何夜的话,瞬间慌乱起来,“你凭什么这么做?”

“我凭什么?”何夜像是听到了偌大的笑话,笑了好一会后才反问,“是我该问你凭什么!?”

“我用尽多少力气,才把你从那烂泥一样的地方带出来,可你呢?你不仅一次又一次背着我去找她,还一直偷偷帮周伟那种赌鬼还债!你怎么就这么贱啊辛远?”

“因为没有她,我现在已经死了。”

辛远看着天花板,平静的像在说其他人的事情,“我生病发烧的时候,是她连夜带我去医院,有人来家里闹事的时候,是她拼命护着我,就连我被人骂是杂种时,也是她替我去撑腰。可那些时候的你呢?你都在哪?在不同男人的床上过夜吗?”

何夜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片刻后才抓着辛远的领口,颤声道:“你再给我说一遍!?”

辛远连眸光都没有闪一下,只是自嘲地笑了一声。

这份轻视让何夜彻底爆发,她歇斯底里地吼着:

“辛远!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根本就不用过这样的生活!我是下贱,我是不要脸,可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靠我和不同的男人上床换回来的!!”

“你是为了你自己!”

辛远终于爆发,他从病床上挣扎起来,背后的伤口瞬间渗出血,可他像失去痛觉,撑直身体看着何夜:

“我每天带着面具,过着傀儡一样的生活,按照你和辛建业的设计,一步步活成你们想要的样子!可你在乎过我的感受吗?你问过我真的想要什么吗!?”

话说完的同时,何夜的巴掌也狠狠扇了过来。

辛远苍白的脸上瞬间浮出五条红印。

偌大的房间只有辛远强压的闷哼,好一会,何夜才重新开口。

“是,你说的没错,我就是为了我自己。”

她声音忽而变得很轻,很慢,用只有辛远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这么多年,你不是一直很后悔当年没能说出真相吗?”

“如果你真的不在乎现在的一切,那你就去召开发布会好了,去告诉那些媒体们,你堂堂大明星,辛家的独子,其实只是个妓女生的野种,不仅如此,你的母亲还是个撞人逃逸,找人顶罪的凶手。”

“而你,就是那个替我做伪证的头号帮凶。”

辛远眨着空洞的眼睛,无意识落下两行眼泪。

“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做不到吗?”

何夜嗤笑两声,弯下腰,用指尖轻轻蹭去辛远的泪水,“既然你舍不得,也做不到,那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当一个傀儡,永远闭紧你的嘴。”

辛远常在想,这个世界曾经对母亲有过太多不公平,所以她才会有这么多恨。

可如果母亲非要选一个最恨的人,一定是他。

因为有了他,母亲的人生才会被拖累成现在这样。

辛远喉间满是血腥味,他已经分不清那是何夜打破的伤口,还是体内被一遍遍绞碎的血肉。

走出病房前,何夜仰起头,擦干自己的眼泪,又变回外人眼中知性大方的辛夫人。

她三十九岁的脸庞上几乎看不见任何岁月的痕迹,当然,也看不见任何母亲面对孩子时会有的情感。

“你听好了,辛远,从你改姓辛的那一刻起,你的人生就已经不是你自己的了。”

“我不会让任何人挡住我向上爬的路,包括你。”

病房被摔上的瞬间,隔着门缝,辛远看见了项逐峯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