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情敌分外眼红
我在家歇了一天才去的明珠台。踏进广播大厦,发现那些宣传位置的落地海报与超薄灯箱俱已换新,又换成了刑鸣与他的《东方视界》。
我在其中一张节目海报前驻下脚步,默默望着上头那张白皙俊美、拒人千里的脸,心中的艳羡与轻侮横冲直撞,数分钟后才勉强平息下来。我转身离开。
一进办公室,南岭便来找我,将一个快递包裹递在我的面前,说他的助理拿错了我的快递,他特意给我送过来。南岭曾是红极一时的网络票选“国民校草”,后来凭人气进了明珠台,跟着刑鸣实习时他说他是刑鸣的粉丝,跟着我时又猛踩刑鸣。我对南岭观感一般,自恃一点姿色与聪明,便要在媒体圈兴风作浪。他的粉丝倒会贴金,说他神似刑鸣而形似我——其实都差了海远。
我接过包裹,也懒得跟他道谢,抬眼看他仍杵着不动,便问:“还有事吗?”
南岭说,刑鸣回来了。
刑鸣重回明珠台一事,我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前天晚上在《新闻中国》的演播间看见了他,才得知了这个早已人尽皆知的消息。但其实这是理所当然的。他岂止是回来,根本就是凯旋。他以一期《山魈的报复》揭开了知名药企污染致人畸形的真相,近期刚刚获得最新一届中国新闻奖的提名。
见我又不说话,南岭继续说,赵台要见你。
我本已努力归整了心情,可这一句话又把我推进了谷底。
“原来……已经是赵台了……”我当然知道明珠台的台长已经换人了,只是冷不防听见,心脏还是受不了。我茫然地点点头,南岭也就自己出去了。
起身去新台长办公室前,我先拆了快递。我妈人虽未归,但托人给我寄了礼物,一只护身符。朱砂吊坠,通体殷红锃亮,正面雕着法相庄严的观世音菩萨,雕痕深不及发丝,背面是佛家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看来她还是很担心我旧病复发。这些年,我虽不常与她见面,但这种据说可以辟邪远祟、祈福祷祝的玩意儿却没少收,花花绿绿的堆了一抽屉。
吊坠旁还附赠了一张祈福卡,上头写着“妈妈永远是你的后盾”,笔迹端庄有余,飘逸不足。我认出这字并不属于我妈,而是出自她一个叫作石抱云的闺蜜。石抱云跟我妈一般年纪,一个寻常人家的寻常妇女,不比我妈明日黄花的年纪依然明艳照人,更没有我家如此显赫的背景。我见过石抱云几回,她待我挺客气,我也一直循礼地管她叫云姨,但我心里其实清楚,这个云姨多半不只是我妈的闺蜜。
想想也正常,自打被那个叫原野的男人狠狠背叛,我妈对男人这种生物厌恶透顶,就此转性也不一定。
走去台长办公室的这段路并不长,我却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一如孤魂游荡。明明身边人来人往,但对我来说,少一个人就少了全世界。
在新台长办公室前,敲了敲门,听得一声,请进。
眼前人非梦中人,明珠台现任台长叫赵刚,五旬年纪,生得宽颌大眼方下巴,像个法相庄严的菩萨。
老话说,只有肤浅的人,才会以貌取人。听说这位新台长颇具内才,同样能写擅画,还会吹萨克斯。可惜我比肤浅更肤浅,盯着眼前这位菩萨,总忍不住将他跟他的前任作比较,越比较越觉得哪儿哪儿都天渊之别,失望极了,难受极了。
“来,坐吧。”赵台长一提音量,招呼道,“老陈,给小骆倒茶。”
我这才注意到,明珠台新闻中心的副主任老陈也在。他端来一杯茶水,冲我低眉一笑,又退开两步。一如所有戏剧故事里的小人一样,我得势时,他竭以逢迎之能,换作刑鸣风光,他也能当作他俩从未有过过节,颠儿颠儿地回头去巴结刑鸣。
赵刚抬眼望我,兴许顾忌我的身份,挺客气地问:“小骆,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没有压力。是刑鸣回来了,我得给他腾位置吧?”这会儿我又能把话说利索了,但这话委实阴阳怪气,大老板的脸色稍稍沉了下来,一旁的老陈也颇见窘态,一张老脸忽红忽白,一副傻狍子撞猎枪的表情。
“刑鸣自有刑鸣的安排,《明珠连线》是你的,谁来也是你的。不过,一人肩担两档重头节目到底是太辛苦了,你有没有想过,就先卸一个担子下来?”言外之意,《新闻中国》是直播节目,断不能因为我的反常再出一次这样的纰漏。
“是啊,赵台,骆少一直太辛苦了……”还是老陈体贴,能解领导之忧,及时帮腔道,“前天的《新闻中国》换上徐灿以后,看网民们的反应也挺接受,不如就让徐灿顶上,骆少也可以全心全意地扑在《明珠连线》上。”
“我来之前就听说了,你跟刑鸣有些过节。不过你们都是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也都是台里不可或缺的人才,还是早点把话说开,不要把这种负面情绪带到自己的工作里。”赵台是个折衷调和的高手,说到这里,忽地抬头看我身旁的老陈,笑问道:“是不是外头人都管他们叫什么……什么明珠双子星?”
“对对,”老陈点头附和,跟着嘻嘻哈哈,“明珠双子星,能力旗鼓相当,站在一起也很养眼。”
新台长不可能没听过那些艳情的八卦,他之所以这么说,大有化干戈为玉帛的意思。可我偏不给他们这个面子,我冷笑一声:“谁跟他双子星?要不要提醒你们一下我是谁,他刑鸣也配?”先前我就最烦“双子星”这个说法,都是那些不明所以的观众胡说八道,他们说刑鸣冷如冰雪,说我灿若玫瑰——拿一个大男人比玫瑰?神经病!
“骆少,你这么说话就……就没意思了么……”许是觉得我的眼神一直太过阴郁,老陈汗如雨下,显然他既不敢得罪我骆少爷,也不愿开罪新台长。
“没别的事情我就出去了。”走到门前这几步,我特意将下巴抬高两寸,以示目中无人。以前人人称颂骆少爷这等家世却这般亲民,那也看是对谁。
没想到,刚一出门就泄了气——
刑鸣竟也来了。
他还是老样子,走路时下巴微抬,脊梁笔直,目不旁视,像一件精美又矜贵的瓷器——
衬得旁人都是效颦者,真该死的老样子。
“骆优?”他见到我似也有些惊讶。旋又冲我极浅地点一点头,算作同事间的基本礼节。
一见刑鸣,我就忍不住地把话往刻薄里讲:“恭喜你刑满释放,不仅能重回《东方视界》,还有可能把我的《明珠连线》也一起夺走。”
“你想多了,个人做个人的节目,井水不犯河水。”他肯定也知道了前天晚上《新闻中国》的那场直播事故,停顿一下,居然主动安慰我,“千里马也有失蹄的时候,别太在意。”
“用不着你同情,你不觉得这种猫哭耗子的姿态特别恶心么。”
面对我的恶言相向,刑鸣挺俏皮地耸了耸肩膀,一幅漫不经意的样子,又要走人。
我竭力作出斗犬之态,巴不得激怒他、刺痛他,好让他再挥我一拳。至少说明这场因爱角力的战争中,我还有那么点分量。可惜,我这边眼红如血,他却依旧风轻云淡。可见他从不视我为情敌,甚至未必视我为对手,我孜孜以求的胜利,在他眼里不过草芥。没有什么比这个发现更令人感到沮丧了,我放弃了这种低级又丑陋的挑衅,垂着头与他擦肩而过。
他突然又出声叫我,骆优。
我回头看他,冷冷地问,干什么?
刑鸣居然露出一种似鄙薄似怜悯的眼神,对我说,你看到的世界,太小了。
这算哪门子的胜利者宣言?我冷笑出声,刚想反驳。他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