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海夜重逢
二月底,杭海下了一场大雨。
西城的商会半年来崩盘三次,崩到第四回,沈劲避到山中躲起清净。
杭城山郁郁葱葱,湖深水绿,延绵的细雨敲在白雾朦胧山色中,静深无物,不见实影。
在道观待了半个月,出道观时,沈劲一身的铃铛乱响。
抬头瞥看着漫天的大雨,在白雾湿润中,他望着远处青绿,重重叹了一声气。
心上的烦劲和来时一般无二,既退不去一丝,也化不开半分。
收到今早的消息后,心里的沉又加重了,呼吸都不得劲,那是比大雨憋闷还叫人喘不过气,吞吐间都是阴冷的湿气。
沈劲打开手机,通知助理来接他下山。
傍晚要赴一场宴会,地点定在东城富人区深湾的豪华游轮上,沈劲较约定时间晚了半个小时,车在海湾桥上疾驰地开,沈劲在车中闭目养神。
杭海的地理位置奇特,东西城被海湾围开,一条海湾桥,连通东西区,东城经济发达,西城守旧。
东城几任区长励志打造创新型城市,全方位鼓励引进外资来杭投资。
据说东城环海一带互联网公司的背后老板是一位美籍商人,名姓不知。此人眼光独到,东城商业中心,寸土寸金、奢华富贵的“东杭姑”,三分之二的地皮归他所有。
他早早买断的还不止这些,隔壁海嘉市的车赛能顺利举办,乃是拜他手眼通天的本事,他能在这场赛事中赚多少,圈外人不得而知。
三助坐在沈劲身边,给沈劲梳络这几天的杭海新闻。
——西城的老区长退休,百姓洒泪欢送,街头巷尾人山人海,万人空巷。
叶西集团的董事长沈围容割腕自杀,经抢救成功,目前在市一疗养,状况良好。
西城海湾码头top公司万华国际于12号宣布破产。
西城港国贸易责任有限公司于15号宣布破产。
西城海湾口出现动荡,多辆渔船和商船发生撞击…
美籍富商陆先生特派名下股东会新贵章资民来杭整顿经济,东城区长在港口设宴迎接。
章资民推翻东城商会代表实行三年的“新科技对冲理念”。
章资民莅临东城第一家传统与科技相融合的激光雕刻木艺厂,实地考察参观。
章资民提出合并东杭姑四大绿地工厂新计划。
章资民投资人工智能园区,在东杭姑下湾区预建造第一座试点实验室。
东城商会代表赵麟于海外媒体账号上暗讽章资民咸吃鱼、搅屎棍,疑似两人十分不和。
沈劲捏着眉头,抬高手,示意三助暂停话声,右侧四助从烟盒里倒出根烟,递到沈劲手中,为其点燃。
沈劲按开半面车窗,望向远处海湾风景,雨到今日终于停了,天空转晴,隔壁海嘉市的车赛还在热火朝天地举办,沈劲抽着烟,任由烟雾在面庞和眼窝处打转,几秒后,他无端一声嗤笑。
“沈董怎么样了?”他问。
四助答道:“沈董态度没变,你不当西城的商会代表,他不准你进家门。”
沈劲两根指头夹着香烟,抬起食指,点了点前方广播,四助会意,调到体育频道。
海嘉市的车赛今天是难分胜负了,沈劲听了几分钟,车厢宁静,烟将要燃尽,他却将烟口连着虎穴压在唇上,使劲又吸了最后一口。
沈劲问:“章资民这趟来杭海多久了?”
“1个月了。”
“他背后的老板还有中文名?姓路?哪个路?”
“大陆的陆……沈总。最新消息,盛先生的消息。”三助一脸凝重。
“说就是。”
“盛先生说,这位幕后boss陆先生来内陆了,目前正在海嘉看车赛。”
*
海湾两岸灯光绚丽,港口的停车坪上豪车无数,安保人数增至平时的数倍,豪华游轮在港口散着低调的金光。
沈劲迎着风口探出指尖,安静无声吸了两口烟,微波似的夜风拂在沈劲面上,吹散他额前的碎发,水中倒影熠熠生辉,细碎摇出波澜的光,沈劲望着港口正对处的游艇,静深的面容纹丝不动,眼眸中的淡光却在轻微晃动。
“总统九号”位于港口中央,两侧商船通道尽数关闭,商船退居十里开外,海灯统一探着光亮,整齐划一,从一方逡巡到另一方,夜静了,港口处连只海鸟也寻不见。
赵麟爱好收集游艇游轮,名下游轮公司盈利颇丰,但他的“九号”船至今只在社交账号上露过两次面,一次是他家四十岁终于婚配的小姨出嫁,做喜船送行用过。
二次,是他在海嘉港口招待东欧某个小国的皇家千金,他与大公千金的地下恋情因此被曝。
今次,便是他在港口设宴款待章资民,报道于三日前便漫天飞开,铺天盖地渲染,星罗棋布,东西城有头有脸的财团和世家皆被邀请,叶西集团的沈董收到的还是一张金色函贴。
是醉翁意,或是鸿门席,今晚过后,哪些是投名贴,哪些背地里要遭清算,芰裳荇带处仙乡,风定犹闻碧玉香,朝花夕拾日升时,一夕见真章。
两位助理被拦在门外,保镖检查完毕,有专门的侍者领沈劲入场。
二层是宴会厅,宴上免不了觥筹交错,室内流光宝气,走斝飞觥,甲板上的歌舞不断,轻缓的钢琴曲流泻,渐而换成民间乐,气氛陡然欢快了好几瞬。
同沈劲应酬换盏的董事换了一拨又一拨,沈劲掏出手机小看一眼,心中烦闷,便挪步暂时离开了会客厅。
他前脚走,后脚大厅和设宴席面上随即有人来通知,在三层同赵总议事的章先生临时有事,港口来了位重要人物,章先生乘游艇亲自接人去了,半个小时后,商谈继续。
众人诧异。
20分钟后,赵麟下了一层亲自来接人,一行人直往四楼去,赵麟说道:“楼上的球场已经准备好。”
章资民难得面上和气,走在大人物身后,和赵麟并排,同赵麟点头:“安排得不错。”
十来人乘坐专梯直升四楼,道路口的保镖各个气势凛然,等大人物进梯后,保镖才陆续收尾,行成环闭之势,井然有序后方随行。
赵麟抬头望着甲板处一道模糊身影,那人一身藏青衬衫单薄,胸口处的纽扣总是扣不齐,露出硬币吊坠,手腕处的衣袖被捋至关节处,他看上去还同以往一般放荡不羁,自由随性。
章资民的助理乘坐第二班专梯,在前方停住脚,视线穿过数人的遮挡,回过头来,慎重问:“怎么了?赵先生。”
上方的沈劲低头专注玩着手机,一双长腿裹在紧致的西装长裤中,风从东面吹来,他面上被手机屏反射的光亮岿然不动,手腕间老式的铃铛银环却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右侧耳骨惯常爱坠三颗竖排宝石银饰的地方,今日他也只戴了一枚耳饰。一颗黑紫色舒俱来。
赵麟喉咙发紧,深深注视了沈劲数秒,而后挪回视线,面上恢复冷矜,同前方外籍助理道:“没事,走吧。”
沈劲发病了。也并不是毫无征兆。
连日来的苦闷压抑心绪是导火索,拖到今天才发病算是不错了,来之前分明吃了两颗药,却一点也不管用。
进船后,手机那头的回信是一条也没了,沈劲拨打电话过去,无人接听,如沉大海。
再发消息时,那边果断将他拉黑。
沈劲转发邮箱,寥寥数语,话说得重,有违他素来谦和待人的个性,那头果然回来消息,简短一行字。
【别恼火。哥。我有分寸。】
沈劲对着夜风呼了一口长气,将手机收回裤袋里,反手叉腰,另只手按在额头上,低眉望着静蓝的海水,他一声苦笑。
胸口燥热。面上不自觉出现潮红。
沈劲发泄结束,两只手摆烂似甩开,身上的谦逊一旦放开,不再压抑,随性的气质便似狂飙的龙卷风一阵蔓延。从脚底往上升。
将衬衫从腰带中随意拉开,半挂不挂,须臾,他又解了一粒纽扣,胸膛兀的袒露了半边,被风吹得若隐若现,就近取了一杯蓝色鸡尾酒,仰头一口气,他一饮而尽。
酒水沿着喉咙发紧的线条流落。
杂乱的衣领处被浸湿。
半小时后。
四楼的高尔夫球进了洞,陆律清挥杆过够了瘾,打发了随行作陪的赵麟等人,章资民不放心:“我在这里陪你。”
陆律清立在钢琴架面前,一手捏着酒杯,一手点在琴键上,随意弹着曲调,曲声清脆激扬。
章资民会意,又道:“楼上的赌场有新玩法。”
陆律清浅嗯了一声。
“砝码是酒童和荷官,玩得不算刺激,不过赌输了,可以脱光了跳水,权当下饺子助兴。”
沈劲靠坐在木桌边挨着花瓣围满的墙壁缓劲,不管用。
他有生理方面的病,脸色到这时已红得不能看,像是喝醉了,他也确实喝了不少,只是酒精的度数不高,不能麻痹他的神经。
到这会儿,他连起身走路都难,又缓了片刻,似是睡着了,有人影往这处来,他忽然清醒,眼睛能视物了。
满面墙的鲜花清新明艳,和灯光一般五光十色,只衬托得墙面低头沉睡的男人像误入其间的精灵。大龄的那种。
周遭的喧嚣不断,台面上的舞曲又换了一茬,甲板上的舞女在婀娜多姿漫舞。
沈劲起了身,随手捞起手边的高脚杯,酒童笑声说道:“先生注意脚下。”
晃晃悠悠走了十来步,沈劲浑身没劲,最后靠在撑杆上。
轻晃着手中的蓝红交替鸡尾酒,沈劲转了半面身,不再看一望无际的大海,而是在杆上靠直了。
“总统九号”的设计像一条奔入大海的蓝鲸。
总统旗舰号的设计理念,就如同沈劲最开始的个性,自由、奔放,无拘无束,浪漫之至。
可惜了。
“哗啦!”
“哗啦啦!”
“天啦!”
后方一阵惊动,巨大的浪花溅起。
甲板上的客人惊呼出声,连乐声也短暂停了数秒,众人纷纷朝上方望去。
沈劲捏着酒杯缓缓转过身来,一声疑惑的嗯声结束,待他看清落水的是什么场面时,他握紧了酒杯,指尖捏成血白,嘴角沿着下颌一圈咧开,而后仰头,一声大笑,爽朗随性至极。
楼上不知道在玩什么游戏。赌输的酒童只剩了一面四角裤衩,肉白色在天边划出痕迹,继而坠水。
落水后,会水的酒童在水中游动摆舞,比人鱼还灵活,探出一整颗俊秀的脑袋。分外逗趣、灵动。
沈劲靠在栏杆上,单手抱臂,胸肌挤出形状,手中还攥着没喝完的酒,他放声大笑,笑得胸肌剧烈在抖。
陆律清接连使唤了8名酒童落水,一身畅快后,他还觉不够。
四楼不知从哪传出声响,那人喊得整个甲板上的人都听得见:“三百万,砝码换纸币。先抢先得。”
又是一声哗啦,一连串的纸币似水漫金山,轰隆隆,钱币形成的雨幕围住了船光,场面当真叫人震撼。
哐当,哐当当。钱币直坠入水。
楼上的酒童和侍者扑腾腾,播报的话落不待一秒,众人急匆匆相互跳海。
游轮下方水中的局面不可控,是彻底闹开了,“美人鱼”似在打群架,一锅饺子被沸水蒸熟了。妻灵就似陸姗栖散邻
甲板上的乐声却在继续,控场的经理见过大场面,不为所动。
沈劲靠在栏杆上,身姿乱颤,笑翻了,手里的酒水都被抖得泼出去一半。
跟随来的身影终于走近,她观察、觊觎这人良久,此刻被他欢脱爽朗的模样吸引,再顾不得规矩,一只柔夷般的手率先按上他乱颤的胸肌。
身子贴近,木兰花香散出迷醉的香味。
沈劲的笑声戛然而止,面上的笑却未断,他低头一看。
女人的手伸进了他的衣服深处。
四楼。
陆律清欢闹结束,前方十米处的章资民此刻站在门框处,他从宴会厅闻声赶来,两眼望向陆董,一时不免目色无奈。
陆律清面色淡漠,周身气场冷冽低沉。
都说上位者气质多为谦和,什么都满足之余,无论是品性还是精神都终将归于平静。能达到极致的平稳。
陆家的家主乃至陆家其他几位站在金字塔尖的领袖人物,无论是谁,都含有慈眉善目的面相和特性。毕竟,全球十大慈善基金会,有四家是陆家主创。
章资民的东家例外。这位小少爷打小就与常人不一般。他冷肃、重利,下手果决。他的狠厉可能源于他的母家,华盾家族的传承。
见过太多世面的陆董,此刻再热腾的场面于他而言,都如同儿戏。
他在暖灯中低垂的目光如望一群市价不如蝼蚁的死物,蝇营狗苟,皆为利往。
陆董凛着唇角嗤笑。
指尖从面前一排半跪着托举着名酒的酒女手中划过,陆董最后锁定。
模样最为精致的酒女缓缓站起身,面上不自觉露喜,身边助理英文道话,经理更是大喜,念道:“陆董选出了今晚的红酒王。恭喜万宝名地的吴老板新惠利顺利中标。”
这不是一般的选酒。红酒王的选定代表什么,明日能在东城引起多大的喧嚣,不言而喻。
是土地利益的划分。亦是新的商业大楼汇资中心定场。
然而,这一切不过都在陆律清一念之间,他只是在玩一场无趣的游戏。
底层的酒宴中数人翘首以盼,侍者急匆匆下去报喜,一路带跑。
章资民朝陆律清走来。
经理一番细致操作,倒上选好的红酒,递到陆律清手边,陆律清喝了两口,视线望向水中的闹腾,嘴角依旧挂着寡淡的笑。毫无感情。
章资民将要说话,身影暗暗,似挡住了陆律清的视线,陆律清抬高空闲的手。
章资民半退开身。迎着陆律清凛冽沉透的视线,章资民又缓慢倒退三步。尽量空出视角。
还不够。
陆律清整个身子贴近,带着一身沉木香,味道独特。
下一瞬,陆董用宽厚的手背竟径直推开了章资民,半个身子堵过来,似一面墙,陆律清朝右斜方的甲板处看。
红酒还端在空中,陆董手腕上的金表映衬红酒的尾色,表盘上毫无刻度的圆点在无声挪走,一般人看不懂是什么时间显示。
陆律清在一片觥筹灯光,舞乐闹欢间瞧见了,瞧见了一位故人。
青年面色潮红,异域长相的舞女穿着露脐长裙,在人来人往的甲板处,露天空旷的地方,女人大胆地抚摸着他的胸膛。
光天化日,两人肆无忌惮地调情,不知遮掩。
舞女的手被青年瘦骨嶙峋却显精壮的大手按住,他单手擒着酒杯低眉饮酒,却将舞女往外推开。
舞女以为他欲拒还迎,含笑送上唇去。贴住。
男人撇开下颚,舞女半个身子贴去,在他发紧的喉线上送吻。
青年暗红的面色露笑,露出八颗牙齿,晚风吹开他光滑的额头,碎发散作两边去,他爽朗笑开,格外迷醉。
不正经的着装,诱人的配饰,洒脱随性的面庞,面目比从前沉稳优雅,举止比从前矜持收敛,笑容却和从前一样阳光明媚。
他一点没变。好似变了。
面相变得有几分成熟稳重,是岁月的沉淀,皮肤没有从前皙白,浅浅麦色,袒露的胸肌比从前硕大。
陆律清一口饮尽杯中酒,失了礼仪,姿态半分不优雅,如牛嚼牡丹,品尝不出任何味道。
目光瞥到腕上,陆律清就手摘下腕中手表,递于身后经理,让他随意当做筹码,丢入水中,当作助兴。
章资民见状,视线在那只腕表上凝滞超过数秒,想起一些往事,浅浅皱眉,冷淡的声线响起,提醒经理:“这只表,价值8千万。美元。”
经理受了惊吓。
陆律清捏着空瓶的酒杯按在腰带处,整个身子笔挺地像一根垂直的电杆线,面色冷淡:“扔了。丢到海里去。”
经理看向章先生,章先生不解陆董看见了谁,不懂他为何发怒,甲板处的人多不胜数,没有谁格外打眼。
看了看他冷肃的后背三秒,章先生同经理点头。
甲板处的沈劲还在同美丽俄女作斗争,美女欺负他今天身体无力,是发病状态,沈劲无奈生笑,正此时,一块轻物坠水,楼上的喇叭处喊出话。
“陆先生赠随身手表助兴,市值八千万,依例是,先抢先得。”
而后是英文播报。
八千万——
还在纠缠沈劲的舞女忽然松了手,朝前方看去,又一秒,待她醒神,她丢了沈劲便朝围栏处疯狂跑去。
一时间,围栏处围满了人,没人再把持得住,众人跟饺子下锅似的争先恐后地下水,舞女被挤在一边,寻不到空位。
她将要摔在一边,身后有人托住她,没叫她摔倒,她定睛一看,嗯,这不是刚才那位……
沈劲将女人拉到一边,又将身边挡住她路的人统统三下两除二拉开,力度之大,谁也挡不住。
前方被他武力清出一条路。
脱了鞋。
脱了上衣衬衫,丢了皮带,西裤松松垮垮。
沈劲跨上栏杆,脚尖踩实,而后抬高双臂,纵身一跃,以一个百分百标准的姿势入水。
呼。
冰凉的水,冰凉的温度,沈劲重活了。
“陆先生”的手表。嗯哼。
沈劲在水中疯狂摆臂,山穷水复疑无路,瞧,机会这不就来了。沈劲大笑。
在空中踊跃摇出一段曲线,皙白的腰,白得亮眼。
还是那截腰。
还和当年一样白,应当是他全身最白的地方,怎么也不变,比脸还要白。
皙白皙白的腰。
陆律清按着酒杯手腕出了力,胸膛的起伏随着一口气压下,他暗红了眸。
12年前的一场排球赛,高年级赛事组的38号以一人之势力挽狂澜,拿下相差过多的大比分,最后赢得赛点。
38号被队友甩到空中,他在空中双手做握拳姿势庆贺,面上大笑,腰间的白露出的更甚。白的像雪,随着球服滚动。
杭海的游轮上,陆律清眯眼沉深,身姿在风中深漠伟岸,视线锐利有如刀锋,脚下投下一片黑暗。
旧人勾动回忆,旧时刺激的感官冲击和内心的震动回荡很久,导致他的情绪长久地不能平静。岁岁年年累月。
那种深刻的,崭新的,刺激的,无与伦比爆裂的感受。
时隔12年,久违地,它用一种离奇的方式再度出现。
此生原以为再不会相见的故人,比从前还要耀眼,那股白和从前一般闪耀,甚至,引起的感受比从前还要盛大灿烈。
陆律清矗立在原地,眼前除了白,还有那人面色潮红的脸庞,春风三度随性的发笑,那是一种什么笑声。
女人摸他的脸,摸他的手臂手骨。他腰上露开的西裤口,内裤是黑红色。
陆律清将酒盏抵到唇口,仰头去饮,隔空喝了寂寞。
他哼出低声冷调的气。带着冷肃、低沉。
章资民极有眼力见,接过酒瓶,扶稳酒口,亲自为陆律清倒酒。
陆律清单手持酒,单手轻轻按在胸口。掐住。像少女在祈祷。
无比诡异的姿势,配上陆董冷漠肃深漆黑的面庞,整个长廊无声无息被陆董低沉的气压覆盖,一片黑暗蔓深。
港口璀璨的灯光万分寻常,乱成一锅粥的水中本该怎么闹都平平无奇,但此时陆董的眼中出现了深沉色。章资民默默观察,退开身,不再出声言语。
深沉的不光是眼眸,还有,久违的反应。
多久了。记不得了。
他养胃了很多年。
而这一次,本能的,随着心脏的跳跃,陆律清全身都来了劲。
从上到下,从头顶到脚底,从灵魂到肉体,跨越时空和茫茫世界。
陆律清遥望暗黑的蓝海,淡蓝的瞳孔装进了新天地。冷肃淡漠的面庞似在灯光的辉映下有所松动。他从封海带来的戾气,压了38天,怎么调节都没用,却在这一刻断然抽离,烟消云散。
就是一瞬的事。胸腔似打开了。化作别的反应。同样汹涌澎湃。
他与他,在一个无比寡淡,无聊得不能再无聊的深夜海湾相遇,春风知人意,蓝海万里凝。
他们重逢了。
这个地方,杭海。
38。这种数字,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