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只有神父的葬礼
闷热与昏暗组成潮湿的主旋律,阴沉是港城最近的气象皮肤。
在这片寸土寸金的地方,就连人生后花园——
墓地。
十年的租金都比大陆内的某个商业街店面高出几倍不止。
这是富人们挑三拣四的风水宝地,穷人想都不敢想的死亡奢侈品。
“墓碑镶钻,这是谁的主意?”
沈续左手撑伞,右臂怀抱一大束鲜艳灿烂的豌豆花,面前是特殊规格的椭圆形墓碑,上百颗拇指大小的水钻簇拥着墓碑最中心的名字——
汤靳明。
汤靳明生前事迹暂且不提,在沈续这里,对于他,再多的解释都不如一句“前任”来得简洁明快。
细雨如丝,淅淅沥沥地随着风疯狂乱舞,在他风衣的下摆残留线条状的痕迹。
沈续想过无数种与汤靳明再度相遇的场景,但从未预料过,葬礼的邀请函也能漂洋过海,包装得像是平安夜才会收到的精致贺卡。
比起寻常吊唁的葬礼,汤靳明的这个显得格外凄凉。除了主持葬礼手持圣经低声吟唱的神父,剩下的便只有沈续一人。
神父听不懂中文,沈续那句话像是对牛弹琴,他便又用英文询问。
“……”
神父声音短暂地停顿了一瞬,似乎是听懂了,但当沈续准备好等待下文时,他忽然闭起眼,继续旁若无人地投入自己正在进行的事业。
沈续极浅地蹙了下眉,抱花的手臂微微收紧。
神父究竟有没有听懂?
旋即,他又环顾四周,对此刻偌大墓园只有自己与神父的场合略微感到莫名地诡异。
说不出究竟是哪里的荒诞令自己感到不适,但当下这份旷无人烟的寂静更莫名其妙。
沈续硬着头皮又听了会祷告,实在是难以消受,他今天还有航班要赶,至多只能再留十分钟。
分针走过十个刻度,沈续本想对神父打声招呼,但对方捧着圣经比刚刚更投入了。不好打扰人家,他后退半步,旋即调转脚步原路返回。
天边的云沉甸甸地压抑着空气中的闷热,沈续沿着狭长的台阶缓缓往回走,这里修建地十分曲折,寸土寸金的香港,就连墓园的空间设计都带有充满资本主义精打细算的意味。
沈续走得很慢,手里拎着穿了半日也没有一丝褶皱的纯黑色西装外套,这是为了汤靳明的葬礼特别准备的,早知道没人来就不穿这么正式了。
没到门口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是因为仇家太多吗。”沈续实在想不通竟然没人吊唁,难道律师这行人走茶凉不带一丝真情?还是说汤靳明手中经过的刑事案件太多,客户们都不方便出面?
就算不到场,怎么花也只有自己那束洋桔梗。
人死到这种无人问津的程度,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失败但成功。
又或者葬礼其实早已举行,今天只是专程为他回国而准备的。
沈续从上衣口袋中将邀请函翻出来,第二段的确写了“邀请亲朋好友参加吊唁”的字段,应当不只他一人收到了邀请函。
可现在只有个看似极其敬业的神父陪着他。
沈续完全不明白汤靳明究竟在想什么,原本他很好懂的。
那年与他和他初次见面,汤靳明只是动了动眼珠,年幼的沈续就知道他想要自我介绍。
后来,后来每分手一次,他便觉得汤靳明离自己越远,直至连他的笑容也变得隔雾看海。
逐渐地,天际有湿润降落,预报中十五点抵达的小雨提前一个小时抵达地面。
头顶是郁郁葱葱的参天巨木,层叠的绿荫倒也能遮住细雨。
沈续心烦意乱,脚步也放得更慢,司机在阶梯三分之二的位置等待他。
待沈续走近,司机操着那口并不流利的普通话汇报:“沈教授,刚刚收到您学生发来的消息,毕业论文预审没有通过,现在接电话吗?”
虽然手机的听筒与通话分别被左右手捂着,但里边啜泣的声音仍旧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给我吧。”沈续低头看了看腕表时间并接过手机。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没那么沉重,而后松开听筒道:“现在只是预审,还有二次提交,明天我们开个线上会议,着重讲讲论文中存在的问题。”
“只是本科毕业而已。”
“放轻松,评审老师不会为难你的。况且……”
沈续顿了顿,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该继续说下去。以学生现在的精神状态来讲,应该以鼓励夸奖为主。
“况且?”学生停住,显然被沈续这句不上不下的话讲得有点纳闷。
“况且什么呀老师。”
“……以你的水平也没有能力创新研究。”
沈续终究还是将话讲了出来。
电话那头因哭泣而变得粗重的呼吸突然停止了一瞬,而后回以更大声的反应:“老师,老师你回来吧,我需要你!”
去新工作单位报道的时间就在明天,手术却已经排到了下个月,而自己的学生面临延毕的风险……
沈续脚步稍顿,胸膛剧烈起伏几次,还是压抑不住地长叹:“唉。”
“我只是回国上班,不是不管你,虽然国内有时差,但只要收到邮件,我都会回复你的。”
“真的吗。”学生小心翼翼又有点开心地问。
沈续忽然有点不知道现在该为汤靳明的死悼念,还是学生岌岌可危的毕业成绩更值得忧心忡忡,只好哄道。
“是,老师会一直陪伴你至论文结束。”
现在的处境,有点像是在平静海面乘船,前往暗流礁石汇集的地方,手持捕鱼大网,前去营救已经薄得像是紫菜,或者海带,即将被学术海洋撕裂的学生。
至于汤靳明,在海里已经算是一只无人问津的死鱼。
……
目前看来,还是前者更棘手。
毕竟后者活着是祸害,现在死掉也算是为世界和平贡做贡献。
沈续停住脚步,对司机浅道:“待会我们可能得开得快点。”
他抬起手臂点点腕表,略有些遗憾道:“要迟到了。”
司机表情瞬间严肃如临大敌,这个香港人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紧赶慢赶,还是耽误了登机时间。司机站在门口对沈续连道对不起,沈续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从郊区离开前他就已经做好了改签的准备。
好消息是现在并非节假日,改签机票定在两小时后出发。
坏消息也有,睡眠时间被高度压缩,待会落地回公寓洗漱后,便得立马赶往医院准时报道。
机场贵宾休息室并不安静,沈续闭眼小憩,耳旁总是孩子奔跑与嬉闹的声音,空间环境对于声音敏感的人来说算得上很恶劣,但他还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直至被工作人员提醒登机。
起飞前,家中发来是否落地的问候,沈续垂眼看着手机屏幕,指尖缓缓挪动到键盘的位置。
父亲:[新公寓安排好了么,有没有什么缺的东西。]
机舱内光线略昏暗,显得手机光源格外刺目,沈续掀起眼皮看了眼窗外,转而回复。
[谢谢爸,一切顺利。]
网络不佳,绿色条框外的发送提醒转着圈,几米外的两名空姐分别整理着头顶两侧的乘客行李架,并轻声提醒道。
“飞机即将起飞,还请乘客们关闭手机,或是打开飞行模式,感谢您的配合。”
最终,沈续还是没等到消息发送成功。
飞机缓缓升空,他闭眼懒懒歪在座椅中叫了服务,没过多久,空姐送来温水及毛毯。
温水是用来服用复合维生素B的,毛毯要了两块,沈续将它们叠成厚厚的小方块压在腿上。
只有腿部重量足够时,他才能安心入睡,这是多年来的习惯。
有点像某种轻微的怪癖,但这样让他觉得很踏实。
飞机航行过程中只有起飞那阵子略有不适,令沈续的耳膜隐隐作痛,其余倒与平常登机后的习惯没有区别。
只是……
只是梦到了汤靳明。
怎么是那个死人。
梦里的汤靳明还是高中生,背着他习惯使用的藏青色单肩包,包带卡着枚已经有点掉漆,拇指长短的发卡。
还是中学生的汤靳明什么都好,学习成绩优异,性格也极其讨老师喜欢,可就是不喜欢遵守校规,在所有男生被勒令剃成短寸的那个学期,他只做到了用发卡将刘海别起来。
进校门的时候勉为其难地露额头,以应付学校睁只眼闭只眼的检查,毕竟是全校第一的成绩,某些规矩也是能够被无限宽容的。
熬到晚自习放学铃响,此人便迫不及待地拆掉发卡,连头发被扯掉几根的痛觉都被省略。
汤靳明从小到大都很宝贵自己的头发,甚至偶尔让沈续觉得,倘若哪天他变成秃顶,得头也不回地乘坐地铁二号线跑去跳江。
“汤靳明,头发真的这么宝贵吗。”
沈续在汤靳明辅导自己功课的时候极其好奇地问过几次。
汤靳明趴在桌面,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笔,用比蚊子叫还小的声音说:“答你的题。”
“问你呢。”沈续坚持。
“头发很宝贵,等你到中年的时候就会明白了。”汤靳明爬起来飞快将被胳膊压着的习题册推到沈续面前,同时捋了把额发。
江城的夏天太热了,他又不喜欢吹空调,鬓角沾着顺润的汗珠,后背的T恤湿了大半。
……
坠入回忆的梦渊,再从这份深处脱离,沈续睁开眼惊地浑身是汗,耳畔是空乘组温柔的提醒。
江城现在正在下雷阵雨,飞机一时间还不能落地,得在云层之上盘旋十几分钟等待雨停。
沈续向窗外望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密闭的窗倒映着自己的脸。
十七岁之前生活在江城,后来前往香港读大学,硕博又在海外,江城的一切都已经在记忆的不断磨损中变得模糊,但唯有这里的气候,由初春至盛夏的梅雨季节,道路之间蜿蜒成河的雨水,令他经年难忘。
重新回到这里,江城也组织了一场潮湿且酣畅淋漓的大雨。
半小时后,飞机平稳落地。
取到行李箱后,沈续通过快速通道径直抵达停车场。他来江城任职的工作是年前就安排好的行程,公寓也都是提前两个月找好空房子,软装一点点地,蚂蚁搬家地挪进去,最后才通过物流将研究所安排的宿舍中的大件漂洋过海。
“沈教授!”
略显苍老的中性男音在停车场的空荡中被放大,沈续抬头,眼眸划过一丝讶异,紧接着便被欣喜所覆盖,他快步走上前:“梁叔!”
被称作梁叔的中年人并未立即回应沈续,反而从他手中接过半人高的行李箱,单手拎起放进提前打开的后备箱,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而后才笑道:“家里放心不下,特别派我过来帮你。”
说着,他又要伸手拿沈续半挎在肩膀的双肩包。
“我又不是小孩。”
沈续抿唇无奈道:“来这是为了上班,哪里需要照顾。”
“回国前我们收到了你的体检报告。”梁叔表情变得有点担忧,“沈董担心你的健康,叫我来监督你的饮食作息。这几年为了临床实验,把胃都搞坏了吧。都说不要参加那什么攀岩活动,你这个腰……唉,幸好不在急诊,每天过床怎么受得了,平时还是要多注意。”
“只是普通的拉伤而已,哪有你们想得那么严重。”
沈续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攀岩也不是今年才开始,医生要上手术台,得保持适当的运动维持基础体能,只是选择的锻炼方式不太合适而已。
他看着梁叔嘴又有张的趋势,连忙半推搡着将人往驾驶室那边挪,边开车门边赔笑道:“二十多个小时没睡好觉,待会可能不能陪您路上聊天。”
江城机场距离公寓太远,至少有两个小时的车程,如果只是司机单方面驾驶着实过于无聊,但沈续一对乌青浮在眼眶下,目前实在是连表情都不太能挂得住了。
梁叔进了驾驶座又走出来,非得帮沈续调后座:“好好的大学老师不做,非要回国做临床,打小你就不是什么精力充沛的孩子。”
椅子是全自动的,其实只需要唤醒人工智能即可,但梁叔还是保持着老一辈亲力亲为的态度,非得自己手动调整才安心。
比起天南海北出差工作的父亲,沈续与梁叔相伴的日子更多,这次回国人明显老了许多,鬓角白发也不再用染发膏掩饰。
梁叔的车技很好,启程后的轿厢隔绝外界绝大部分噪音,只有偶尔经过减速带的时候沈续才会感受到略微的颠簸。
凌晨的交通畅通无阻,抵达公寓的时间是凌晨五点,而公寓距离医院的步行时间只有十五分钟,报道的时间是在早晨八点半交班,这个时候人最全,也最好做自我介绍。
三小时足够沈续修整梳洗,甚至还能吃个简单的早餐。
对于回国后的生活,沈续没有什么特别的计划,只是从浴室中神清气爽地走出来,捧着热美式站在落地窗前,骤然发现这座自己曾经生活过十几年的城市,竟然在感官上没有任何变化。
仍旧糟糕的交通环境,不算是明朗利落地城村改造,所有的一切仿佛被包裹入琥珀的荧虫,时间与空间牢牢地定格在某个沉默而暧昧的间隙。
只是在没有不喜欢吹空调的汤靳明后,沈续能够肆无忌惮地打开冷气,享受现代化带来的便利。
“……”
汤靳明,又是汤靳明。
在国外的时候根本记不起汤靳明,自从收到葬礼请柬,沈续连做梦都不可避免地回忆与汤靳明在江城的一切。
这里的所有好像都捆绑着某种象征性的意味,沈续没有办法直接抹杀掉,只好尽量让自己没那么容易陷入过往。
早晨七点三十分,沈续将事先准备好的入职材料装进资料袋,带着装满冰咖啡的保温杯出门。人事科报道办理入职手续最麻烦,他目前还没习惯国内的流程,赶早不赶晚,提前去院里逛一圈,好尽快熟悉这里的节奏。
“梁叔,我走了。”沈续站在玄关打招呼。
今天梁叔留在公寓继续收拾,其实根本没什么可再添置或者亟待完善的。这里每天都有保洁来打扫,连做饭的厨师都是一日三顿地上门烹饪。沈续要做的只是收到管家发来的餐单,确定自己几点吃到新鲜的热饭而已。
要说实在短缺的,可能是当季的品牌新衣还没被成套地从SKP搬运至公寓等待沈续闲暇挑选。
很快,梁叔从二楼匆忙跑下来,怀里抱着瓷白花瓶:“几点下班,想不想喝小时候你最喜欢吃的那家莲藕排骨汤。”
沈续弯眸笑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道:“医院里有认识的校友,晚上可能会一块出去吃饭,不用等我,如果过了十点您就先睡吧。”
“行,路上注意安全。”梁叔也没再多问。
“啊对了。”
指针又缓慢向前走了五个小刻度,沈续抚上把手,倏而回头:“待会买点新鲜的荷花插进去吧。”
梁叔也笑:“再来点新鲜莲子剥好,你喜欢这个。”
……
公寓一梯一户,必须得刷卡入内,入住前管家便会提前记好住户的长相。十层以下是两室一厅,越往上越贵,二十层之后的便都是复式。
出了小区,走过种满梧桐的大道,再拐弯便能逐渐感受到清晨的烟火气了。
夹道行人或看手机或等待红绿灯,每个路口都有推车的小贩售卖早餐。
沈续要穿过十字路口到马路那边去,顺着这条路继续向前步行十分钟就是医院。
红灯长达一百二十秒,沈续等得无聊,正欲打开保温杯抿口咖啡,上衣口袋传来规律振动。
有人打电话来。
国外的习惯是发邮件沟通,学术或者工作讨论完全足够。因此沈续的app交流软件下载进手机后几乎没怎么用过,形同虚设。
有事可以打电话,没有事情可讲就随缘再见。
还保持这种十几年前的习惯倒也并非沈续刻意,只是平时工作太忙,从实验室里出来就只想睡觉,周末也有很多可以不使用手机的娱乐。
例如射箭,参加阅读会都很不错,利于大脑在休闲中思考。
铃声保持着出厂设置,被淹没在外界嘈杂的车鸣中。
来电显示规整地写着五个字:实验室方榴。
滑动绿色按钮,中气十足且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比在香港接到的那个通讯更响亮。
女孩语气软弱,音调却极其强势:“沈老师我被车撞了!”
啊。
红灯转黄,短暂的三秒后显示绿灯通行。
沈续张了张嘴,旋即抬脚跟着人流向前走,从他身旁两侧险些擦着双腿离开的小电动车丝毫没有保持距离的安全意识。
江城从前就是这样,所有车辆视交通规则为无物,夸张点说,大概上次遵守交通还是在考驾照的时候。
方榴:“这个人不仅不赔偿,还要我赔剐蹭他的车钱,老师,这个人根本就是耍无赖!”
终于走到人行道,沈续往靠墙的方向快进几步,听筒贴着耳廓,问道:“你在哪,我现在过来。”
“不用,我自己能解决,就是想跟老师您请个假……毕竟今天报道……迟到有点不太好。”
她有点泄气,这会才略有点委屈:“刚刚已经给交警打电话了,我也不知道这里的司机竟然这么凶。”
方榴是沈续老师的同门师兄所收的学生,今年毕业回国规培,严格意义上他们是同门。恰巧今年沈续回国,便被老师叮嘱照顾方榴,最好帮她把控把控论文方向,争取期刊过审。
“没关系,把定位发过来,我来处理。”沈续看了看腕表。
之前他与方榴联系过,方榴的出租屋也在医院附近,这会既然出门,大概距离自己很近。司机见小姑娘好惹才耍混蛋,只要有家长在,或许五分钟内就可以和解并通知保险公司。
方榴那边安静了几秒,很快,沈续收到了定位。
连接导航,他站在原地比对着方向走几步,竟然距离方榴只有三百米,正好是医院门口第一个十字路口的位置。
江城是个神奇的城市,每天,每段路,每个时刻似乎都在有交通事故发生。通常出现在每个拐弯处,而肇事的有时是电动车与自行车,自行车与行人,或者还有……
方榴的小电动和与她相撞的保时捷。
为了不阻挡后方车辆通行,方榴的粉色电动车停放在自行车道旁的草坪中,锃光瓦亮的保时捷就在她半步的距离。
“让警察来看看究竟谁是过错方,我已经说了很多遍,如果是我的问题,我会赔偿你的损失,如果不是,请你向我道歉!”方榴身形单薄,一米六的个子在一米八的壮汉面前明显没有任何威慑力。
保时捷车主身着黑色T恤,挺着半大肚腩,皮肤黝黑还是光头,耳朵右边纹着盘起的龙。
沈续只在导师给自己的照片中见过方榴,是个看着很秀气很腼腆的小姑娘。原本还在想怎么与她拉近距离,毕竟导师随口提过,这个女孩天赋很高但泪点很低,平常教学得注意措辞。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喜欢胡搅蛮缠,明明是你的车,不,你的小电动冲过来划了我的车。”保时捷车主明显有点不耐烦了,扭头走到车里,打开副驾驶室,从里头拿了个巴掌大的黑色皮包回来。
“行了,不是就是想要钱吗,老子还有事,没空跟你在这胡搅蛮缠。”
车主从皮毛中数了十几张红票出来:“两千购买你这个破车了吧,你这个破车老子买了,自个碰自个的车总行了吧!”
方榴眼眶通红,咬住嘴唇:“你——”
“如果我们不要钱,只要真相,那么是否可以选择等待交警呢。”
沈续缓缓挡在方榴身前,不疾不徐道:“作为有能力的成年人来说,钱当然是小事,但巧了,我们也不缺钱。”
方榴扯了扯沈续的档案袋,小小声道:“沈老师。”
沈续微侧脸,将手中的档案袋交给方榴,而后抬头继续道:“怎么称呼您。”
“我是她的老师,有什么事可以对我讲。”
“如果有误会我们就解决,需要赔钱可以走正规流程。”沈续抬眼望向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这里也不缺监控。”
“正确对错总得有个结果。”
保时捷车主由上至下打量沈续,嘴角反复抽动几次,冷笑道:“行,那就叫交警过来处理,或者直接去派出所协调。”
“正好老子最近雇了个律师,正愁他闲得没事做。”
“可以。”
沈续点头表示赞同,旋即走到树荫下等待。
“哦,对了。”他想到应该给人事科打电话,对方榴说:“给人事科发消息,我们的报道时间得推迟至午后,请他们转告心外。”
方榴捏着手机略一犹豫:“老师……要不,要不就算了,还是报道要紧。”
“方医生。”沈续目光从方榴肩膀平行而过,落在远处倚靠在保时捷车头,这会已经逐渐冷静的壮汉,抱臂道:“我们入职的这家医院,有个享誉业内的美名。”
“?”方榴轻轻啊了声,没怎么明白。
学阀中的学阀重灾区。除了过硬的专科技术之外,还得有足以匹配某种资源的人脉。
“……人事科会准假的。”
他停顿片刻,前半段咽了回去。
方榴眼眸闪烁着好奇,却也识趣地没再多问,点点头照做。
果然,十分钟后人事科回复:如果沈教授有任何需求,请及时联系我们。
而交警也在三十分钟后匆匆赶来,与其前后脚同步的,还有保时捷车主口中的律师——
同型号黑色保驰捷飞驰而来,十米内甚至没有减速的意思。
刺啦!!
伴随着轮胎与地面共同发出的尖锐的摩擦声,轿车车头直逼沈续而来,在距离他只有半米的情况下急停。
周遭行人发出惊呼,就连刚到的交警也急忙将沈续往路旁扯。
倒也并非沈续不想跑,身后就是绿化带,实在没处逃。
“保时捷。”
沈续挑眉,该说甲乙双方品味一致,还是……
臭味相投?
交警神情严肃,直接打开记录记录仪快步走了上去。从轿厢内下车的人倒不紧不慢,一身纯黑西装与周遭嘈杂市井格格不入。
青年对交警比了个等等的手势,快步去往后备箱,从里头费力的搬下一把轮椅。
“……”沈续站累了,身体重心从左往右挪,换了条腿支撑。
倒是身边的方榴好奇地踮脚探头。
青年将轮椅推至后座,打开以沈续的视角望去,能够完全窥得全貌的那半扇门。
锃光瓦亮的纯手工黑色牛皮鞋,而后是熨烫得当没有半丝褶皱的裤脚,顺势搭在车窗的,修长且骨骼分明的手指,从微露的手腕处若隐若现内芯是翡翠的机械手表。
这是很明显的精英做派。
哒。
精英另外那条腿落地前,手杖率先接触柏油路,手背青筋浮现的同时,他掀起眼皮望向前方,整个人也随即彻底离开轿厢。
保时捷车主饱含愠怒的脸终于绽开笑容,大步迎上去,双臂敞开打算给男人个豪迈的拥抱。
“祝老板。”青年轻飘飘地挡在保时捷车主与自家老板身前,得体道:“早高峰有些堵车,来迟了,见谅。”
“不过汤律在路上已经拟好了解决方案。”
说着,他将手中的平板电脑递给祝老板。
“你们来了我当然放心。”
祝老板回头,拥有律师仿佛拥有了全世界,他冲方榴与沈续得意道:“我的律师来了,怎么沟通?”
沈续抱臂的手逐渐收紧,冷脸紧盯着姗姗来迟,被称作汤律的男人。
这个人,这张脸……!
恰时,男人身后,隔着十几米马路的商场LED大屏播放广告,震耳欲聋的儿歌瞬间侵占沈续所有感官,以至他的意识短暂地恍了那么几秒,只看到男人嘴唇打开又闭合,转而微微偏头用挑衅的目光对自己微笑。
“你好。”男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左手搭着手杖,右手将面前阻挡的人全部隔开。
“我叫汤靳明,是祝先生的律师。”
“如果你们对这场事故有任何的疑意,可以直接与我沟通。”
“调取监控走正规流程,或者私下解决赔偿,我们都愿意积极沟通。”
“毕竟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
汤靳明下颚稍稍扬起,露出刀削般锋利刻薄的脸部轮廓,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是极其好商量的:“相信救死扶伤的医生的时间,远比我们这些高级写字楼的打工人更值得挽回。”
“你觉得呢。”
姿态是俯视且桀骜的。
“海归的心外教授。”
“是该这么称呼你吧。”
“沈教授。”
沈续眸色微沉,脑海闪过昨日午后那块建设在港城的高级人生后花园,镶钻的墓碑,神神叨叨不怎么理人的神父,……
是,是这样的,汤靳明就是这样善于玩弄情感的混蛋与神经病的结合体。
遗千年的祸害怎么可能就这么简单地下地狱!
闭眼,再睁开,胸腔中翻滚着从四面八方而来的烦躁。夏风拂过指腹,他的掌心还残留着昨天那束洋桔梗湿润柔软的触感。
清晨的平淡被一扫而尽,沈续咬碎后槽牙。
“汤。”
“靳。”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