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恨比爱长久

急诊人满为患。

“迷走性神经晕厥,先做个直立倾斜测试吧。”负责接手祝仁德的年轻医生建议道。

医生指了下挂瓶:“他还有点营养不良,中度低血糖,这瓶葡萄糖输完再走。哦对了,如果在院里检测,最近患者比较多,建议尽早排队。”

人是沈续送来的,他也主动承担起了与急诊大夫沟通病情的责任,将人送走再回来,站在床尾,他翻了翻祝仁德的血检报告,各项基础指标还算正常,只有高血脂那栏,突出地一骑绝尘。

急性晕厥的时间不会太长,及时治疗很快就能缓过来了。清醒后的祝仁德头歪在枕头里,面色苍白地提问道:“直立倾斜测试是什么。”

“就是让你再晕一次。”沈续言简意赅。

“什么,什么?”祝仁德有点不太敢相信,“医生,这就是简单的低血糖,我平时吃颗糖就好了,也没必要这么……这么郑重吧。”

“贫乏低血糖可能有糖尿病的风险,也得及时就医。”

类似祝仁德这种心态的病人,沈续见多了。无非是只要我不去医院看病,我就没有疾病的心理因素在作祟。

不过能雇得起汤靳明的老板,身价少说也应该在九位数以上,基础的医疗团队是必须,复杂且高昂的体检流程肯定要有。

沈续眉心微蹙,问道:“您上次体检在什么时候。”

“三年前。”这次回答沈续的是汤靳明。

“祝老板忙着公司上市,很少有休息的时间。”

沈续循着声音的来处望去,汤靳明与轮椅靠着墙,存在感低到在人流中会被很轻易忽略。

他不说话,沈续还以为人已经走了。

“五十岁是道坎,过了这个年龄,身体很容易出现问题。作息颠倒,精力下降,年轻折腾的小毛病都会被放大。”

耳旁萦绕着救护车的声音,凌乱的脚步,患者手足无措的求救。外界所有的音声将纷至沓来,将沈续的叮嘱埋没在一道道愈发尖锐哭嚎中。

沈续双手插兜,有点无奈。

他实在是不喜欢急诊。

这个地方将生死放得太大了。

尽管医生本身就是与死神搏斗的职业,必须面对百态。

生命的重量就在几百平米的急诊过往匆匆。

祝仁德眼珠滴溜转,咂摸着沈续的态度,试探道:“下周还得去海市开业剪彩,未来大半个月的行程都已经确定了,体检时间安排就等到季度末吧。”

“不行。”

“不行。”

开口的是沈续与汤靳明,两人默契地像是提前彩排过。

作为祝仁德的律师,汤靳明比祝仁德老婆还清楚祝仁德有多少财产。他收起笑意,用公事公办的态度,沉声道:“汤先生,以你的身体情况,我建议暂停工作行程,遵从医嘱,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查。”

“鉴于您的资产过于复杂,目前统计还没有完全结束,希望您能保重身体。”

祝仁德表情刹那有点尴尬:“必须吗。”

汤靳明严肃起来的表情很吓人,每句话都显得过于冷血:“您之前也没有告诉过我,您的身体状况竟然可以随时随地晕厥。”

“我接触过许多像您这样的客户,公正流程没有结束,人就已经躺在医院地下二层的冷冻室。”

他还是含蓄地保留了部分。

比如直接在急诊聊太平间。

祝仁德对汤靳明提了遗嘱继承公正的要求,汤靳明作为接受委托的乙方,面对这种情况始终是被动的。

律所抽成遗嘱继承后的百分比做佣金,并且代理雇主身后的所有,具有法律效益的权益。

比起祝仁德这种逃避现实的,汤靳明所在的鼎言事务所更提心吊胆甲方自身的健康。

毕竟前者死了一了百了,后者付出大量的人力物力审计资产,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

沈续挑眉,根本没兴趣参与这种无关紧要的话题,尽管这真的是很好的八卦时间。

将人送到急诊后,他已经先打发方榴去办入职,这会应该也已经完成手续去心外了。

推迟报道时间,是为了给方榴撑腰,但不代表沈续真的想在心外“为非作歹”,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也没必要继续停留。

他跺了下有点发麻的腿,缓慢走到祝仁德面前,俯身检查了下葡萄糖的流速,做最后的提醒:“迷走性神经晕厥的诱因很多,最好检查清楚,方便日常生活中规避行为。”

“祝先生,患者自己才是自己的第一健康负责人。律师提醒你或许只是出于职业的考虑,或者他们觉得有可能会赚不到你付给他们的阶段性雇佣金。”

“沈教授,这话就有点不道德了吧。”汤靳明出声打断他,语气有点不悦。

沈续没觉得自己这话有错,当然,以汤靳明这种道德底线约等于无得人来说,很难被什么话轻易刺痛,道:“我说的有错吗,只是对患者的友情提醒而已。”

“汤律,倒是你这双腿。”

“走路姿势有问题,康复期一定没好好去理疗中心,提醒别人及早治疗,不如劝劝自己。”

“小心有命赚钱没命花。”

汤靳明闻言顿住,旋即眯起眼,语调染上几分沉郁:“如果一个成年人与两年前没有任何改变,那么……这个人可以算作毫无进步,我可以这么认为吗,沈教授。”

“随便你。”沈续冷道。

要说对从前那么多年的过往完全不在意,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他任由汤靳明挑衅而忍耐,不去发火,也只是想要保持成年人的体面,一旦被汤靳明勾起怒意,那才算是真正输了。

大学那阵子,沈续陪着汤靳明待过一段时间辩论队。

比起他因为医学世家而选择成为医生的职业规划,汤靳明这种自始至终要走上法律道路的人,对待未来只会更谨慎。

辩论队带给汤靳明的是将黑变成白的狡辩,逼迫对方进入无法解释的境地。

这些技能不仅运用至法庭,还全部灌输到了沈续身上。

他没有一次能够吵过汤靳明。

明明恋人之间就是不需要任何道理。吵架就去接吻,吻后滚床单,在眼前绚烂炸开花火的时候说对不起,用未散去的浪潮的余韵去迎接任何讨饶的情话。

但汤靳明的性格是无论是非对错,他都要占据上风。

所以他们经常在接吻后打起来。

有点像不健康的家暴。

没人教过沈续怎么维持健康的感情,反正他总是面对汤靳明一个人。而汤靳明也没有找过另外的什么伴侣,理所当然地认为每个情侣之间都有特殊的交流方式。

交流方式不该是打架,也不应该是暴力。

但性与暴力没办法分割,就像抽刀断水,在岸边走的沈续常常湿鞋。

“汤靳明。”沈续觉得自己的心脏瞬间跳得很快。

他的手背在逐渐滚烫,精神意识开始晕眩,就连空气中的消毒水味的流动都逐渐凝固。

这种久违的,熟悉的感觉,是他与汤靳明在一起时,想要冲上去对准他的脸,将他直接捶破相的前摇。

汤靳明当然不是吃素的,较之沈续对他的了解,他对沈续的反应也是有过之无不及。

这种站在原地,死盯着的态度,无限冷静后的笑意,正是沈续要“刀”人的铺垫。

汤靳明就是砧板上的猎物。

男人尾音转凉,提起手杖,朝人多的地方后退,将自己完全浸入人海中:“网络很发达,就算是沈董全力控制舆论,也不敢说完全能压得住医生伤人的新闻。”

“沈续,确定现在要对我动手吗。”

“当然不。”沈续眼底倒映着天花板的白色灯光,嘴唇轻抿,旋即对汤靳明展露温和笑意:“我从来不对患者动手。”

“希望汤律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沈续一字一句,用对待患者般温柔劝解的语调,对汤靳明“叮嘱”道。

“因为下次,我真的会控制不住地杀了你。”

汤靳明眸色忽然有一瞬的厌恶闪过,其中还夹杂着“果然如此”的姿态:“可以试试,但不建议。”

“法治社会,牢里的罪犯无论怎么为自己开脱,都有被指证的罪行。”

“我已经被杀死一次,沈教授难道没有看到那块墓碑吗。”

“抛开现在的矛盾不谈。如果不在乎我,为什么回国后的第一时间要去参加葬礼。”

沈续拧眉,没想到汤靳明会提这个。

男人见沈续不说话,面色越变越难看,终于露出今日第一次毫无装腔作势,只剩胜利后的纯粹庆祝。

恨比爱长久,如果失去了爱,那么所有的恨将毫无来源。

但一旦恨永存,即代表这个人永远无法摆脱那段曾经幸福过的日子。

他慢条斯理,扬起下颚,用鼻孔对着沈续。仿佛站在法院得到法官的判决意见,总结陈词是他胜利。

判决如下。

“沈教授,有人——”

“余情未了。”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慌乱侵袭意识,沈续脸色大变,口不择言:“我没有!”

话出口的刹那,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再次陷入了汤靳明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