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1(上)

班石头又进来了,一瘸一拐,肩膀往前压着,一条左臂在身前晃来荡去,他靠在门上歇了会儿,缓缓地抬头,一口鲜血自他的唇角溢出,那一张脸死人似的白,气也没有了,胸腔绷得紧紧的,好不容易提起了一口气,断了的两根肋骨在皮囊里咔咔作响,好不容易将那两道无神的,软绵绵的目光摇到了尾奴身上了,他问:“打不打?”

尾奴坐在屋里,南北通透的客厅,窗明几净,阳光正好,他将班石头又好好看了一遍,这青年人的衣领已经叫鲜血浸透了,五脏六腑肿的肿,破的破,可不能再打了。他煞是无奈:“还打?再打就要出事啦。”

班石头摇摇头:”能出啥事?”脑袋一歪,往地上啐了一口,那是口血唾沫,里头混了三颗细牙齿。尾奴倒了杯水,送去班石头跟前,连声说:“不打了,不打了。”

班石头一把握住他的手,双眼蓦地泛起了泪光:“兄弟,你有所不知……”

尾奴知道他这是打算讲述自己的人生故事了,可是他想听他说的可不是这些,尴尬婉拒道:“我不想知……”

“你就听我说一说嘛!”

“不听了吧,”尾奴抽出了手,把杯子拿回桌上放着,说,“你直接带我去那地方吧,说好了的,我陪你打一回,你就带我去,还和我说说当时的情况,你自己算一算,我们这都打了多少回了?”

“我要死啦!“班石头哀嚎。

尾奴蹙眉:“再打下去可就真死了。”

“我早就不想活啦!”班石头涨红了脸,放声大哭,边哭边号:“你这么厉害,你把我打到还剩一口气就成,然后我带你去!我什么都告诉你!然后我们再打,然后我就去死!!”

尾奴天生一副软心肠,见了人这要死要活,没皮没脸的样子,实在没办法不可怜他们,不顺着他们,便垂下了头,说:“行,行,好吧,你说吧,说说你有什么非打不可得苦衷吧。”

班石头可就尽情地说了起来:

“兄弟,你别看我长得这样年轻,我今年可已经八十六了,我学拳学得晚,六十岁才开始学,有过一个师父,教了我一句心法口诀和一趟拳,他就不见了。要说我是练了二十年拳,不如说是学了二十年拳,因为没人和我打啊!你看这乡里乡亲的,谁不认识谁,谁不知道谁,我们村里,男的不打女的,女的晚上十二点都还走夜路呢,老的不欺负小的,小的不嫌弃老的,婆婆和媳妇儿,兄弟和妯娌,干部和村民都亲得很呐。唉,这穷乡僻壤的,也没个外乡人来谋事,也没个蟊贼来偷粮食,也没个什么大盗来啥任月货!唉,兄弟,我才学会拳那阵子,每天除了种地,就是耍拳,你习武的你肯定知道,这拳一个人耍那是越耍越烦躁,我那时候真是血气方刚,一腔热血无处发泄啊,我就整天琢磨怎么没人来我们村干点坏事呢?江洋大盗,采花贼,人贩子,什么恶棍坏蛋都好啊!唉,和平也折磨人啊!折磨我!后来我就想,本村没有人给我打,我就去城里吧,城市里人多,罪恶也多,人堆里出坏人的概率就大,出现会武功的人的概率也大啊,无论如何我都要去看一看!

“唉,可是我赶路赶一半我就得回来啦!没办法,早上四点,公鸡一叫,我就要去锄我那片地了,你别看它不大,可是种的东西多啊,种的东西杂啊,又要翻土,又要施肥,这肥料可都是我自己拿鸡屎混了石灰堆的,地里还有杏子树,桃子树,还有鱼塘,我这活儿一干就是一天啊,我每天干完活儿,顶着落日赶路去城里,最远也就能走到北镇,北镇不是老不死,就是孤魂野鬼,也没个坏蛋,我每次都还来不及见识下罪恶的大都市我就得回来了,就不得不回来照顾我的地了。唉,地里欠收了我就吃不上饭了,吃不上饭了我就会饿肚子,饿了肚子,那我这拳还怎么练?所以,我到现在都没去过城市,没去看过那个罪恶的大世界,听说那里到处都是小偷,骗子,黑店,衣冠禽兽,蛇蝎毒妇。

“兄弟,我就这么过了二十多年,还好,我今天遇到了你,我觉得这是我这两辈子里最幸运的一件事,死在你的手上,我死也瞑目!你不要担心,我死后不会变成厉鬼纠缠你,我就自己下地狱去,不转生了,死个彻底干净,你也不用给我烧纸,我死了,你就走吧!这副身体,我早就不想要了,这日子我也早就不想过了,要不是当年我爸妈劝着我要我给他们做个伴,我也不可能活到现在,可他们呢,人算不如天算,两具青春体面的身体结着伴出去玩儿的时候让人撞死了,他们去的地方离这里太远了,救不回来啊。”

班石头一心求架,噗通跪在了地上,拜菩萨似的拜起了尾奴:“兄弟,求求你了,我给你立个字据,我会说明我的死和你无关,这样警察也不会找你麻烦,我求求你了,你就再和我打一回吧!”

说话耗精气,这一席话说完,班石头已是肝肠寸断,又开始吐血,衣领不单被血染红,此时还添了许多咸泪,在阳光下闪着晶光。尾奴也被他说得有些动容了,眼眶微微湿了,说:“出去打吧。”他擦了擦眼角,道,“字据就免了吧,我不怕警察找我麻烦。”

班石头闻言,一下来劲了,从地上一跃而起,摩拳擦掌:“好,咱们出去打!”

他冲上来抓着尾奴问:“兄弟,我们这都打了三回啦,我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呢!”

尾奴说:“叫我老三好了。”

“你在家排行老三?你爸妈生了多少个啊,各个都像你这么能打的吗?”

尾奴叹气:“你到底打不打?”

班石头晃着断手,拖着瘸腿,挪到了屋外。两人在外头的小院里面对面站着,拉开三臂的间距,班石头眯起眼睛瞧了瞧,又往后退了半步,道:“这次你说什么都得使出全力。”

尾奴拒绝:“不行,我要是使出全力,死的就不止你一个了,别说你们村子会遭殃,我看这片大尾山也会就这么没了。”他又叹气,“这里是我老家,要是就这么没了,我下次出门就没法故地重游了,我会很难过的。”

班石头瞪起了眼睛:“老三兄弟,你别吓唬我。”

“我不吓唬你。”

班石头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额上渗出汗珠,想了想,一皱眉,不情不愿地说:“那……好吧,那你就……就尽量在不杀掉我的这个前提下使出你的全力!”

尾奴答应了。那班石头虽然身受重伤,反应却极快,见他点了头,一拳就朝他面门飞了过来,尾奴的耳朵一动,往院子外头一瞄,侧身闪过了,一手拽住班石头的衣袖,另一手拉住他的裤腰,贴着他的身子,将自己藏在了班石头身后,对上他甩过来的那两道愤怒的视线,沉声道:“有人来了,我得先走了。”

“你耍赖!不能走!”班石头不依不饶,将身子拧成了麻花,抓着尾奴的衣领不肯放行:“怕啥!我俩切磋武艺啊,也让他们看看,我班石头是真有两下子!”

尾奴不大高兴了:“是谁先耍赖?说好打一回,现在都打多少回了,你不想带我去发现尸体的地方那就算了。”

班石头又说:“我就赖上你了!老三兄弟,我发现允老头尸体的时候,有些事我可都没和村长说过呢。”

尾奴松了手,抓了抓头发,听气息和脚步声,有两个人停在了班石头家的大门外。他就说:“我先去屋里,你打发走了来找你的人再说。”

班石头不肯就这么不打,一个马步杀过来,飞出右手,牢牢擒住了尾奴的左肩,还是要打,嘴角咧到了天际:“管他是谁来找我!咱们先打!”

尾奴不肯就这么继续打下去,将双手都背到了身后去,就是不出手,只一震肩,这一震便震开了班石头的擒拿手,震得班石头人都站不稳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尾奴趁机进了屋,关上了门。班石头坐在院子里傻了眼,叽里咕噜嘟囔个不停:“不啊,我刚才明明抓着他了啊,怎么回事啊,难道他真那么快,难道真的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我……我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

他还自言自语着,他家的大门被人推开了,尾奴倚在窗边偷看,只见通市的村长班富强领着一个黑脸驼背的瘦汉子进来了。

班富强赶紧去扶班石头起来:“石头,这是省里特派来的动物痕迹专家张庸张教授,张教授,这就是发现尸体的班石头,他这……应该是摘果子的时候摔了,石头,你没事吧?“

“我没事!还能死!”

班富强冲张教授打了个抱歉的手势:“那好,那好,那我们一道去现场瞅瞅,石头,你也和张教授说说你昨天是怎么发现的尸体,当时是个什么情况。”

尾奴松了口气,看来也不用应付班石头那个武痴了,跟着他们听一路就行了。那班石头大约也是想到了这一点,一回头,瞪着屋子,握紧了拳头,不动。班富强就奇怪了:“石头,怎么了?走啊。”

班石头又往地上坐下了:“我不去,我伤了,动不了。”他一指屋子:“我和人比武,那个人把我打伤了,他太厉害了,你们到之前他就听到有人要来的脚步声,他就躲了起来,他怕你们看我被伤得这么厉害,报警抓他,他现在就躲在屋里!”

尾奴愣了愣,推门出去了。他已经明白班石头的诉求了,便和班富强说:“是,我刚才找班石头比武,我打伤了他,听到有人来,我怕被你们追责,就先进屋躲了躲。”

班富强认出了他:“小伙子,刚才在村里见到你的时候,你不是说你来这里自驾游,狗在我们山上丢了来找狗的吗,怎么……怎么和石头干起架来了?”

尾奴马上纠正他:“我们是比武。”

班石头扯着嗓门,脑袋昂得高高附和:“对!对!我们是比武!”

张教授稀里糊涂地听着,稀里糊涂地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轻声插了句嘴,问尾奴:“大狗还是小狗啊?什么时候丢的啊?”

尾奴道:“我知道山里最近出了野兽伤人的事情,但肯定不是我的狗。”

“小狗?”

“小,混种的,吉娃娃的尺寸吧,平时挺听话的,就是贪嘴,也是我不好,进了山,左右不见其他人,遛它的时候就没牵绳,它闻着吃的的味道就跑了,我在停车的地方闻到有人在烧烤的气味,可能是附近村子里的人在做饭吧。”

张教授道:“有照片吗?不然我们在村里打听打听,帮你找找?山里野兽多,小狗还是最好赶紧找回来。”

“刚才遇到村长时他也这么说了,我的手机在车上充电,没拿下来,本来我都要回去拿手机了,”尾奴看向班石头,“结果遇到了班石头,我看他是个习武的人,我们习武之人平时没事就爱找人切磋切磋,我就没忍住。”

班富强瞅了瞅他,又瞅了瞅班石头。尾奴又说:“是我把他打伤了,听上去你们找他有事,要去什么地方,这样吧,你们要去哪里,我背他去。”

班石头说:“也好,然后我们就择日再战!”

尾奴没接话。那班石头揉着膝盖倒抽起了凉气:“哎哟,疼啊,估计你背我都不行啦!我哪儿都去不了啦!”

尾奴走到他身边:“我也学过几年医,我看看,”他提起班石头的左臂,一拉,再一推,班石头惨叫一声,尾奴笑着看班富强和张教授:“接上了。”

他俯身凑在班石头耳边:“明天中午再打,行了吧?”

班石头甩起了胳膊,高声赞叹:“接上了!真接上了!”他拽过尾奴,和他耳语:“你今晚要是跑了呢?”

“我不跑。”

“我不信。”

“我真不跑。”

“好,我信你。”

尾奴便背起了班石头,对着班富强和张教授道:“那我们走?”他扭头和班石头说:“武林同道,你得给我指路啊。”

班石头一乐:“老三兄弟,没问题!”

四人便离了班石头的家,一路向东,进了大尾山。尾奴打头阵,张教授跟着,班富强殿后,这一路上就说起了班石头昨天在盘古庙附近发现死人的事。他心情敞亮,说起话来那叫一个滔滔不绝:

“14号中午,我记得清清楚楚,我上山练功,我每天中午可都要上午课,我们武林中人,早课,午课,晚课,一天三课,一课都不能落下,早课练心法,午课强身体,晚课修身,我班石头虽然没个师兄弟,但二十多年来每天这三堂课,我自己陪伴自己,自己监督自己,我从没落下过一堂课。

“昨天我到了盘古庙这里,先是听到了呼哧呼哧的声音,就好像狗啃骨头吃肉的那种声音。”

“那到底是啃骨头还是吃肉?这两种声音可不一样啊。”张教授问得仔细。班石头回忆得也很仔细:“那就是类似啃骨头,吭哧吭哧的。”

“刚才你不还说是呼哧呼哧的吗?

“吭哧吭哧。”

尾奴问道:“是不是和猪吃饲料似的?”

“是!然后我就循声过去,我们练武的,耳朵一定要好,眼睛一定要锐,步子一定要轻,你听,你们是不是都听不到我老三兄弟过树林的声音?这就是轻功!”

班富强笑着说:“小伙子,体力真不错,平时在健身房上班?”

尾奴也笑了笑。张教授问:“那鼻子呢,嗅觉也得很灵吧!闻到什么味道了吗?”

“闻到了啊,血腥味啊,特别,特别浓的血腥味,但又不像人的血腥味。”班石头一板一眼地说。

班富强说:“这还有差别呢?”

张教授道:“这还真有,你像法医检测血液都能检测出来是人的血还是猪的血还是狗的血,主要是通过检测血色蛋白存在在哪里,这要说闻……或许也闻得出来吧……”

班石头抢着说:“您二位不是武林中人那肯定不行,我和我老三兄弟肯定行!我就闻出来了,那是动物的血腥味,还是鱼的那种血腥味!”

“鱼?你说……在我们这山上?”班富强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走在他们边上诧异道,“昨天见了何警察,可没听你提起这事啊。”

“何警察那……那警察能信我吗?我和他一说,你们俩一琢磨,又把我关去福洲河!”班石头中气十足地吼了句,吼完就开始咳血,血流到了尾奴的脖子上,班富强拉住尾奴,在他脖子后头抹了一抹,冲他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

这村长有些年纪了,一笑便是一脸的皱纹,尾奴跟着笑了笑,背着班石头继续往前走。

班富强去了后头和张教授窃窃私语,尾奴的听觉确实敏锐,他们说什么他都听见了。福洲河是距此地三个小时车程的万福市里的一间精神病院的简称,和那座城市福州没什么关系,洲是三点水的洲。一千八百多年前,香山、大尾山这一带是一位叫做福洲王的国王的领地,万福市里建万达广场的时候还从地下挖出来过一座古墓,里面充斥着大大小小,呈犬形的玉石陪葬器,根据专家分析,这古墓可能属于福洲王的一个早夭的公主,专家还根据墓室内的壁画分析,那个时代的本地人相信,人死后会有一个鬼女为他们的灵魂引路,这鬼女爱犬,送她犬像就能收买她,就能让死者的灵魂很快地回到人间,转世再生为人。

班石头也还在说话:“我就找了过去,我就看到了一个人,他在吃人,生吃啊!生啃啊!抓着啃!和啃猪蹄似的,这个人啊他满身的血!”

尾奴问他:“看清他长什么样子了吗?”

班富强忽然厉声道:“不对啊!你和我可不是这么说的啊,你和何警察也不是这么说的啊,你说你看到了一匹狼在啃人啊!”

“和你们说不通啊!”他一低头,看着尾奴:“老三兄弟,我知道你会相信我!”

“我信,我问你,你看清那个人什么样子了吗?他和你说什么了吗?”

“他看到我,扔下他的猪蹄就跑了,往西去的。”班石头勾着尾奴的脖子,又开始咳嗽,又开始咳血,声音一下轻了,“他长得……年轻,男的,肯定是个男的,高个子,他看了我一眼……”

班石头紧紧箍住尾奴的脖子:“老三兄弟,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眼神,福洲河的人我见得多了,村里的人我一个一个都认识,撞死过人的野猪,咬死过狗的野狼,我都见过,他们喝过的血一定还没有他喝过的万万分之一那么多。他是喝血吃肉,绝对管教不来的禽兽。”

“你是说他闻上去像鱼?”

“是允老头的血闻上去像鱼,那被啃的猪蹄就是允老头的胳膊啊,就那么被扔在草地上,我和允老头说附近就是盘古庙,村里来了不少年轻后生,我马上带你过去,求个往生后的好出路,允老头和我说,别动我了。”

“他那时候还有气?他还说什么了?”

张教授这会儿赶上来了,问了句:“所以……你确定你看到的是人?”他喊了停,问班石头,又问班富强:“就是这儿吧?”

他指着不远处一个被麻绳圈起来的大圆圈,那麻绳上能看到明显的血迹。那是黑羽毛大公鸡的血,闻着香甜。尾奴把班石头放在了一块大石头上,班石头撑着他的肩膀,双目又有些失神了,很勉强地应着声:“对,就是这里……”

张教授拿出一副眼镜戴上,弯腰在草丛里翻翻找找,班富强有样学样,也开始翻找,说道:“我记得我在这儿看到过动物足迹,何警察他们还来贴了标记的,怎么不见了呢?”

班石头继续轻声和尾奴说着话:“允老头还有气呢,还有好长的气呢,人是不成人样了,不知道为什么还有气,他和我说了不少,说不去庙里了,就在这里了,说过几天会下雨,那就是他的气飞到了天上去,又落了下来,要是过几天发大水,那就是他的血融进了土里,土受不了,把它们又吐了出来,要是过几天刮起了大风,那就是他的胡须被卷进了云里,云受不了,把它们抛回了地上,要是过几天太阳被吃了,那就是他的尾巴馋了,又去吃树上结的果子了。”

尾奴落下泪来,低头擦拭,说:“老头是真死了啊。”

“真死了,我去找村长,村长来的时候,他没气了,我们就把他安置去了义庄。”

班石头问尾奴:“你认识允老头啊?”

尾奴点了点头:“老早之前,他为了活命,把我丢下了。”

“那你认识那啃他的男的吗,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尾奴又点了点头:“不久之前,他丢下我跑了。”

班石头说:“那你挺可怜的,老是被人抛弃,是得哭一哭,咱们武林中人,有泪就要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