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杭州旧时风俗之二
新年过去不久,二月就已开始了。到了二月,人们的生活和工作一切都恢复正常了。繁忙的一年就在前头。我们家是经商的,所以每年这个时候要请账房先生和各厂、店的经理先生吃春酒。到时,由家中的厨师做几桌上等酒菜,端出去。当然,这是大人们的事,孩子是不能参加的,尤其是女孩,不可出去看。不过我哥哥到了十多岁,也可上桌陪吃,这是为了学习主客之礼而已。
春天的最重要活动是清明上坟。我家祖坟在西湖区的翁家山老虎洞一带。后来我的曾祖父、曾祖母故世之后却不知为什么没有葬在那儿,而在另一风景区——岳坟一带买了一块地安葬。上坟的前一天,家里要派佣人去定十几顶轿子,厨师要准备好祭祀用的菜。我家祖传有一本祭祀簿,上面规定好上坟必备的菜目,每年只要按单备齐即可,无非是鱼、肉、鸡、鸭之类。上坟那天一早,家中男仆挑了担子先行,祭祀用的香烛、茶酒、果菜都放在三托的大幢篮里。男主人坐三名轿夫轮流抬的轿子去坟上。坟地有坟亲看管,那天坟亲必来领路、陪侍。佣人把菜肴放在墓前的石桌上,再点起香烛,然后男主人按辈分依次叩头跪拜三轮。祭毕,再到坟亲家坐玩一回,把一桌供菜全部送给他,再付些赏金,就回家了。清明时节正是春季,一路桃红柳绿、山青水秀,其实,上坟祭祖的活动也就是一次春游。到家时往往已是午时矣。
我家规矩很严,女人不许参加上坟活动。大概是因为怕女人出门抛头露面吧。所以其实我家上坟的具体细节我并不清楚,只是从父兄嘴里听到一二而已。不过后来我嫁到徐家,就参加了徐家的上坟活动,形式与我们高家也是大同小异的。
最近见清朝顾铁卿著的《清嘉录》中有对清明上坟活动的考证。他认为《礼记》中说的“宗子在他国,庶子无庙。孔子许望墓为坛,以时祭祀”就是墓祭的来源,但未必在寒食(也即清明前后)。他认为清明野祭始于五代,因为周世宗《纪论》中说:“五代礼坏,寒食野祭而焚纸钱。”但他又认为自唐之后清明上坟才成风俗,因为《旧唐书》载,开元二十年有敕命曰:“寒食上墓,礼经无文。近代相沿,寝以成俗。士庶之家,宜许上墓。编入五礼,永为常式。”南宋时,首都南迁,杭州(旧称武林)成为国都。那时的清明,热闹非凡。周密的《武林旧事》中描述曰:“清明前三日为寒食,人家上冢而野祭,尤多妇人,淡妆素服,提携游女,分饺餕游息。”可见早在南宋时,妇女就能参加上坟。而我家却在民国年代还不让妇女参加,其封建思想之严重可知。
我家上坟还有一个与别家不同的地方,那就是我们一年要上两次坟。这是因为不知哪个年代哪一位祖宗说过:“每年只有清明上坟一次,祖宗要第二年才有得吃,实在不够。”于是从他开始,我家六月再上坟一次。
夏季从立夏节开始。立夏头一天,在高庄管庄的朱师傅必拿一大札青精饭叶子来。高庄是我家在西湖边的庄园,由我曾祖父所建,造得幽雅非凡,成为西湖一景,直到现在遗迹仍在。平时因为主人并不去住,只是空关,所以管庄子的朱师傅空闲得很。有时一些主人相识的亲友去玩,朱师傅也开门接待,以清茶、果品相待,客人自然也给赏钱,这就成了朱师傅的外快。庄园占西湖一角,湖中种有莲、荷、菱、藕。到了夏天,朱师傅采了鲜菱、鲜藕送上门来,让主人尝鲜。庄中也有菜园,种些一年四季需用的特殊菜果,比如青精饭叶子就是一种。 拿来之后,女仆们把叶子摘下,放在竹编的大淘箩中。再用一只大木盆放满水,将叶子浸入水中,隔淘箩揉搓。渐渐叶子变碎,水变黑。然后将糯米放在大布袋里,浸入水中。次日早上,男厨师将浸了一夜的糯米取出,用大蒸笼蒸成青蓝色的糯米饭,清香可口,我们名之曰“乌糯米饭”。
乌糯米饭做就之后,第一碗必须先供灶司菩萨,再供祖先,然后男、女主人、小孩和账房先生、长工、司阍人及轿夫、车夫、男女佣人等每人一大碗。立夏这天,市上必有青梅、樱桃上市。我们买来后供菩萨、祖先之外,还分给全家上下、男女老幼,每人一份,再加白糖一包。
做乌米饭的青精叶也叫南烛草,在道家的神仙诗中就有记载,说吃了青精饭可以长生不老,能成仙。李白诗曰:“食我青精饭,令我颜色好”,即指此饭。顾铁卿的《清嘉录》中又说此饭也叫“阿弥饭”,因以此饭供佛时须诵“阿弥陀佛”也。
我母亲极爱吃这种青精乌糯米饭。我在娘肚里时,临产她还吃下一碗。后来我也爱吃这饭。家人就笑我说:“在肚里时就已经吃过了,所以爱吃。”可惜我二十岁时,日寇侵杭,我与夫家迁到沪上,就此无缘再吃乌糯米饭了。我生日这天,正是立夏。以后每二十年一轮,所以我二十、四十、六十岁生日那天都是立夏。
立夏之日每年都要用大秤秤人。秤人时先取一只长凳,两头扎了麻绳,挂在走廊梁上,被秤者就坐在长凳上,由男仆秤之。有一次,领我弟弟的女仆、大胖子王妈又闹出笑话。她一坐到长凳上,绳子就被她的份量压断。凳子跌在地上,胖王妈也扎扎实实地仰天一跤,幸好凳子挂得并不太高,王妈没有受伤。大家又大笑一阵。
立夏那天还要吃咸蛋、苋菜,吃了有解暑作用,一年不会中暑(杭州方言叫“发痧”)。所以全家上下都非吃不可。
记得我父亲还教过我一首关于立夏的儿歌,讲的是立夏要吃的食品:
薄切猪肉蒜泥浇,青梅白糖与樱桃;
海蛳甲鱼健脚笋,咸蛋米苋乌饭糕。
海蛳是一种很尖的螺蛳,可能产在海中,故称为“海蛳”,但不知为什么立夏要吃海蛳。立夏时冬笋、春笋早已落市,只有一种很细小的笋,叫“健脚笋”,据说吃了对夏天时的身体也有好处。
立夏之后很快就到端午节了。端午头一天,高庄的朱师傅会拿带根的艾叶和苍蒲各一大把来。端午那天上午,四、五十岁的女仆们就做起苍蒲宝剑来。所谓“苍蒲宝剑”就是把苍蒲叶剪成剑状,在近根处再横插一根苍蒲做剑柄,看起来就很象宝剑了。做好以后,仆人们把苍蒲宝剑和艾根一起挂在各门各户上。这天,账房里也要派人到中药店去采购苍术、黄蘖(杭州人叫“百芷”)之类一包包的药,还要买雄黄、烧酒。再由男仆阿顺师傅和王四十师傅分送各大、小房中。中午时刻,女仆们把门窗关紧,再各持一白铜的脚炉,把苍术、百芷放在炉里烧熏,约一小时左右。房里草药的气味能保留很多天。烟熏是为了解百毒。端午之后,天气渐热,各种虫豸都要出来活动,在这一天做消毒工作当然可以防止它们的进一步繁殖,这是很有科学道理的。
端午那天,小孩身上要挂香袋。所谓”香袋”是一种内放香料、做成各式形状(如老虎、兔子之类)、用彩色丝线穿起来的小布袋。布袋外还绣花,既好看又好闻,大概还含有解毒的作用在内。小孩都很喜欢香袋,那天戴了到处走,还相互比较,看谁的最精巧。于是小姐们也以绣香袋来表示自己的手艺。有时在嫁妆中还带一大批香袋去男家。 端午中午,小孩的额上还要用雄黄调的烧酒写一个“王”字。大人们则都喝一口雄黄酒,这也是为了解毒的目的。那天大家还要吃黄色的小菜,如:黄鱼、黄瓜、枇杷、黄蟮、烧鹅等等,不但主人,连账房、司阍、长工和男女佣人都必须这样吃一顿。
暑天的正式到来是“入伏”。一般都在阴历六月里。入伏那天,高庄的朱师傅又来了。这天是送庄园里的荷花来。曾祖母叫人把送来的荷花插入客堂里霁红色的大花瓶里去,可欣赏多日,望之即生凉意。送来的荷叶则交给老仆去做荷叶粉蒸肉。老仆先将粳米炒香,磨成粗粒的粉状。然后把在酱油内浸了几小时的五花肉拌上粳粉,包上荷叶,蒸到肉酥即可。此肉因带有荷叶的清香,所以不但入口油而不腻,而且其味无穷,为杭州的一种特色菜也。
“伏”期分成三段,每“伏”十天,一共三十天。每一“伏”都有特殊的食品要吃。比如:“头伏”必吃火腿(或蒸乾贝、或蒸虾、或蒸笋乾,也可吃白切火腿)。“二伏”必吃鸡(白烧或红烧、葱焖)。“三伏”必吃“金银蹄”。所谓“金银蹄”就是一只火腿“朣”(杭州音读成“撞”。在杭州,火腿蹄胖称为“火腿朣”)和一只鲜猪蹄放在一锅炖成。因“火腿朣”色金黄,鲜猪蹄色银白,故称为“金银蹄”。杭州有顺口溜曰:“头伏火腿二伏鸡,三伏金银蹄”就是说这三样菜。其实,头伏还有一样特殊的食品,叫“双插瓜”,是一种酱菜。杭州有一家很老的南货店叫“徐德昌”,双插瓜总在头伏开缸。
夏天的最后一个活动是“落夜湖”。这也是杭州话,意思是晚上游西湖。“落夜湖”必在阴历六月十八。六月十九日是观音菩萨生日,所以前一天夜里尼姑、和尚皆坐了船,一船船去西湖念佛,算给观音菩萨做生日,祈祷他保佑百姓太平、幸福。商家也在此日做了纸的荷花灯,内插蜡烛,以备人们买了放入湖中结缘。有钱的人家那天提早吃了晚饭,买了几十只荷花灯,拿了在井中浸了一天的冰凉西瓜和菱、藕、炒果,去“落夜湖”了。
记得我五、六岁时去落过两次夜湖:一次是同外婆一起去的,一次则是同曾祖母一起去的。那天,我们坐的是大船。西湖上有两种游船。平时游湖一般都是坐的小船,一则小船比较便宜,半天只要几毛钱而已; 而大船的船钱要贵几倍。二则小船速度快,灵活机动;大船慢却稳。但小船只能坐七、八人,而大船则可坐十一、二人。大船分内舱、外舱。内舱有睡炕、桌椅,可供游客或坐或躺。外舱有桌椅茶水,四面有窗,上有舱顶。内、外舱就如两间屋子。大船船头也可供人坐立。因为比较通气,所以年轻男子都喜欢在船头吹风、看风景。我去“落夜湖”的那两次,因为去的人较多,又有老人、小孩,所以坐较平稳的大船,小孩睡着了也不至着凉感冒。
我只记得看见湖中大大小小的游船,在湖上摇来摇去。一船船尼姑、和尚念经的喃喃之声和钟罄铙钹的敲打之声传入耳中。湖里到处有人在放荷花灯,满湖红烛照得湖光闪闪。漂来漂去的荷花灯映在水面,水上一盏,水底一盏,使人迷迷蒙蒙,恍恍惚惚。看久了,小孩只觉睡眼朦胧,快要睡去。这时,只听见大人在喊:“快吃西瓜”只好勉强睁开眼来。因为平时夏天吃西瓜总是在下午家中的天井里,现在忽然在湖中半夜里吃起瓜来,所以小孩感到好奇,不愿放弃这一机会,即使瞌睡也要醒来。此时大人连忙将西瓜放进小孩嘴中。吃了冷冰冰、甜蜜蜜的西瓜,瞌睡顿醒,睡意也就全无了。
我的二舅还叫船靠到三潭影月的昙旁去,在湖中的这三个大石昙中点燃蜡烛。于是三个石昙的倒影就影入水中,极为美观。“三潭影月”的妙处就在这里。
其实,那天“落夜湖”也并非一切都十全十美。因为六月十八正是杭州最热的时候,西湖的水被太阳晒了一天,湖水发烫,热气未散,坐在船中犹如隔水煮炖菜,热不可耐。老太太们平时很少出门,更不习惯熬夜。坐在船上还会头晕、呕吐。只是那夜的美景,却至今还清楚地留在脑海,不能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