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炼狱

浓烟像是有生命的毒蛇,争先恐后地钻进俞听冬的口鼻,每一次徒劳的呛咳都撕扯着干裂灼痛的喉咙。他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手脚被粗糙的麻绳勒得早已失去知觉,只余下麻木的刺痛和深入骨髓的寒意。柴房狭小的窗口透进一线微光,映出飞舞的烟尘和绝望。

舅母王氏尖刻的嗓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毒汁般浸透他残余的意识:“十两雪花银!把你卖给张老爷做八房,是你这灾星的造化!敢寻死觅活?捆着你也得给我抬上花轿!”

十两银子。就为了她那宝贝儿子娶亲的彩礼,就要把他推进那六十多岁老商贾的后院,跟一群女人哥儿争宠,在深宅里耗尽余生?

不!

一股从未有过的狠绝,如同濒死野狼最后的反扑,猛地冲垮了连日饥饿和恐惧筑起的堤坝。俞听冬用尽全身力气,拖着被捆缚的身体,狠狠撞向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咚!

沉闷的声响在浓烟里显得微弱无力。门栓纹丝不动,反而震得他眼前发黑,肩胛骨传来钻心的痛。

撞不开!

浓烟呛得他肺叶如同火烧。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像沉入冰冷黏稠的泥沼。难道就这样认命?

不!绝不!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濒临熄灭的意识里炸开。他艰难地挪动着,用肩膀、用脸颊,在冰冷泥地上反复摩擦,终于蹭到角落里一小堆引火的、干透的松针和茅草。他背过身,被反绑的手腕在粗粝的地面上摸索着,指尖终于触碰到一块带着棱角的、坚硬的燧石!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燧石狠狠刮擦着身下干燥的茅草。

一下,两下……刺啦!

微弱的火星在浓烟中一闪即逝。没有燃起。

他的手臂酸麻得快要断掉,肺部每一次收缩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身体里的力气正随着浓烟一起被抽走。

不能停!

他用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支撑身体,手腕以一个几乎要折断的角度继续摩擦燧石。粗糙的石棱深深割进皮肉,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下,他却感觉不到疼。

刺啦——嗤!

这一次,一点黄豆大的火苗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干透的松针!

成了!

俞听冬猛地向旁边翻滚开,身体重重砸在地上,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死死盯着那簇小小的、跳跃的火苗。它起初怯生生的,很快便找到了倚靠——几根斜倚在墙根的、同样干燥的柴火。

火舌迅速蔓延,如同获得自由的野兽,发出噼噼啪啪兴奋的嘶鸣,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可燃之物。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带着毁灭的气息,瞬间驱散了柴房里的阴冷。

浓烟滚滚,火光明亮得刺眼。热浪舔舐着皮肤,带来阵阵灼痛。俞听冬蜷缩在离火源最远的角落,看着那迅速扩大的火势,看着火苗舔上房梁,看着浓烟遮蔽了最后一线天光。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心中竟涌起一丝奇异的快慰和解脱。

烧吧!把这囚笼,连同那吃人的算计,一起烧个干净!

……

“走水啦!柴房走水啦!”

“快来人啊!王家柴房烧起来啦!”

惊恐的呼喊声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炸开了清水村傍晚的平静。人们纷纷从低矮的土坯房里跑出来,端着木盆、提着水桶,惊慌失措地朝着村东头王家涌去。

王家院子外已围了不少人。柴房的位置浓烟滚滚,火苗顺着干燥的茅草屋顶和木窗棂疯狂向上窜,映红了半边天,发出骇人的噼啪爆响。灼热的气浪逼得人无法靠近。

“天杀的!我的柴房啊!”舅母王氏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声音尖锐刺耳,脸上却不见多少真心疼惜,只有对财产损失的肉痛。她肥胖的身体挤在人群前面,手指几乎戳到邻居脸上,“都愣着干什么?快救火啊!哎哟我的柴火,我的粮食种子可都在里面堆着呢!”

她绝口不提被反锁在里面的俞听冬。

几个胆大的汉子提着水桶试图靠近,却被翻卷的浓烟和灼人的热浪逼得连连后退,泼出去的水落在火舌上,只激起一阵更猛烈的白烟,瞬间就被蒸干,杯水车薪。

“火太大,靠不过去啊!”

“冬哥儿还在里面!”一个瘦小的村妇带着哭腔喊道,是住在隔壁的李婶子。

王氏闻言,三角眼一瞪,立刻叉腰骂道:“放屁!那死小子早跑没影了!定是他放的火想烧死我们全家!没良心的白眼狼!”她唾沫横飞,试图把纵火和失踪的罪名都扣在俞听冬头上。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面露怀疑,有人焦急,但更多的是对王氏泼辣跋扈的畏惧,一时间竟无人敢再提俞听冬。

就在这时,一道沉默如山的魁伟身影分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向那熊熊燃烧的柴房。那人极高,足有九尺余,像一座移动的铁塔,肩背宽阔厚实,隔着粗布短褂都能感受到下面虬结贲张的肌肉线条。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军服,裤腿塞在草鞋里,步伐沉稳得惊人。

是陆战!刚从北边战场回来没多久的那个煞星!

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地向后退开几步,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仿佛被无形的寒流冻结。连哭嚎的王氏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

陆战的脸膛是风吹日晒的黝黑,轮廓如刀劈斧凿般冷硬。尤其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下垂,瞳仁极黑,眼白占了大部分,是俗称的“下三白”。当他面无表情地扫视过来时,那目光冰冷、锐利,带着一股沙场上淬炼出的、毫不掩饰的煞气,仿佛被饥饿的猛兽盯上,让人脊背发凉。

他走到离火场几丈远的地方停下,浓烟和热浪吹拂着他额前几缕散落的黑发,粗硬的发丝拂过棱角分明的下颌。他微微眯起那双慑人的眼,视线穿透翻腾的烟雾和跳跃的火舌,精准地锁定在柴房角落一个模糊蜷缩的人影上。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陆战猛地扯下身上那件旧军服外褂,旁边恰好有人提来一桶刚从水沟里打上来、还带着泥腥味的冷水。他二话不说,劈手夺过水桶,哗啦一声,将整桶浑浊的冷水从自己头顶浇下!

冰冷刺骨的污水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里衣,紧紧贴在那身贲张的肌肉上,勾勒出强悍到令人心悸的线条。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和脖颈滚落。他随手将湿透的外褂往头脸上一蒙,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眼睛,然后——

如同一头被激怒的蛮熊,他弓起背脊,沉肩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的黑色箭矢,悍然撞向那扇被火焰包裹、烧得噼啪作响的柴房门!

“轰——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那扇原本就摇摇欲坠、被大火烧得焦黑的木门,在陆战这凝聚了全身力量的狂暴一撞之下,如同纸糊般轰然向内炸裂开来!碎裂燃烧的木块裹挟着火星四处飞溅!

一股更猛烈的热浪混杂着浓烟如同爆炸般喷涌而出!围观的人群发出惊恐的尖叫,再次齐齐后退。

陆战的身影,已消失在滚滚浓烟和赤红的火海之中。

柴房内如同炼狱。

空气滚烫得吸一口就能灼伤肺腑。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燃烧的梁木和茅草不断从头顶砸落,带着呼啸的风声和毁灭的力量。

陆战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角落里那个蜷缩成一团、几乎被浓烟吞噬的身影。他顶着砸落的火块,几个大步冲过去,灼热的地面透过湿透的草鞋烫着脚底。他蹲下身,大手探出,毫不费力地将地上轻飘飘的人捞起,扛麻袋般甩上自己宽阔如铁板的肩头。

触手一片滚烫的皮肤和硌手的骨头。轻得吓人。

扛好人的瞬间,头顶一根燃烧的粗壮房梁发出令人心悸的断裂呻吟,裹挟着烈焰当头砸下!

陆战瞳孔猛地一缩!千钧一发之际,他腰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生生拧身错步,粗壮结实的手臂闪电般向上格挡!

“砰!”

一声闷响!燃烧的房梁狠狠砸在他肌肉虬结如磐石的手臂外侧!火星四溅!一股皮肉焦糊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开!

陆战闷哼一声,下盘稳如磐石,硬生生扛住了这沉重的一击。他手臂肌肉贲张到极致,青筋如蚯蚓般暴凸,猛地发力向外一掀!

那根燃烧的房梁被他狂暴的力量直接掀飞出去,撞在旁边的土墙上,砸塌了一大片土坯,发出轰然巨响。

没有丝毫停顿,陆战扛着肩上昏迷的人,弓着背,像一头冲破牢笼的凶兽,猛地蹬地发力,朝着刚刚撞开的、浓烟稍淡的门口方向,埋头冲了出去。

“出来了!出来了!”

“老天爷!是陆战!他把冬哥儿背出来了!”

人群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惊呼。

陆战冲出火场的瞬间,身上带着零星的火苗和浓烟,湿透的里衣被烧焦了好几处,露出底下同样被灼伤的、泛着血丝的黝黑皮肤,尤其是右臂外侧,一大片皮肉焦黑翻卷,狰狞可怖,正滋滋冒着白烟。

他肩头扛着的俞听冬,更是狼狈不堪。一身破旧的粗布衣裳被燎得焦黑破烂,裸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烟灰和细小的燎泡,脸色灰败如土,嘴唇干裂发紫,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陆战冲出人群,几步走到远离火场、空气稍显清新的地方,才小心翼翼地将肩上的人放下来,让他平躺在泥地上。动作竟带着一种与他魁伟身躯和凶悍面容极不相称的轻缓。

他单膝跪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探了探俞听冬的鼻息。指尖传来的微弱气流让他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动了一丝。随即,他又笨拙地用两根粗粝的手指按在俞听冬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脖颈侧边,感受那几乎被烟尘覆盖的、微弱搏动的脉息。

做完这一切,陆战才抬起头。他那双下三白的眼睛,此刻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冷冷地扫向刚刚挤过来、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和一丝心虚的王氏。

王氏被这目光一刺,肥胖的身体下意识地一抖,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刻尖声叫道:“好哇!陆战!是不是你跟这灾星串通好了放火烧我家柴房?大伙儿看看!他把我家柴房撞塌了!我里面的粮食种子全毁了!你们得赔!还有这死小子,克死了爹娘又来克我,就该让他死在里头干净……”

她的污言秽语如同毒蛇吐信。

陆战没有动怒,甚至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他只是缓缓站起身。那山岳般魁梧的身躯带来的巨大阴影,瞬间将叫嚣的王氏笼罩其中。他右臂外侧那片狰狞的焦黑伤口还在渗着血丝,随着他站直的动作,肌肉微微牵动,显得愈发骇人。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双毫无温度的、看死人一样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死死地盯着王氏喋喋不休的嘴。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经历过尸山血海的漠然和一种纯粹的、令人骨髓都冻结的压迫感。

王氏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戛然而止。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只有惨白和无法抑制的恐惧。她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肥胖的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一步,差点瘫软在地。那目光,让她感觉下一刻自己就会被撕碎。

周围的村民也都噤若寒蝉,被陆战身上那股无形的煞气压得大气不敢出。

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柴房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王氏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格外刺耳。

陆战不再看王氏一眼。他弯下腰,动作依旧带着一种刻意的轻缓,小心翼翼地将地上气息奄奄、轻得没有分量的俞听冬重新抱了起来。这一次是打横抱在胸前,如同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抱着人,分开沉默的人群,迈开大步,朝着村尾山脚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有力,背影在火光和浓烟的映衬下,像一尊沉默而不可撼动的黑色铁塔。

没人敢阻拦,也没人敢再发出一点质疑的声音。只有王氏瘫软在地,看着那远去的背影,脸上交织着恐惧、肉痛和不甘,却终究没敢再吐出一个字。

……

意识像沉在冰冷浑浊的水底,被粘稠的黑暗包裹着,不断下坠。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在黑暗中翻腾、冲撞: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报表,甲方催命般的邮件提示音,地铁里令人窒息的拥挤,还有……烈火焚烧的噼啪声,浓烟呛入肺腑的剧痛,绳索勒进皮肉的冰冷绝望……

“咳…咳咳……”剧烈的呛咳如同从胸腔深处撕裂开来,俞听冬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办公室惨白的日光灯,也不是烈火浓烟的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