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Air On The G String,G弦上的咏叹调。
他的感觉现在变得很不敏锐了,常常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对音乐也是一样。
但这首歌的旋律,他一辈子也忘不掉。
记得陆源曾经说过:“你只有在演奏这首歌时,整个人才是活着的。”
而柳生却知道,是因为陆源喜欢听,他才会愿意赋予这曲调生命。
他本身的激情和生命就趋近于凋零状态,如果再分去给音乐,恐怕不久便会消耗殆尽。
音乐于他而言,一直是种事业,或说手段。
他真心爱的却是别的事物。他所有的爱都给了那一个人。
所以哪怕拉琴的技巧再娴熟,他也吝于给它色彩。
他拉出来的曲子总是冰冷的、沉寂的。名声最显赫的那阵子,有人叫他“冰蓝色的琴师”。
他对这个名字印象很深刻。
比现在的称呼好上太多。
“喂”、“那个人”又或者“那个打杂的”……现在大家都这么叫他。
他没有正式的名字,也无人关心他的名字。
只要地扫得干净,画完美无瑕,也许人们连他的样子也不记得。
他只是画廊里总是弓着背的一个打工人。也许面容还算清秀,只是过度的疲倦和担忧,让他整个人都蒙在灰色的光线里。
弯下身给油画裱框时,他偶尔会听到有人叫“柳生”这个名字。
回过头去,却只有光线下飞舞的尘埃。
是啊,谁会在此处唤起“柳生”呢?想想都觉得可笑。
明明从出生开始,就一直是被嫌弃的人。
被亲生父母嫌弃,被养父母嫌弃,被陆源嫌弃,被社会嫌弃……
从不被任何人需要。
有时也会隐隐生出难以启齿的期待。
比如那个叫他名字的人,可不可能会是陆源。
可不可能会是……伤他到鲜血淋漓也没办法去憎恨的陆源。
这样不对,他比谁都知道。连他自己都放弃了“柳生”,怎么还能奢求别人记得?
他只是没办法控制。
这种无上可悲的期待,早已在很久以前,便缠入了骨血深处。
“柳生。”
那个声音又在耳畔回响,他已很习惯地不再回头。
毫无盼头的日子简直与死了无异。
倒不是没想过死亡。却总找不到一个充足的理由,说服自己去死。
就这么没有勇气地矛盾着,充满矛盾地苟活着。
也许灵魂很早就死了,等他发现,已然太迟。
便也习惯于这么挣扎着活下去。
其实想想看,剩下的也不过是一具懦弱的肉体,摧毁不摧毁,意义实在不大。
“……本台日前……名画家陆源……”
玻璃柜台上的黑色收音机信号不太好,午休时用来打发时间却也够了。
听到这些关键词,他死水般的心竟还是止不住地颤动。
静静地走过去调好了频道,虽然不知听到了又可以怎样。
“……9175次航班……空难……47人丧生……7人得以脱险……”
吱吱啦啦的干扰音波,令他微微皱起细秀的眉。
报导的最后一句话出奇地清晰流畅,好像是命中注定,故意让他听清楚——
“……陆源目前在紧急救治中,尚未苏醒,有关医院表示恐有失明之虞……本台将会持续跟踪报道。”
听到这里,他静静地把收音机关了,什么表情也没有。
只是手指触碰到冰凉的机器时,怕痛似的瑟缩了一下。
很想去问问陆源,现在有没有一丝后悔。
失去了眼睛,也不能继续画画,接着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离开……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慌张,应该比任何疼痛都来得直接
就和当初的“柳生”下场一样。
半夜里又在噩梦里沉沦,铺天盖地都是陆源的影子。
那个人恶毒微笑的样子,冷酷沉思的姿势,有时候香烟的烟灰从唇角落下来,察觉到他在看,就强制他翻过身去。
一遍遍地从背后侵入体内的硬物,好像要把人切开成两半。
那个人不喜欢在做-爱时被看到表情,所以总是令他背对,他无力地哀求着“慢一点”,也知道那个人从来不听。
节奏太过激烈,他终究忍不住回头。
视线所及处是陆源俊美如刀刻的脸容,往上看,竟挂了双空空无神的眼睛。
再也不复光明的眼睛。
“陆源!你的眼睛……”他惊呼出声。
男人依然面无表情地挺着腰,强硬地侵入。
……好痛。彻骨的痛。
本以为,早就不会痛了。
身上陡然生寒,他忽地醒来。
窗外的冷风卷着秋雨,冰冷地拂过脸上。
陆源也会沦落到他现在这副样子么?
想到这里,便有浓烈的绝望缓缓漫过心底。
他不知所措,却止不住地颤抖。
脑中隐约闪过那年七月的海滩。
光与影之间手执画笔的年轻人,转头冲他一笑,双眼明亮,意气风发。
他弦下流淌的咏叹调戛然而止。
——那是他少年时憧憬过的陆源。
他不恨陆源,若没有遇到过这个人,他的生活会是完全的黑白。
宁可想起来时痛彻心扉,也好过行尸走肉。
很奇怪,他也认为。
骨子里的那个“柳生”,从来就没办法不看着陆源,也从来没办法……弃之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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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住的阁楼太破旧,走下楼梯时还要特意放轻脚步。
总觉得那嘎吱嘎吱的木板承受不了一个男人的体重,好在他现在比两三年前清瘦得多。
清晨的城市生机勃勃,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如潮。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奔波。不像他,一辈子都被别人操控着,到了这个年纪落得残疾,也早就毁了。
眨眼间已是深秋。今年的秋天格外绵长。
阳光在干燥的空气间穿行,他微微眯起瞳孔,推开医院的玻璃门。
消毒水的气味扑鼻而来,压抑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哭。
“我是陆源先生的朋友,前来探望他。”他对护士这样解释。
眼前是个斯文清秀的男人,不会引起任何怀疑,护士只是很惊讶,竟然有人来看陆源。
“除了他父母亲人,都没什么人来呢。”女孩子摇摇头:“人情冷暖啊,画家没了眼睛,还有谁会来巴结呢?”
情有可原。
那个人本来就目空一切,想来也不会有真心的朋友。
不管怎么说,女孩还是给他指了路。
“陆先生昨晚打了镇定,还在休息,您进去时最好轻一点儿。”
一切仿佛都那么顺利。
唯有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朋友。只是个晚上拿来方便的男人。
他费尽心思地倒贴上去,要说朋友,恐怕还不配。
推开病房的门,满眼惨白,除了病床上睡着的人。
他眼中唯一有色彩的那一个人。
刻意把脚步放得很轻,临到床边,男人却还是惊觉了。
“谁?”这句话是皱着眉质问出口的。
他突然间不敢说话,也庆幸陆源看不见自己。
三年了,他还是没有长进。
只是被皱眉质问,就会真的觉得伤心。
可是,他是知道的,眼前的人那么恨他,视他如某种了不得的病毒,这几年甩掉了他的纠缠,一定过得很开心吧。
结果他一来,却又皱起了眉。
他只是想来探探情况,原来却是大错特错。
是的,陆源自尊心那么强,怎会接受别人的施舍。尤其是他。
“……你要好起来。”压低声音,他的眼神灼灼逼人:“这是我最后一次看你,就让我仔细地看一看吧。”
男人半倚床头,手上连着吊瓶和针管,听到这些话,微微露出迷惘的表情。
“你的声音好熟悉。你是……”
没有听出来的话,就真的不必当面戳破了。
他清浅地勾起唇角:“再见。”
倒退着离开了属于陆源的病房,就像当初走出那间宾馆。
那么艰难,那么缓慢。
一直以为离别是最难的事,可是现在却发现不是。
……再会才是。
经过门边时被门框磕到后背,他吃痛地后退,正好撞到什么人身上。
“对不起……”下意识就张口道歉。
一抬头,却是陆妈妈熟悉的脸。
“咦,你不是柳……”
“不,您认错人了。”
他飞快地鞠了一躬,转头匆匆地离开。
再见,陆源。
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你送我一次新生,我还你一双眼睛。从今往后,我们两不相欠。